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外十里亭,荒草萋萋,寒鴉哀鳴。殘破的亭子孤零零矗立在官道旁,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陸擎幾乎是爬著到達這里的。腹部的傷口雖然草草包扎,但一路疾行顛簸,又開始滲血,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內(nèi)臟,帶來撕裂般的痛楚。肩頭、手臂的傷口也火辣辣地疼。失血和疲憊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斷侵蝕著他的意志。但他不敢停下,懷中的血書和手札如同烙鐵,灼燒著他最后的清醒。
遠遠地,他看到十里亭的陰影里,有幾簇微弱的火光在晃動,隱約有人影攢動。是丁伯他們?還是……黑鴉衛(wèi)的陷阱?
陸擎伏在道旁的溝渠里,仔細觀察了片刻。人影的輪廓有些熟悉,而且姿態(tài)警惕,不像黑鴉衛(wèi)那般囂張。他撿起一塊石子,用盡力氣,朝著亭子的方向丟去。
“噗”一聲輕響,石子落在亭子附近的草叢里。
“誰?!”一個壓低的、充滿警惕的聲音響起,是丁老頭。
陸擎松了口氣,用嘶啞的聲音回應(yīng):“丁伯,是我,陸擎。”
“公子!”丁老頭的聲音帶著驚喜和急切。幾道人影迅速從亭子后閃出,朝他這邊摸來。是丁老頭、林慕賢,還有幾名漕幫兄弟,個個身上帶傷,但眼神依舊銳利。
“公子,你受傷了!”林慕賢第一個沖到近前,看到陸擎渾身浴血、搖搖欲墜的樣子,立刻扶住他,手指迅速搭上他的脈搏,眉頭緊皺。
“皮外傷,不礙事。”陸擎擺擺手,急切地問,“其他人呢?救出來的流民呢?劉爺和石敢他們回來沒有?”
丁老頭臉上露出悲戚之色:“公子,我們只帶出來不到百人,大多是青壯,老弱婦孺……大多沒能沖出來。疤臉劉和石敢他們還沒回來,算算時辰,也快該到了。我們留了記號,他們應(yīng)該能找到這里。”
陸擎的心沉了沉。數(shù)百流民,只救出不到百人……那熊熊的火海,凄厲的慘叫,如同夢魘般縈繞在他眼前。他閉了閉眼,壓下翻騰的情緒,現(xiàn)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薛延呢?”他問。
“薛千戶在那邊照顧傷者,他也傷得不輕。”丁老頭指向亭子后面一處背風(fēng)的洼地。
陸擎在林慕賢的攙扶下,走到洼地。只見數(shù)十名僥幸逃生的流民蜷縮在一起,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身上帶著煙熏火燎的痕跡和傷口,眼神驚惶未定,如同受驚的兔子。薛延正和兩個稍微懂點醫(yī)術(shù)的漕幫兄弟,用隨身攜帶的金瘡藥和布條,給傷者處理傷口。他自己也臉色蒼白,肩頭的傷處又滲出血跡,但動作依舊麻利。
看到陸擎,薛延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么,最終只是點了點頭,眼神復(fù)雜。有慚愧,有后怕,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公子,先處理傷口。”林慕賢不由分說,將陸擎按坐在一塊石頭上,解開他被血浸透的臨時包扎,仔細清洗傷口,重新上藥、包扎。冰涼的藥膏刺激得陸擎倒吸一口涼氣,但也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許多。
“林兄,你看這個。”趁著包扎的間隙,陸擎從懷中掏出那本手札,翻到最后一頁背面,指著那行被墨跡污染大半的潦草字跡,“這是劉文泰記錄的,關(guān)于五十年前那樁舊案的另一條線索,我之前沒注意到。你看,這‘私生子’一說,是否可能?”
林慕賢就著微弱的火光,仔細辨認著那模糊的字跡,越看臉色越是凝重。丁老頭也湊了過來,他雖然識字不多,但也聽明白了大概,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張美人生的是女嬰?被調(diào)換出宮的,是某位貴人的私生子?這……這怎么可能?”丁老頭聲音發(fā)顫,“若是女嬰,晉王他們找個男孩冒充,豈不是更容易被拆穿?”
“不,正好相反。”陸擎目光幽深,忍著傷口的疼痛,低聲道,“如果真的是女嬰,被調(diào)換成了男嬰,那么這個被調(diào)換的‘私生子’,就成了真正的‘皇子’替代品,在宗譜玉牒上,是‘天折’的皇子。如果有人,比如晉王和劉瑾,找到了這個‘私生子’或者其后人,然后宣稱他就是當(dāng)年被秘密送出宮、僥幸存活的‘皇子’,在不知內(nèi)情的外人看來,反而比憑空捏造一個皇子,更有‘依據(jù)’和‘說服力’。因為他們手里,可能真的有一個來歷不明、但年齡對得上、甚至可能有某些偽造的‘宮廷信物’的‘皇子替身’!”
“而且,”林慕賢接口道,臉色越發(fā)難看,“劉文泰這里提到‘某貴人’,用私生子李代桃僵,是為了‘掩人耳目’。遮掩什么?遮掩張美人生下女嬰?yún)s被處死的真相?恐怕不止。更可能的是,遮掩那位‘貴人’自身的丑事!比如,與宮妃私通,生下孽子!這才是真正天大的丑聞,一旦泄露,不僅那位貴人要身敗名裂、滿門抄斬,整個皇室都會蒙羞!所以,當(dāng)年知情人必須被滅口,真相必須被掩蓋,連嘉靖爺都要親自下令,將所有相關(guān)卷宗付之一炬!”
陸擎緩緩點頭,這正是他最擔(dān)心的地方。“不錯。如果真是某位權(quán)勢滔天的貴人,為了掩蓋自己與宮妃私通、誕下私生子的丑事,利用萬貴妃迫害張美人的機會,用自己的私生子替換了真正的皇女,那么,這件事的性質(zhì)就完全不同了。這不僅僅是宮闈傾軋,更是穢亂宮闈、混淆皇家血脈的十惡不赦之罪!那位‘貴人’,其身份地位必然極高,高到足以在宮中只手遮天,高到連嘉靖爺都不得不為了維護皇室體面,而選擇將錯就錯,將此事徹底掩蓋!”
“可……可這樣的人,會是誰呢?”丁老頭聲音干澀,“弘治年間,能被稱為‘貴人’,且有能力在宮中做出這等偷天換日之事的,屈指可數(shù)。外戚?權(quán)宦?還是……藩王?”
陸擎和林慕賢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藩王!晉王一脈的先祖,老益王朱厚炫,在弘治、正德年間,正是備受恩寵的藩王之一,在朝中、在宮中,都有著不小的勢力!而且,晉王父子如今處心積慮要尋找、甚至可能已經(jīng)找到了這個“私生子”來冒充皇子,這難道僅僅是巧合嗎?
“劉文泰手札中提到,晉王和劉瑾是知情人。”陸擎指著那模糊的字跡末尾,“‘知之者,唯劉瑾、晉王及……’后面被墨跡污染了。這個‘及’后面,會是誰?會不會就是那位‘貴人’,或者那位貴人的后人?甚至……可能就是晉王本人,或者他的父親老益王?!”
這個猜測太過驚人,以至于三人都陷入了沉默。夜風(fēng)吹過十里亭,帶來遠處杭州城方向隱約的喧囂和淡淡的焦糊味,更添幾分肅殺。
如果真是如此,那晉王父子的陰謀,就不僅僅是簡單的謀朝篡位,而是延續(xù)了兩代、甚至三代人的、精心策劃的竊國大計!他們不是在尋找一個傀儡,而是在找回他們自己家族當(dāng)年“遺落”在民間的血脈,然后用這個血脈,來“名正順”地奪取皇位!如此一來,所謂“奉先帝遺詔,迎回皇嗣”,就成了一個自導(dǎo)自演的、徹頭徹尾的騙局,但卻是一個有著“歷史淵源”和“血脈依據(jù)”的騙局,其欺騙性和危害性,將遠超一個單純的假皇子!
“這……這太可怕了。”丁老頭喃喃道,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先帝嘉靖爺……”林慕賢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明悟般的顫抖,“他當(dāng)年下令封存此事,銷毀卷宗,恐怕不僅僅是為了維護祖父(弘治帝)的聲譽,也不僅僅是為了顧全萬貴妃的死后名聲。更多的,或許是為了掩蓋這樁涉及皇室血脈、甚至可能牽扯到當(dāng)時某位實權(quán)人物的驚天丑聞!為了大明朝的體面,為了皇室的尊嚴(yán),他必須將這個秘密永遠埋葬。這,或許才是‘先帝遮丑’的真正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