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林慕賢還通過一位相熟的綢緞商,隱約打聽到,杭州府衙中有幾位不得志的佐雜小官,對知府一味迎合汪直、不顧百姓死活的做法頗有微詞,只是敢怒不敢。其中一位管文書檔案的秦典史,似乎還因私下抱怨,被尋了個由頭申斥過。
這些信息,如同一塊塊拼圖,逐漸在陸擎腦中形成一幅模糊卻令人心悸的圖景:汪直與“黑龍”勾結,以杭州為中心,利用“瘟神散”制造并擴大瘟疫,同時秘密煉制“符液”,可能就在城東廢棄的“火藥作”;他們通過“回春堂”等據點,誘騙或擄掠流民、孩童作為“藥童”或“符兵”原料;通過海路從“海外”(神國)獲得特殊原料;在官府中安插或收買黨羽,壓制不同聲音;而“符師”,則是執行這一切恐怖計劃的核心力量。
“暗衛”的耳目,已經開始觸及這張巨網的邊緣。但越是了解,陸擎越是感到心驚。敵人的勢力盤根錯節,手段殘忍詭異,且行事極為隱秘。他們現在掌握的信息,還遠遠不夠,更缺乏致命一擊的能力。
更緊迫的是他自己的身體。淡金色藥丸只剩三粒,而且抗藥性越來越明顯。他胸口的灼痛和麻痹感發作越來越頻繁,咳出的血顏色也愈發深黯,有時還帶著詭異的青黑色。沈墨筆記中關于“三味異材”和“三昧真火”的記載語焉不詳,慶余堂的林慕賢和其他郎中也束手無策。他仿佛能感覺到生命在一點點流逝,而肩上的擔子卻越來越重。
這天傍晚,石敢帶回一個消息,讓陸擎本就沉重的心情,更添了一層陰霾。
“公子,丁伯那邊傳來急信。”石敢臉色難看,低聲道,“他今日去城南收斂一戶疫死的人家,聽到那家的鄰居,一個更夫,喝醉了酒,在哭罵。說昨晚巡夜時,看到一隊黑鴉衛押著幾個人往城外亂葬崗方向去。那幾個人被黑布罩著頭,捆得結實,但看身形步態,不像是普通人。更夫好奇,偷偷跟了一段,聽到其中一個被押著的人,似乎掙扎著喊了一聲‘慈航……普度……’,聲音嘶啞,像是個女子。然后就被黑鴉衛狠狠打了一下,沒了聲息。”
“慈航普度!”陸擎的心猛地一沉。這是他與慈濟庵靜緣師太約定的暗號!靜緣師太她們果然出事了!是被“三不管”鎮的刀疤臉抓了,還是早就被黑鴉衛盯上,一路追蹤到了杭州附近?
“更夫還說,”石敢的聲音更低了,“他隱約看到,押送隊伍里,除了黑鴉衛,還有兩個穿著古怪黑袍、臉上好像畫著東西的人,走在隊伍中間,黑鴉衛對他們似乎頗為恭敬。”
黑袍!臉上畫著東西!是“符師”!
陸擎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慈濟庵的師太們落入黑鴉衛手中已是兇多吉少,竟然還有“符師”親自押送!她們會被帶到哪里?亂葬崗?那里是處決犯人的地方,難道……陸擎不敢想下去。
“還有,”石敢艱難道,“丁伯說,最近黑鴉衛在城內搜捕‘妖惑眾、煽動民變’的逆黨,抓了不少人。其中……有慶余堂的一個學徒,叫阿旺的,前幾天傍晚出去送藥,就沒回來。林掌柜托人去打聽,說是被黑鴉衛以‘私下傳播疫病謠’的罪名抓走了,關進了……知府大牢的死囚號。”
阿旺?陸擎記得,是慶余堂一個手腳勤快、有點憨厚的年輕學徒。他傳播疫病謠?恐怕是因為慶余堂施藥義診,觸及了某些人的利益,或者僅僅是黑鴉衛為了敲打林慕賢,隨意抓的人。
內憂外患,接踵而至。慈濟庵師太們生死未卜,慶余堂學徒身陷囹圄,而敵人的網,似乎收得更緊了。
陸擎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憤怒和焦慮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現在,每走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石敢,”他睜開眼睛,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告訴丁伯,讓那個更夫立刻離開杭州,去鄉下避避風頭,走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再提起那晚看到的事。給足他盤纏。”
“是。”
“另外,傳信給林兄,讓他暫停一切與‘義仁盟’相關的暗中聯絡,慶余堂正常營業,但施藥義診的規模縮小,對外只說藥材短缺。被抓的學徒阿旺……讓他想辦法打點牢頭,盡量保證阿旺不受酷刑,但我們暫時不能營救,會打草驚蛇。”
“那慈濟庵的師太們……”
陸擎沉默良久,緩緩道:“黑鴉衛押送,且有‘符師’同行,目的地很可能是亂葬崗……但也不排除是押往別處。我們不能貿然行動,那可能是陷阱。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走到破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暮色。亂葬崗在城南郊外,荒僻陰森,是黑鴉衛慣常處置“要犯”的地方。如果靜緣師太她們真的被押往那里,此刻恐怕已經……
“石敢,你親自去一趟亂葬崗外圍,不要靠近,只遠遠觀察。看看是否有新墳,或者……掩埋的痕跡。注意隱蔽,若有任何異動,立刻撤回,絕不可暴露。”
“是!”石敢領命,轉身欲走。
“等等。”陸擎叫住他,從懷中取出最后三粒淡金色藥丸,倒出一粒,猶豫了一下,又倒出一粒,將兩粒藥丸遞給石敢,“把這個帶上。萬一……遇到‘符師’或什么詭異情況,含在舌下,或許能抵擋一陣。記住,你的命,比探查更重要。若事不可為,立刻回來。”
石敢看著那兩粒珍貴的藥丸,又看看陸擎蒼白憔悴的臉色,喉頭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重重點頭,接過藥丸小心藏好,身影一閃,沒入漸濃的夜色中。
陸擎獨自留在陰暗的窩棚里,胸口的劇痛再次襲來,他扶著墻,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鮮血中,那青黑色越發明顯。他摸出最后一粒藥丸,卻沒有吞下,只是緊緊握在手心,感受著那微涼的觸感。
慈濟庵……靜緣師太……他想起那個雨夜,慈濟庵后門遞出來的紙條,想起“慈航普度,慧劍除魔”的暗語。她們是他在杭州城最早,也是幾乎唯一得到的、明確的反抗者援助。如今,她們可能已遭毒手。
還有那個叫阿旺的學徒,恐怕只是這場風暴中,一片微不足道的落葉。
而他自己,身中奇毒,時日無多,卻要拖著這殘破之軀,帶領著幾個同樣弱小的人們,去對抗那遮天蔽日的黑暗。
“暗衛……”他低聲咀嚼著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苦澀而決絕的弧度。所謂暗衛,便是藏于黑暗,行于陰影,與絕望為伍,與死亡?共舞。他們的敵人,是權傾朝野的巨閹,是神秘詭異的妖人,是這吃人的世道。
雛形已具,羽翼未豐。而風雨,已然撲面。
他緩緩坐回角落,就著窗外最后一縷天光,再次展開沈墨的筆記和那本藍皮賬冊的抄錄本。他必須從這些用血淚寫成的文字中,找到更多線索,找到敵人的弱點,找到那一線……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生機。
燈火如豆,映照著年輕人蒼白的臉和緊抿的唇。在這污穢絕望的角落,一個名為“義仁盟”的暗衛組織,如同石縫中掙扎求生的野草,悄然扎下了它第一縷纖細而堅韌的根須。前路漫漫,兇險莫測,但握刀的手,已不再顫抖。
人心為刃,暗夜為甲。這柄剛剛成形的、微不足道的“暗刃”,能否刺破那厚重的黑幕,尚是未知之數。但執刃者,已無退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