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十三聞,發(fā)出一聲憤怒的低吼,但被堵著嘴,只能徒勞掙扎。
陸擎示意石敢將王五的嘴重新堵上,然后看向烏鴉十三。“你聽到了。你的同伴已經(jīng)說了不少。現(xiàn)在,輪到你了。你是想和他一樣,爭取一條活路,還是想試試別的?”
烏鴉十三沉默著,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內(nèi)心在進行激烈的掙扎。腿上的傷口還在流血,辛辣刺激的后遺癥也讓他痛苦不堪,同伴的背叛更是讓他絕望。但他似乎還在猶豫。
陸擎不再逼問,而是對林慕賢道:“林兄,檢查一下他們身上,特別是這個頭目。看看有沒有別的線索,比如令牌、藥物、特別的印記之類。”
林慕賢會意,上前仔細搜查烏鴉十三。果然,在他貼身內(nèi)袋里,摸出了一塊烏沉沉的木牌,正面刻著那只邪異的烏鴉圖案,背面則刻著“丙七十三”幾個小字。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小巧的瓷瓶,里面裝著幾粒朱紅色的藥丸,聞著有股淡淡的腥甜氣。
“這是什么?”陸擎拿起瓷瓶。
烏鴉十三的身體猛地一僵。
“如果我沒猜錯,”林慕賢接過瓷瓶,倒出一粒藥丸,仔細聞了聞,又刮下一點粉末嘗了嘗(極其小心),眉頭緊鎖,“這應該是……解藥,或者說是緩解某種毒性的藥物。氣味腥甜,帶有曼陀羅和草烏的成分,但似乎還混合了別的……像是用來對抗長期接觸‘安魂香’或類似藥物導致的身體損害的。”
陸擎心中一動,看向烏鴉十三:“你們定期服用這個?是汪直給的?不吃會怎樣?”
烏鴉十三依舊不答,但身體卻開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額頭上冒出更多的冷汗,這次似乎不只是因為疼痛。
林慕賢仔細觀察他的面色和瞳孔,又搭了搭他的脈(盡管對方極力掙扎),沉聲道:“公子,此人脈象浮滑而促,瞳孔略有散大,面色潮紅卻手足發(fā)冷,像是……像是某種成癮藥物的戒斷癥狀,又像是體內(nèi)有未清除的毒素在發(fā)作。”
“成癮?毒素?”疤臉劉一愣。
“黑鴉衛(wèi)用藥物控制手下,并非不可能。”陸擎緩緩道,想起沈墨筆記中的一些零星記載,“或許,他們定期服用某種藥物,以增強體質(zhì)或抗性,但同時也形成了依賴。一旦斷藥,就會生不如死。而這紅色藥丸,就是緩解痛苦的‘解藥’,也是控制他們的枷鎖。”
他拿起那瓷瓶,在烏鴉十三面前晃了晃:“想要嗎?告訴我更多,關于‘慈濟堂’,關于那些‘藥’,關于汪直在杭州的真正目的,還有……你們黑鴉衛(wèi)在杭州的據(jù)點和人員分布。說出來,這藥就是你的。不說……”
陸擎將瓷瓶握在手中,語氣轉(zhuǎn)冷:“我們可以慢慢等,等你毒發(fā),或者藥癮發(fā)作。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這藥癮的滋味更難受。”
“唔……唔唔!”烏鴉十三猛地掙扎起來,喉嚨里發(fā)出困獸般的嗚咽,蒙著黑布的臉上,肌肉扭曲,顯然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和內(nèi)心的煎熬。
“還不說?”石敢獰笑著,從懷里掏出一把小刀,冰冷的刀鋒輕輕貼在烏鴉十三完好的那條大腿上,“聽說你們黑鴉衛(wèi)手段狠辣,喜歡把人慢慢折磨死。不知道你自己嘗起來,味道怎么樣?”
冰冷的觸感和石敢充滿威脅的話語,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烏鴉十三的心理防線,在腿傷疼痛、藥癮威脅、同伴背叛和死亡恐懼的多重煎熬下,終于崩潰了。
“我……我說……”他嘶啞地、斷斷續(xù)續(xù)地開口,聲音充滿了絕望和痛苦,“給我……藥……先給我藥……”
陸擎對林慕賢使了個眼色。林慕賢遲疑了一下,還是取出一粒紅色藥丸,塞進烏鴉十三嘴里。藥丸下肚不久,烏鴉十三劇烈的顫抖慢慢平復下來,呼吸也稍微順暢了一些,只是臉色依舊慘白。
“慈濟堂……表面是善堂,地下……是黑鴉衛(wèi)在杭州的刑堂和……試藥場。”烏鴉十三的聲音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氣,“被抓去的人……身體強壯的,送去試新藥……體弱的,或者不聽話的,直接處理……化人池在后面枯井里……那些‘藥’……一部分是京城太醫(yī)院特制的‘祛疫散’,但……但里面加了別的東西……具體是什么,我不知道,只有汪公公和幾個心腹藥師知道……喝了會讓人渾身發(fā)熱,然后……然后很聽話,讓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時間長了,人會越來越傻,最后……咳血而死……”
“你們抓人,就為了試藥和處理‘不安分’的?”陸擎追問。
“是……也不全是。”烏鴉十三喘著氣,“有些……有些是上面指定要的,比如……前些日子,有幾個在碼頭打聽‘裕豐倉’的,還有……還有私下議論晉王和汪公公關系的……都被……”
裕豐倉!晉王!陸擎心中一震。黑鴉衛(wèi)果然在監(jiān)控所有對“賑災糧”和汪直、晉王關系感興趣的人!
“黑鴉衛(wèi)在杭州有多少人?據(jù)點除了慈濟堂,還有哪里?汪直平時在哪里?”陸擎連珠炮般發(fā)問。
“具體人數(shù)……我不知道,我級別低……丙字隊大概三百人,分駐幾個地方……慈濟堂是刑堂和試藥場,城南的‘惠民藥局’是配制和儲存‘藥’的地方,有重兵把守……城東的‘水陸碼頭巡檢司’也是我們的地方,負責監(jiān)控運河往來……還有……市舶提舉司,是汪公公坐鎮(zhèn)的地方,那里守備最嚴,我們進不去內(nèi)堂……”
“薛延在哪里?”
“薛千戶……一般在惠民藥局或者碼頭巡檢司……他被打了一頓,但沒傷筋動骨,汪公公讓他戴罪立功,最近……最近好像在加緊追查劫官銀的案子,還有……清理城里的‘老鼠’……”
劫官銀的案子,自然指的是陸擎他們干的。而“老鼠”,恐怕就是指像他們這樣暗中調(diào)查汪直的人。
“你們平時如何聯(lián)絡?命令如何下達?”
“一般通過各據(jù)點的信鴿,或者……由小隊長以上當面領受……緊急情況用鳴鏑或者……或者那種竹筒信號……”
烏鴉十三斷斷續(xù)續(xù),將自己知道的如同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雖然他級別不高,知道的機密有限,但提供的信息已經(jīng)足夠驚人:黑鴉衛(wèi)在杭州至少有丙字隊三百人(可能還有其他字隊),控制了慈濟堂(刑堂試藥場)、惠民藥局(制藥儲藥點)、水陸碼頭巡檢司(監(jiān)控點)等多個公開或半公開的據(jù)點,以汪直坐鎮(zhèn)的市舶提舉司為核心,形成了一張覆蓋杭州的監(jiān)視和鎮(zhèn)壓網(wǎng)絡。他們的任務除了清理“不安定因素”,還涉及用流民試藥,監(jiān)控與“賑災”相關的所有人和事,以及追查劫銀案。
“最后一個問題,”陸擎盯著烏鴉十三,一字一句地問道,“晉王朱知烊,和汪直,到底是什么關系?晉王對汪直的所作所為,知道多少?有沒有參與?”
這個問題似乎觸及了某種禁忌,烏鴉十三的身體再次僵硬起來,眼中露出深深的恐懼,甚至比之前面對刀子和藥癮時更甚。“不……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王爺……王爺?shù)氖拢皇俏覀兡艽蚵牭摹艄氖拢覀冎还苈犃睢瓌e問了……殺了我吧……”
看他那恐懼到幾乎要崩潰的樣子,不像是在撒謊。關于晉王,恐怕只有黑鴉衛(wèi)最核心的幾個人才知道內(nèi)情。
陸擎知道,再問也問不出更多了。他示意石敢將烏鴉十三的嘴重新堵上。
地窖中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俘虜們粗重的呼吸聲和燭火搖曳的噼啪聲。獲取的情報很多,也很震撼,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寒意和更沉重的壓力。
黑鴉衛(wèi)在杭州的力量,遠超他們的想象。慈濟堂下的化人池,惠民藥局里用流民試制的詭異“藥散”,遍布全城的監(jiān)控網(wǎng)絡……汪直用“賑災”偽裝起來的,是一個何等黑暗血腥的魔窟!
而他們,剛剛拔掉了這個魔窟伸出來的幾只小爪子。可以預見,黑鴉衛(wèi),乃至汪直本人,絕不會善罷甘休。更猛烈的風暴,即將來臨。
“公子,這些人……怎么處理?”疤臉劉看著地上八個俘虜,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這些人知道了他們的存在,看到了他們的臉(雖然蒙面,但身形聲音可能被記住),絕不能放虎歸山。
陸擎看著那些在絕望和恐懼中顫抖的黑影,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這些都是汪直的爪牙,手上或許沾滿了無辜者的鮮血,死有余辜。但……
“先關著,分開嚴加看管,別讓他們死了,也別讓他們有機會自殺或傳遞消息。”陸擎最終說道,“尤其是烏鴉十三和王五,他們知道的可能不止這些,分開審,互相印證。其他人,也分別審問,看看有沒有遺漏的信息。林兄,那紅色藥丸,仔細研究一下成分,或許能找出黑鴉衛(wèi)控制手下,甚至破解‘安魂香’的關鍵。”
“是!”
“另外,”陸擎的目光落在那兩個噴灑工具和信號竹筒上,“這兩樣東西,也仔細研究。特別是那竹筒的激發(fā)方式,弄清楚。或許,我們能用它,給汪直送一份‘大禮’。”
一場驚險的反殺,一次成功的伏擊,換來了寶貴的俘虜和情報,但也將他們推向了更危險的懸崖邊緣。黑鴉衛(wèi)的陰影,從未如此迫近。而他們從俘虜口中撬開的這扇通往黑暗核心的門縫里,透出的血腥與殘酷,讓每個人都感到窒息。
但無論如何,他們不再是完全被動挨打。他們有了敵人的部分情報,有了敵人的武器樣本,甚至,有了幾個活著的俘虜。下一步,是如何利用這些,在汪直和黑鴉衛(wèi)的瘋狂反撲到來之前,找到一線生機,甚至……反擊的機會。
陸擎知道,時間不多了。他必須盡快從這些俘虜口中,從那些繳獲的物品中,找到更有價值的東西,找到那個能刺破這無盡黑暗的,最脆弱的點。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刻著邪異烏鴉的黑色木牌,和那裝著猩紅藥丸的小小瓷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