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看家護院?薛延原是晉王府的人?這倒是一個新線索。看來,晉王和汪直之間,并非鐵板一塊,至少他們手下的人,各有心思。
“關于京城,或者朝廷里其他大人物,他們知道什么?”陸擎追問。
石敢和疤臉劉都搖頭?!八麄兗墑e太低,接觸不到。只知道聽薛千戶的,薛千戶聽汪公公的。汪公公上面是誰,他們不敢問,也不知道?!?
陸擎沉默。綜合幾個俘虜的口供,可以大致勾勒出這樣一個輪廓:汪直以市舶提舉司太監的身份坐鎮杭州,以“賑災”為幌子,用“祛疫散”(實為摻了鎖魂草等物的毒藥)控制流民,篩選出“聽話”的作為勞力,可能送往某處秘密礦場或工程做苦工;不聽話的或試藥失敗的,則直接滅口。黑鴉衛是他的暴力工具,負責清理障礙、抓捕“藥人”、押送“貨物”。晉王朱知烊可能與汪直有勾結,至少提供了薛延這樣的王府舊部作為協助,但其本人是否深度參與,甚至是否是主謀,這些底層黑鴉衛并不清楚。而“替天家辦臟活”這句醉話,則暗示這件事背后,可能還牽扯到更高層的皇室或朝廷勢力。
主謀是誰?是貪婪殘暴、意圖借機斂財并試驗控制人心的毒藥的汪直?是野心勃勃、可能在東南秘密積蓄力量的晉王?還是……京城中某位更顯赫、更隱秘的大人物?
目前的信息,如同霧里看花,模糊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所面對的敵人,遠比想象中更龐大,更復雜,也更兇殘。
“公子,接下來怎么辦?”石敢問道,“這些俘虜……”
“繼續分開關押,嚴加看守。食物飲水嚴格控制,防止他們串供或自盡。尤其是烏鴉十三和王五,他們的供詞還要反復核對?!标懬嫠妓髌?,道,“林兄,那紅色藥丸的解藥或替代品,要盡快想辦法。如果我們能掌握解除或緩解這藥癮的方法,或許……能從這些黑鴉衛俘虜身上,打開更大的缺口?!?
控制人的最高手段,無非威逼與利誘。威逼,他們已經做了。利誘,這紅色藥丸的解藥,或許就是最好的誘餌。一個能讓他們擺脫痛苦、甚至恢復神智的希望,可能比死亡威脅更能撬開一些人的嘴,尤其是那些被藥物控制已久、身心俱損的黑鴉衛。
“劉爺,”陸擎轉向疤臉劉,“你手下的兄弟,還有水猴子那邊,最近要格外小心。我們這次伏擊,干掉了一隊黑鴉衛,汪直和薛延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一定會加大搜捕力度,甚至可能動用更激烈的手段。讓兄弟們最近盡量減少活動,沒有十萬火急的事,不要外出,特別是夜間。傳遞消息也要更加隱蔽?!?
“明白!”疤臉劉重重點頭。
“石敢,你挑選幾個絕對可靠的兄弟,化裝成流民或者乞丐,想辦法接近‘慈濟堂’、‘惠民藥局’和那個‘水陸碼頭巡檢司’,遠遠觀察,不要靠近,重點是摸清他們的守衛規律、人員進出、以及是否有‘貨物’(被控制的流民)運送。特別注意夜間和凌晨時分?!?
“是!”
“丁伯,”陸擎看向丁老頭,“義莊那邊,還有各處亂葬崗,您多費心。最近黑鴉衛行動可能會更頻繁,‘處理’掉的人也會更多。留意那些新出現的、死狀可疑的尸體,特別是那些看似病死,但身上有針孔、或者神態異常的。另外,想辦法打聽一下,杭州附近,往北方向,有沒有什么新開的、或者守衛特別森嚴的礦場、窯廠、或者大型工地,特別是靠近太湖或運河的?!?
丁老頭默默點頭。
安排完這些,陸擎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疲憊襲來,肺部的灼痛再次加劇,他不得不扶住冰冷的石壁,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公子!”林慕賢連忙上前扶住他,手指搭上他的脈搏,臉色愈發難看,“您必須休息了!您現在的身體,經不起再耗神了!”
陸擎擺擺手,艱難地止住咳嗽,喘息道:“我……沒事。林兄,那紅色藥丸的分析,還有‘辟穢膏’的改進,就拜托你了。我們時間……不多了?!?
他知道,這次成功的伏擊和俘虜審訊,就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波瀾已經掀起,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汪直和黑鴉衛絕不會坐視一支小隊的失蹤和被俘,他們一定會像受傷的野獸一樣,瘋狂地反撲、搜尋。而他們這個小小的“義仁盟”,必須在這風暴來臨前,找到更堅固的掩體,或者……找到足以撕裂風暴的利刃。
紅色藥丸的秘密,被藥物控制的流民的去向,晉王與汪直的真實關系,以及那句意味深長的“替天家辦臟活”……一條條線索,如同一團團迷霧,籠罩在杭州城的上空,也籠罩在陸擎的心頭。
主謀是誰?目的何在?那五百車“藥材”,那些被控制的“藥人”,那隱藏在“賑災”面具下的巨大陰謀,究竟指向何方?
陸擎望著地窖中跳動的燭火,那微弱的光芒在無邊的黑暗中掙扎,仿佛他們此刻的處境。但無論如何,他們已經抓住了幾縷穿透迷霧的微光。接下來,就是順著這微光,一步步走向那黑暗的核心,去揭開那足以震動朝野的駭人真相。
只是,他這副殘破的身軀,還能支撐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嗎?陸擎捂著再次傳來劇痛的胸口,眼中閃過一絲黯然,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決絕所取代。
就算不能,他也要在倒下之前,為后來者,劈開一條路,哪怕只是一條縫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