“義仁盟”的名號悄無聲息地落下,沒有激起半分漣漪。在這座被死亡和恐懼籠罩的城池里,多一個或少一個名字,無人在意。但這個名字,卻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顆石子,在幾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心中,漾開了一圈名為“希望”與“責任”的漣漪。
然而,希望不能果腹,責任無法御敵。陸擎比任何人都清楚,僅憑一腔熱血和寥寥數人,想要撼動汪直和“黑龍”編織的巨網,無異于蚍蜉撼樹。他們需要的,是更嚴密的組織,更高效的行動,以及――一雙能洞察黑暗的眼睛和一雙能于無聲處聽驚雷的耳朵。
“盟約既立,當有規矩,有職司,有進退?!睉c余堂密室內的油燈換成了更耐燃的牛油大蠟,光線明亮了些,映照著幾張神色凝重的面孔。陸擎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我等皆在危墻之下,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故今日之會,首要之務,非是謀劃如何除奸,而是商議如何求生,如何潛行?!?
丁老頭、林慕賢、代表疤臉劉的“水猴子”,以及石敢,都屏息凝神。他們知道,這位看似病弱、眼神卻亮得驚人的“陸公子”,接下來的話,將決定他們這個草臺班子,是成為一擊致命的匕首,還是很快消散的泡沫。
“當前之敵,一為明處的黑鴉衛與官府鷹犬,二為暗處的‘黑龍’妖人與汪直黨羽。敵強我弱,敵明我暗。故我等行事,首重‘隱’字。隱于市井,隱于尋常,如鹽入水,無跡可尋,卻又無處不在。”陸擎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輕輕劃過,“為此,需設‘三線’。”
“何謂‘三線’?”林慕賢忍不住問道。他雖是商人,卻讀過些書,對這等“陰謀”之事,既感緊張,又覺新奇。
“一線為‘耳目’,負責打探消息,監視動向。此事最為緊要,亦最是兇險?!标懬婵聪蚨±项^和“水猴子”,“丁伯,你人面熟,與那些苦主人家走動不易引人懷疑。我需要你,在為你兒子、為那些枉死者討公道的名義下,暗中留意幾處:一是黑鴉衛的日常巡查路線、換崗時辰、以及他們重點關注的區域,尤其是與‘永盛行’舊址、藥材倉庫、以及城中幾處忽然戒嚴或人員進出頻繁的宅邸相關之處。二是城中疫病死亡人數的真實變化,哪些區域突然暴增,哪些區域異常稀少。三是留意是否有外來的、行蹤詭秘的生面孔,尤其是身上帶有特殊氣味、或舉止異于常人者。”
丁老頭渾濁的眼睛里閃動著光,用力點頭:“公子放心,我老頭子別的本事沒有,看人、記路、聞味兒,還算在行。那些死了人的街坊,我常去走動,黑鴉衛的狗腿子也見得多了,誰是新來的,誰是老油子,我能看出個大概?!?
“水猴子,”陸擎轉向那個精瘦的年輕人,“碼頭是四方匯聚之地,消息最是靈通,也最是雜亂。我需要你和你劉爺的弟兄們,留心幾件事:一是從外地,尤其是從東南沿海、閩浙一帶過來的船只、貨物、行商,特別是那些裝載著特殊藥材、礦石、或者行為詭秘的客商。二是留意有無成批的、年紀不大的孩童或身體虛弱的流民被秘密轉運,無論是進城還是出城。三是碼頭苦力、腳夫、船工之間的閑談議論,任何關于黑鴉衛、關于‘永盛行’、關于瘟疫源頭、乃至關于城外‘三不管’鎮的異動傳聞,都需留意?!?
“水猴子”眼珠轉了轉,咧嘴一笑,帶著市井的機靈:“陸公子放心,碼頭上的事兒,瞞不過咱們漕幫兄弟的眼。哪些船是???,哪些是新面孔,哪些貨有古怪,弟兄們心里都有一本賬。您說的這些,包在我和劉爺身上。”
“好?!标懬纥c頭,繼續道,“二線為‘羽翼’,負責聯絡、傳遞、以及必要時的掩護與支援。此事需穩妥可靠,心思縝密之人?!彼聪蛄帜劫t,“林兄,慶余堂是醫藥行當,人來人往,最是方便。煩請你以收購藥材、研討疫病方劑、施藥義診為名,聯絡那些心存善念、對黑鴉衛暴行不滿的醫者、藥商,乃至士紳。不要求他們直接對抗,只需在必要時,能提供消息、暫存物品、或掩護一二。另外,煩請林兄利用行醫之便,留意是否有身中奇毒、癥狀與尋常瘟疫不同,或身上有特殊符紋印記的病患。此事關乎‘符師’與‘瘟兵’,務必謹慎,只可暗中觀察記錄,絕不可貿然接觸診治。”
林慕賢肅然拱手:“林某明白。濟世救人本是我輩本分,如今奸邪當道,以藥為毒,殘害生靈,林某雖一介商賈,亦知大義所在。聯絡同道、打探消息之事,林某責無旁貸。只是……”他略一遲疑,“那些身有符紋印記之人,若真是‘瘟兵’,恐怕兇險異常,陸公子和諸位亦要萬分小心。”
“林兄提醒的是。”陸擎頷首,然后看向石敢,“石敢,你與我,便是‘三線’,可稱之為‘鋒刃’或‘暗衛’。我們負責匯總各方消息,分析研判,制定方略,并在必要時,執行最危險的任務――探查敵方核心,獲取關鍵證據,甚至……在萬不得已時,執行刺殺、破壞等行動。”
石敢挺直腰板,眼中毫無懼色,只有堅定的忠誠:“石敢但憑公子差遣,刀山火海,絕不皺眉!”
“不,”陸擎搖頭,目光掃過眾人,“我們每個人,都是‘暗衛’。只是分工不同。耳目是暗衛之眼,羽翼是暗衛之盾,而我們,是暗衛手中的刀。刀不可輕出,出則必見血,亦可能折刃。故此線行動,需慎之又慎,非關乎生死存亡、或能給予敵人致命一擊之關鍵,絕不可動?!?
他停頓了一下,讓眾人消化這番話,然后繼續道:“為便于聯絡,避免暴露,需定下暗號、標記與緊急聯絡之法?!?
陸擎取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草圖,上面畫著幾個簡單的符號和約定?!斑@是‘平安’記號,若無事,每日在約定地點留下此記號。這是‘危險’記號,一旦發現被盯梢或有暴露風險,立即留下,其他人見之則斷線隱蔽。這是‘召集’暗號,非緊急重大事宜,不得使用。緊急情況下,可在慶余堂后門第三塊松動墻磚下留密信,或用‘水猴子’提供的碼頭貨棧‘老陳雜貨’的渠道傳遞。所有信息,必須加密,用我教你們的數字代號和拆字法?!?
他仔細講解了一套簡單的密碼替換規則,將常用字與數字、天干地支對應,又將一些關鍵地名、人名用代號替代。雖然粗糙,但對于他們目前的狀況,已足夠使用。
“另外,”陸擎神色更加凝重,“我等既為‘暗衛’,當有‘暗衛’之覺悟。首要一條,單線聯系。丁伯只與我或石敢直接聯系,‘水猴子’只與石敢或疤臉劉聯系,林兄只與我聯系。非必要,彼此之間盡量減少直接接觸,以防一人暴露,牽連全體。第二條,凡事留后路。無論探查、傳遞還是藏身,必須預先設想失敗之可能,準備至少一條退路。第三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他目光如刀,緩緩掃過每個人的眼睛,“一旦被捕,絕不可泄露同伴半分。毒藥、刀劍、或自絕經脈之法,需常備于心。非是陸某不信任諸位,而是敵人之兇殘酷烈,諸位皆知。我等所謀之事,關乎無數人性命,容不得半分僥幸與軟弱!”
密室中一片寂靜,只有牛油蠟燭燃燒的噼啪聲。丁老頭布滿皺紋的臉頰抽動了一下,重重點頭:“公子說得是。我老頭子一把年紀,死了不算虧。絕不做那沒卵子的軟蛋,連累旁人!”
林慕賢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卻更加堅定,沉聲道:“林某省得。大義當前,生死何懼?!?
“水猴子”也收起市井的油滑,正色道:“咱們跑碼頭的,最講一個‘義’字。劉爺讓我來,就是信得過我。陸公子放心,該怎么做,我懂。”
“好。”陸擎心中稍定,這些人或許出身卑微,能力有限,但這份心志,卻是最難得的?!敖袢罩螅业缺闳绨狄剐兄?,需彼此倚靠,又需各自為戰。消息務必及時傳遞,但安全第一。若無重大發現,每三日,我會在此與林兄碰頭,匯總各方消息。石敢負責與丁伯、‘水猴子’聯絡。都記下了嗎?”
眾人皆點頭。
“那便散了吧。各自小心。”
眾人悄無聲息地離開密室,如同水滴匯入大海,消失在杭州城沉沉的夜幕中。陸擎留在最后,吹熄蠟燭,在黑暗中靜坐了片刻。組建“暗衛”只是第一步,如何讓這稚嫩的體系運轉起來,在汪直和“黑龍”編織的天羅地網中生存下去,并找到敵人的破綻,才是真正的考驗。
接下來的日子,“義仁盟”或者說“暗衛”的雛形,開始在這座垂死的城市陰影下,極其緩慢而謹慎地運轉起來。
丁老頭果然是個不起眼卻高效的“耳目”。他借著收殮尸首、安慰喪家的名義,在城西、城北的棚戶區和軍戶聚居區頻繁走動。他不再僅僅是一個悲戚的老仵作,而成了一個有心人。他默默記下黑鴉衛巡邏隊的換防規律,發現他們每日辰時、午時、酉時,會有一炷香的空當,似乎是交接班吃飯的時間,守衛相對松懈。他留意到,靠近原“永盛行”倉庫的幾條街巷,雖然被黑鴉衛嚴密封鎖,但每日深夜,總有幾輛蒙得嚴嚴實實的馬車悄然進出,駕車的人都穿著黑衣,戴著兜帽,看不清面目。他還從一個死了老伴的老軍戶那里聽說,他兒子前陣子被臨時征調去“協助防疫”,去了城東廢棄的“火藥作”舊址,回來后就神情恍惚,身上有股怪味,沒多久就“染病”死了,死時手臂上似乎有些發黑的印記,像是胎記,又不像。
這些零碎的消息,通過約定的方式,傳遞到陸擎手中。雖然雜亂,但陸擎憑借從賬冊、密信和沈墨筆記中獲得的信息,嘗試著拼湊。黑鴉衛的換防空當,或許可以作為未來行動的參考時機。“永盛行”倉庫的深夜馬車,極有可能是在轉運“瘟神散”原料或“符液”。而老軍戶兒子手臂上的“發黑印記”,讓陸擎立刻聯想到沈墨筆記中關于“符兵”身上可能出現“符紋”的記載!城東廢棄的“火藥作”?那里有大量硫磺、硝石殘留,地勢隱蔽,又有高墻,莫非就是“鼎爐已備”中所指的“鼎爐”?是“符液”的煉制工坊?
這個發現讓陸擎心跳加速。如果猜測屬實,那里可能就是“黑龍”和汪直在杭州城內的核心據點之一!但那里必然守衛森嚴,且有“符師”坐鎮,危險重重。
另一邊,“水猴子”和疤臉劉的碼頭渠道,也傳來了有價值的信息。近日從泉州、明州(寧波)方向來的海船明顯減少,但有幾艘掛著奇怪旗幟(非大明或常見番邦旗幟)的中型帆船,曾在錢塘江口外徘徊,卸下一些用油布嚴密包裹、氣味刺鼻的貨物后,又迅速離開。卸貨的碼頭并非官定碼頭,而是偏僻的私人小碼頭,接貨的人行事詭秘,力工都是生面孔,干完活就被集中帶走,不知去向。此外,碼頭上的流民中,開始流傳一種說法,說“三不管”鎮那邊新開了一家“回春堂”,掌柜的手眼通天,能搞到“防疫”的“神藥”,但要價極高,而且只要青壯男女或孩童去“試藥”,管吃管住,甚至給安家費。這說法吸引了一些走投無路的流民偷偷前往。
“回春堂”!又是“回春堂”!陸擎和石敢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寒意。這分明是“黑龍”在“三不管”鎮的據點,在公開誘騙流民去做“藥童”或更可怕的用途!這印證了他們之前的判斷,“三不管”鎮已是龍潭虎穴,而且對方正在加緊“收集”試驗品。
林慕賢這邊的進展相對“溫和”,但同樣重要。他利用行醫和藥材生意,接觸到了幾位對官府防疫不力、黑鴉衛橫行深感不滿的郎中。其中一位姓徐的老郎中,醫術精湛,德高望重,曾因指責黑鴉衛胡亂焚燒病人衣物、反而導致疫病擴散,而被當街鞭打。徐郎中私下對林慕賢透露,他診治過幾個癥狀奇特的病人,高燒不退,神志昏亂,身上出現詭異的黑色斑紋,脈象紊亂至極,絕非尋常瘟疫。他嘗試用清熱解毒的方劑,不僅無效,反而加速了病人死亡。他懷疑,城中流傳的,可能不止一種疫病。這個信息,與“瘟神散”和“符液”造成的癥狀隱隱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