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名黑鴉衛俘虜,連同繳獲的兩個噴灑工具和一個疑似信號筒,被迅速轉移到了慶余堂后堂一個更加隱秘的地窖里。地窖原本是用來儲存藥材的,陰冷潮濕,此刻卻成了臨時牢房和審訊室。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石敢和疤臉劉親自帶人,用浸濕的繩索將俘虜們捆得結結實實,眼睛蒙上黑布,嘴里塞上破布,分開關押在幾個角落。那個腿上中箭的警戒者,被林慕賢草草包扎了傷口,同樣嚴密捆綁,單獨隔離。
地窖入口有專人把守,地窖內只留下石敢、疤臉劉、丁老頭和林慕賢,以及強撐著病體下來的陸擎。燭光昏暗,將眾人和俘虜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土墻上,搖曳不定,氣氛壓抑而緊張。
“公子,您身體要緊,這里交給我們就行?!绷帜劫t看著陸擎蒼白如紙的臉色和額頭的虛汗,忍不住勸道。
陸擎搖了搖頭,扶著冰冷的石壁站穩,目光掃過地上那八個被捆成粽子、兀自因“辣煙”刺激而微微抽搐的黑影,聲音嘶啞卻堅定:“無妨,我必須知道他們知道什么。林兄,先看看那兩樣東西。”
林慕賢點點頭,強壓下心中的憂慮,先從懷里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藥粉抹在自己和石敢、疤臉劉的鼻端,又給陸擎也抹上一點,這才小心翼翼地走向被放在地窖中央那兩個圓筒狀物和那個竹筒。
他先是仔細檢查了那兩個圓筒。筒身似乎是黃銅打造,入手頗沉,一端是帶有許多細小孔洞的噴頭,另一端則連接著一個可以擠壓的皮質囊袋,結構精巧。囊袋似乎是某種動物的膀胱或鞣制過的魚鰾制成,彈性極佳,此刻已經干癟。林慕賢不敢直接嗅聞,用一根細竹簽輕輕從噴頭內壁刮下一點殘留的、近乎無色的粘稠物,放在一個白瓷碟中,又滴上幾滴他特制的、用來檢測常見毒物的藥水。藥水與殘留物接觸,沒有明顯變色反應,但林慕賢湊近細聞,還是能聞到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檀香又帶點甜膩的古怪氣味,與他之前模擬的、以及丁老頭發現的灰燼氣味吻合。
“是‘安魂香’的噴灑工具無疑?!绷帜劫t低聲道,又拿起那個竹筒。竹筒長約半尺,粗細如兒臂,一端封死,另一端有個小機括,似乎是用來激發什么。他不敢輕易觸動,仔細觀察,發現竹筒表面有些磨損痕跡,似乎經常被摩挲,在靠近封死的一端,刻著一個極小的、幾乎難以辨認的圖案――那是一只線條簡練、卻透著邪異的鳥形,有點像烏鴉,但喙部更彎,眼神更加銳利。
“這圖案……”石敢湊近一看,眉頭緊鎖,“好像在哪兒見過?”
疤臉劉也仔細看了看,忽然道:“像是黑鴉衛的標記!汪直蓄養的死士,據說都以‘烏鴉’為號,這鳥形,應該就是他們的標識。這竹筒,八成是某種傳訊或聯絡的東西?!?
陸擎點點頭,目光轉向那幾個俘虜,最終落在那個腿上中箭、被單獨隔離的警戒者身上?!跋葘徦?。此人反應最快,能在我們動手時試圖發信號,且被俘后雖驚慌,但眼神中恨意多于恐懼,應是這隊人的頭目,或至少是精銳。”
石敢和疤臉劉會意,兩人上前,將那個警戒者拖到地窖中央,扯掉他嘴里的破布,但并未解開蒙眼布。那人呼吸粗重,因腿傷和“辣煙”刺激而痛苦地蜷縮著,但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叫什么名字?在黑鴉衛中任何職?”石敢沉聲問道,聲音在地窖中回蕩。
俘虜依舊沉默,只是將頭扭向一邊。
疤臉劉冷哼一聲,猛地一腳踩在他腿部的箭傷上。俘虜渾身劇震,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但他仍舊死死咬住嘴唇,沒有慘叫,也沒有回答。
“骨頭挺硬。”疤臉劉獰笑,他本就是漕幫出身,對付硬骨頭自有一套辦法。但他剛要再動手,陸擎卻輕輕抬了抬手。
“劉爺,稍安勿躁?!标懬婵人詢陕?,慢慢走到俘虜面前,盡管對方蒙著眼,但他似乎能感受到陸擎的靠近,身體微微緊繃。
“我們知道你們是汪直的人,用‘安魂香’在夜間抓人,清理‘不安定’的流民。”陸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冷意,“你們抓那些人,是送去‘施藥點’了?還是直接處理了?”
俘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但依舊沉默。
陸擎并不意外,繼續道:“你不說,也無妨。我們有八個人,總有人會說。不過,誰先說,誰后說,待遇可不一樣。先說的,或許能少受點苦,甚至……有條活路。后說的,對我們就沒那么重要了。”
這話是攻心。黑鴉衛雖然兇悍,但終究是人,是人就有求生欲,尤其是在這種絕望的處境下。果然,那俘虜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一些。
“你們用的‘安魂香’,配方挺特別。主料是曼陀羅、草烏、鬧羊花吧?是不是還加了點別的東西,比如……來自海外的‘夢陀羅’?”陸擎忽然說道,語氣平淡,仿佛在討論天氣。這是他從沈墨筆記中看到的一種猜測,說黑鴉衛的迷煙可能混入了來自南洋的、能致幻并損傷神智的稀有植物“夢陀羅”。
俘虜猛地一顫,雖然極力控制,但臉上的肌肉還是抽搐了一下。這個細微的反應,沒有逃過陸擎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猜對了方向,至少,說中了其配方中含有罕見藥物。
“看來是了。”陸擎點點頭,“‘安魂香’效力雖強,但用多了,對你們自己也有害吧?尤其是經常接觸、甚至可能吸入少許的你們。是不是時常覺得頭暈目眩,記憶模糊,夜間多夢,甚至……性情都有些變了?”
這番話,半是推測,半是沈墨筆記中對長期接觸此類藥物者的癥狀描述。果然,那俘虜的身體顫抖得更明顯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么。
陸擎抓住時機,語氣忽然轉厲:“你們替汪直賣命,用這等陰毒手段殘害百姓,可曾想過自己也會淪為藥渣,被棄如敝履?你們夜間抓去的那些人,是死是活?關在何處?汪直用賑災的幌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一連串的逼問,直指核心,又點出了他們可能面臨的凄慘下場。那俘虜的心理防線,似乎開始松動。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被捆著的俘虜忽然掙扎起來,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似乎想說什么。是之前那個試圖用噴灑工具的黑鴉衛。
石敢和疤臉劉對視一眼,石敢走過去,扯掉那人嘴里的破布。
“咳咳……饒……饒命……”那人顯然不如頭目硬氣,一能開口,便嘶聲求饒,聲音里充滿了恐懼,“我說……我什么都說……別殺我……”
“閉嘴!烏鴉十五!你想死嗎?!”那頭目(似乎編號是烏鴉十三?)厲聲喝道,試圖阻止。
但烏鴉十五已經被嚇破了膽,尤其是聽到陸擎說“先說的有活路”,更是急不可耐:“我……我叫王五,是……是黑鴉衛丙字隊第七小隊的人……我們……我們聽令行事,用‘安魂香’抓人……”
“抓去哪里?做什么?”疤臉劉一腳踩在他胸口,惡狠狠地問。
“抓……抓去城西的……‘慈濟堂’!”王五喘息著道,“那是……是汪公公設的……專門關押‘不聽話’的流民和……和礙事的人的地方……就在施藥點旁邊……咳咳……”
“慈濟堂?”陸擎目光一凝。這個名字他聽說過,是汪直以“賑濟災民、收容孤寡”為名設立的幾個“善堂”之一,表面上由官府和幾個“樂善好施”的士紳管理,沒想到竟是黑鴉衛的秘密關押點!
“里面關了多少人?都怎么樣?”陸擎追問。
“不……不知道具體多少……”王五眼神閃爍,“我們只負責抓人送進去……里面……里面有專門的人接手……我……我聽說,有些身體好的,被挑出去試藥……有些……有些不聽話的,或者沒用的,就……就處理了……”
“處理了?怎么處理?”石敢喝問。
“丟……丟進爐子燒了……或者……或者扔進后面的化人池……”王五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恐懼。
地窖中一片死寂,只有燭火噼啪作響。盡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這草菅人命的行徑,還是讓眾人心頭寒意大盛。試藥?化人池?汪直這閹狗,到底在做什么?
“那些‘藥’,到底是什么?那些在施藥點發放的藥湯,里面有什么?”陸擎強壓著翻騰的氣血和怒火,繼續問道。
“我……我真的不知道……”王五哭喪著臉,“我們只管抓人,不管制藥發藥……那都是上面……上面從京城或者別的地方弄來的……我們只聽說,那藥……那藥能讓人聽話,能治病,也能……也能要命……看怎么用……”
看來王五的級別確實不高,接觸不到核心機密。
“你們小隊的任務是什么?誰給你們下的令?除了你們,還有多少人在干這個?”陸擎換了個問題。
“我們……我們丙字隊第七小隊,一共十人,今晚出任務八個……任務是清理城西閘口附近幾個‘多嘴’的流民……命令是薛指揮使直接下的,不,現在是薛千戶……他被打了一頓,但還管著事……具體哪些人是目標,有名單和畫像……除了我們丙字隊,聽說甲字隊、乙字隊也在別的地方執行類似任務……具體多少人,我真的不清楚……”
薛指揮使,薛千戶,看來就是那個被汪直“革職、杖責八十、戴罪立功”的薛延了。果然,汪直的懲戒不過是做給晉王看的表面文章,黑鴉衛的核心力量并未受損。
“那個竹筒是做什么用的?”陸擎指向地上的信號筒。
“是……是示警和求援用的……”王五不敢隱瞞,“遇到緊急情況,扭動機括,里面會射出一種特制的哨箭,聲音很尖,能傳很遠,附近的黑鴉衛弟兄聽到就會趕來……不過……不過剛才十三哥沒來得及激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