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達,堵在流民營外的守衛隊伍立刻出現了混亂。一部分人似乎不愿離開這“輕松”的屠殺現場,但軍令如山,最終還是分出了約莫百人,在幾個軍官的帶領下,急匆匆朝著起火的方向趕去。
流民營的守衛力量,瞬間被削弱了近半!而且因為分兵,陣型出現了松動,西南角的防御更是出現了明顯的空隙!
“機會!”陸擎眼中寒光一閃,“就是現在!丁伯,你帶五個人,用弓弩掩護,壓制西南角的守衛!薛延,你熟悉黑鴉衛口令,跟我一起,帶剩下的人,沖進去,打開缺口,引導流民從西南角撤退,進蘆葦蕩!林兄,你跟在后面,準備救治傷員!”
“是!”
眾人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猛地從藏身處沖出。丁老頭帶著五名弓手,占據高坡,張弓搭箭,箭矢如同長了眼睛般,精準地射向西南角幾個t望的黑鴉衛。
“噗噗”幾聲,幾名黑鴉衛應聲倒地。突如其來的襲擊讓西南角的守衛一陣慌亂。
“敵襲!西南角有敵襲!”守衛們大聲呼喊,試圖組織防御。
但陸擎和薛延已經如同兩把尖刀,帶著十名漕幫精銳,狠狠地插入了西南角的防御薄弱處。陸擎長劍如龍,每一劍都帶起一蓬血雨;薛延雖然受傷,但此刻生死關頭,也激發了兇性,手持一把撿來的腰刀,狀若瘋虎,專往人縫里鉆,下手狠辣。十名漕幫兄弟也都是見過血的悍勇之輩,結成簡單的陣型,死死抵住了反撲的守衛。
“流民的弟兄們!我們是來救你們的!想活命的,往這邊沖!進蘆葦蕩!”薛延一邊砍殺,一邊用盡力氣嘶吼,聲音在黑夜里傳出去老遠。
“往這邊跑!快!”陸擎也大聲呼喊,長劍揮舞,為身后打開一條血路。
營內深陷火海、正絕望等死的流民們,先是被突如其來的襲擊和喊殺聲驚得一愣,隨即看到了西南角被打開的缺口,以及缺口外那片象征著生機的、黑沉沉的蘆葦蕩。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恐懼。
“有人來救我們了!”
“快跑啊!往那邊跑!”
“沖出去!”
數百名幸存(或者說還未被殺死)的流民,發出了絕境中最后的吶喊,如同決堤的洪水,朝著西南角蜂擁而來!他們之中有青壯,有婦孺,有老人,個個面黃肌瘦,衣衫破爛,但眼中都燃燒著對生的渴望。很多人身上還帶著傷,臉上滿是煙灰和淚水,但此刻,他們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相互攙扶著,哭喊著,不顧一切地沖向缺口。
“攔住他們!放箭!放箭!”守衛的軍官氣急敗壞地大叫。
更多的箭矢射向人群,不斷有流民中箭倒下,但后面的人踏著同伴的尸體,依舊向前沖。缺口處,陸擎、薛延等人拼死抵擋著試圖合攏缺口的守衛,為流民爭取著寶貴的逃生時間。鮮血,染紅了地面,染紅了每一個人的衣衫。
混亂,無比的混亂。流民的哭喊,守衛的怒吼,兵刃的交擊,火焰的爆裂,織造局和皇木廠方向傳來的越來越響的喧嘩和救火聲……這一切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地獄般的景象。
陸擎不知道自己揮了多少劍,殺了多少人,身上又添了多少傷口。他只覺得手臂發麻,視線被汗水和血水模糊,只知道機械地揮劍,格擋,將一個個試圖沖上來合攏缺口的敵人砍倒。在他身邊,不斷有漕幫兄弟倒下,但倒下前,總會拼死抱住一個敵人,或者用身體擋住射向流民的箭矢。
“公子!頂不住了!守衛在重新集結!”薛延渾身是血,肩膀上又添了一道傷口,嘶聲喊道。他們只有十幾個人,面對數倍于己、且訓練有素的敵人,能支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流民已經沖出去大半,但還有不少老弱婦孺落在后面,在火海和箭雨中掙扎。
陸擎環顧四周,身邊的漕幫兄弟只剩下五六人,個個帶傷。丁老頭那邊射箭的頻率也越來越慢,箭矢快用盡了。而黑鴉衛的援兵,似乎正從其他方向趕來。
不能再等了!必須撤離,否則所有人都會死在這里!
“丁伯!撤!帶剩下的人,進蘆葦蕩!我斷后!”陸擎厲聲喝道,揮劍逼退兩名沖上來的黑鴉衛。
“公子!你先走!”丁老頭急道。
“這是命令!”陸擎不容置疑,一腳踢飛一個試圖偷襲的敵人,對薛延吼道,“薛延,帶丁伯他們走!進蘆葦蕩,按計劃路線撤離!”
薛延深深看了陸擎一眼,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一咬牙:“丁伯,林先生,我們走!”說著,拉起還在給一名受傷流民包扎的林慕賢,和丁老頭以及剩下的幾名漕幫兄弟,攙扶著最后一批逃出的流民,踉踉蹌蹌地沖進了漆黑的蘆葦蕩。
陸擎獨自一人,擋在缺口處,面對數十名蜂擁而上的黑鴉衛。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長劍斜指地面,一股慘烈而決絕的氣勢,從他身上升騰而起。
“逆黨受死!”一名黑鴉衛小旗獰笑著撲上,刀光如雪。
陸擎不閃不避,待到刀鋒及體,身形猛地一旋,長劍如同毒龍出洞,后發先至,精準地刺入了那小旗的咽喉。小旗的獰笑凝固在臉上,難以置信地看著陸擎,緩緩倒地。
“一起上!殺了他!”其他黑鴉衛又驚又怒,一擁而上。
陸擎將家傳劍法施展到極致,在刀光劍影中輾轉騰挪,每一劍都指向要害,狠辣果決。他知道自己不能退,多擋一刻,丁伯他們就能多逃遠一些,那些流民就能多一分生機。
身上又添了幾道傷口,鮮血染紅了破碎的衣衫。力氣在迅速流失,視線也開始模糊。但他咬著牙,死戰不退。
就在他以為今日必將命喪于此之時,忽然,流民營內,靠近中央位置,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轟隆!”
仿佛地動山搖,一團巨大的火球沖天而起,將半邊天空都映成了暗紅色!那是猛火油罐被引爆了!不知道是混亂中有人撞翻了油罐,還是火星引燃了堆積的油料,發生了殉爆!
巨大的爆炸和氣浪,將附近的窩棚、柵欄,連同數十名黑鴉衛和來不及逃遠的流民,一起掀上了天,撕成了碎片!殘肢斷臂混合著泥土、木屑和火焰,如同雨點般落下。
這突如其來的爆炸,讓所有圍攻陸擎的黑鴉衛都驚呆了,攻勢不由得一緩。
就是現在!陸擎用盡最后力氣,將手中長劍擲出,貫穿了一名軍官的胸膛,然后猛地轉身,朝著與丁老頭他們撤退方向相反的、火勢稍弱的一側,亡命狂奔!
“追!別讓他跑了!”反應過來的黑鴉衛怒吼著追來,但被爆炸的余波和滿地的狼藉所阻,速度慢了一拍。
陸擎捂著腹部的傷口,鮮血從指縫中不斷涌出。他跌跌撞撞地沖進一片燃燒的窩棚廢墟,借著濃煙和火光的掩護,幾個閃身,消失在一處倒塌的土墻之后,然后毫不猶豫地跳進了旁邊一條滿是污水的臭水溝。
冰涼的污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口鼻,傷口被浸泡,傳來鉆心的疼痛。但他強忍著,屏住呼吸,順著水溝,朝著下游,朝著遠離流民營、遠離追兵的方向,拼命游去。
不知游了多久,直到肺都要炸開,再也聽不到身后的喊殺聲,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救火聲和爆炸聲,陸擎才艱難地從一處隱蔽的排水口爬上岸,癱倒在泥濘的河岸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劇烈地咳嗽起來,吐出帶著血絲的污水。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望著被火光映成暗紅色的天空,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流民營方向逐漸平息的慘叫和哭喊,心中充滿了劫后余生的疲憊,以及深不見底的悲涼和憤怒。
救出了多少流民?一百?兩百?還是更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肯定有更多的生命,永遠留在了那片火海和屠刀之下。
晉王!汪直!劉瑾!劉文泰!還有那些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劊子手們!此仇不共戴天!只要我陸擎還有一口氣在,定要你們血債血償,將這滔天的罪惡,公之于眾,還天地一個清白,還亡魂一個公道!
他掙扎著坐起身,檢查了一下傷勢。腹部被劃開一道口子,雖然不深,但流血不少。肩頭、手臂、背上,也添了多處傷口。他撕下衣襟,胡亂包扎了一下,止住流血。
然后,他伸手入懷,摸到了那個用油布包裹、貼身收藏的銅管和手札。還好,還在。這兩樣東西,比他的命更重要。
他靠在河岸的土壁上,緩緩閉上眼,調勻呼吸,積蓄著最后一絲力氣。接下來,他必須趕到西門外十里亭,與丁老頭他們匯合,然后,帶著這些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證據,逃離杭州,前往南京,去見太子,去見該見的人,將這一切,大白于天下。
而在他懷中,那本染血的手札里,除了記錄偽詔和五十年前丑聞的那幾頁,在最后一頁的背面,還有一行極其潦草、似乎是被匆忙記下、又被涂抹過的蠅頭小字,陸擎之前因為急于查看偽詔內容,并未留意。此刻,在逃亡的間隙,在生死的邊緣,那行字,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現在他疲憊的腦海邊緣。
那行字寫的是:“然據密報,張美人當年所出,實非皇子,乃一女嬰。調換出宮之嬰孩,或為京中某貴人私生子,用以李代桃僵,掩人耳目。此事甚秘,知之者,唯劉瑾、晉王及……”
后面的字跡,被一大團墨跡污染,完全無法辨認。
陸擎猛地睜開眼,冷汗瞬間濕透了剛剛被河水浸濕、又被體溫烘得半干的內衫。
私生子?!不是皇子,是女嬰?被調換出宮的,是某貴人的私生子?李代桃僵?!
如果劉文泰這匆忙記下的、語焉不詳的“密報”是真的,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五十年前那場宮廷秘聞,比手札前面記錄的更加復雜、更加骯臟!意味著晉王和劉瑾打算推上皇位的那個“流落民間的皇子”,其身份可能不僅僅是偽造的“前朝遺孤”,更可能涉及到另一樁更加隱秘、更加驚人的丑聞――某位位高權重的“貴人”,用自己的私生子,替換了本該被處死的、真正的弘治帝血脈(女嬰),以瞞天過海,達到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這位“貴人”是誰?劉瑾?晉王?還是朝中其他位高權重之人?這個被調換的“私生子”,如今又在何處?晉王他們找到的所謂“皇子”,到底是他們憑空捏造的傀儡,還是……就是這個“私生子”,或者其后人?
重重迷霧,如同這江南冬夜冰冷的河水,將陸擎緊緊包裹。他原以為,自己已經觸摸到了陰謀的核心,卻沒想到,在那駭人聽聞的五十年前丑聞之下,竟然還隱藏著更深、更黑暗的漩渦。
父親,您當年,到底查到了什么?您看到的,是冰山的一角,還是這無底深淵的全部?
陸擎掙扎著站起來,望向南京方向,那里是帝國的留都,是太子監國所在,也是陰謀風暴最終將要席卷的地方。他必須去,帶著血書,帶著手札,帶著這剛剛窺見的、關于“私生子”的驚悚線索,去揭開這層層黑幕,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
他最后望了一眼杭州城方向,那里火光漸熄,但濃煙依舊遮天蔽日,如同這座城市,乃至這個帝國,上空籠罩的、揮之不去的陰霾。然后,他轉身,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向著十里亭的方向,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去。身后,是無盡的黑暗和尚未散盡的血腥;前方,是未知的兇險和微茫的曙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