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一人,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文士,面白無須,氣質儒雅,但眼神銳利,行走間下盤沉穩,顯然身懷武藝。他身后跟著的十幾人,個個精悍,目光警惕,行動之間頗有章法,不似普通家丁護院。
“在下徐渭,字文長,紹興府人氏,受人之托,特來相助陸公子。”中年文士走到陸擎面前,拱手一禮,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氣度。
徐渭?徐文長?陸擎心中一震。此人他雖未見過,但名聲在外。徐渭徐文長,乃是東南有名的才子,書畫詩文俱佳,更兼通兵法謀略,性格狂放不羈,與沈煉、王世貞等名士交好。他怎么會出現在這里?還說是“受人之托”?
“原來是徐先生,久仰大名?!标懬鎻姄沃酒鹕?,還了一禮,警惕未消,“不知徐先生受何人所托?又怎知陸某在此遇險?”
徐渭微微一笑,似乎看出陸擎的戒備,也不著惱,從懷中取出一物,遞了過來:“托付在下之人,與陸公子有舊。公子請看此物,便知在下并非虛?!?
陸擎接過,那是一個小小的錦囊,入手沉甸甸的。他打開錦囊,里面并非金銀,而是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令牌,入手溫潤。令牌正面刻著繁復的云紋,中間是一個古篆的“令”字;背面,則刻著一行小字:“丹心一片,日月可鑒?!?
看到這行字,陸擎的手猛地一顫,眼眶瞬間發熱。這枚令牌,他認識!這是父親陸炳生前最珍視的信物之一,并非錦衣衛的制式令牌,而是父親私下里請名匠打造,僅贈予極少數生死之交,代表著他絕對的信任和托付。父親曾對他說過,見此令,如見他本人。
“這令牌……是家父……”陸擎聲音有些哽咽,抬頭看向徐渭,眼中充滿了驚疑和激動。
徐渭點點頭,神色也肅穆起來:“不錯,此令正是陸炳陸大人所贈。當年文長落魄京師,遭人構陷,幾陷囹圄,幸得陸大人仗義執,查明真相,還我清白。陸大人對文長有救命之恩,知遇之誼。此令便是當年陸大人所贈,道他日若有用得著徐某之處,或陸家后人持此令相見,徐某當竭盡全力,以報大恩?!?
原來如此!陸擎心中恍然,又是感動,又是酸楚。父親一生剛正,嫉惡如仇,但也因此樹敵無數,最終蒙冤而死。沒想到在這窮山惡水之間,絕境逢生之時,竟是父親生前留下的善緣,救了自己一命。
“徐先生大恩,陸擎沒齒難忘!”陸擎躬身,深深一禮。
“陸公子不必多禮?!毙煳歼B忙扶住他,目光掃過陸擎身上血跡斑斑的傷口和眾人狼狽的樣子,嘆道,“看來陸公子在杭州,是經歷了一場生死劫難。此地不宜久留,追兵雖退,未必不會卷土重來。在下在山中有一處隱秘落腳點,頗為安全,公子與諸位壯士可隨我前往,療傷歇息,再從長計議。”
陸擎此刻也確實到了強弩之末,傷口疼痛,失血乏力,兄弟們也個個疲憊帶傷,急需休整。徐渭是父親故人,又有令牌為證,應當可信。他點點頭:“如此,叨擾徐先生了?!?
“分內之事。”徐渭擺手,示意手下攙扶傷員。他帶來的這十幾人顯然訓練有素,動作麻利,很快便幫著漕幫兄弟處理傷口,整理行裝。
在徐渭的帶領下,一行人離開“一線天”,鉆入更加茂密的山林,七拐八繞,來到一處極為隱蔽的山谷。谷中有幾間依山而建的木屋,雖然簡陋,但頗為干凈,周圍還設有簡單的警戒機關。
進入木屋,林慕賢立刻為陸擎重新處理傷口。徐渭也命人取來清水、食物和干凈的布條。眾人總算得以喘息。
“徐先生,您怎會恰好在此?”陸擎喝了些熱水,緩過氣來,問出心中疑惑。
徐渭坐在他對面,神色凝重:“并非恰好。徐某本是受友人之邀,前往湖州訪友,前日路經杭州附近,聽聞杭州城大亂,流民營被焚,織造局、皇木廠遇襲,城內風聲鶴唳,四處搜捕叛黨。又聞黑鴉衛傾巢而出,往西追捕要犯。徐某想起陸大人當年曾,若有朝一日其子有難,可持令相助。又隱約聽聞此次杭州之事,似乎與已故陸大人有關,更牽扯到晉王。徐某猜想,被追捕的‘要犯’,很可能是陸公子你,故而一路尋來,幸好在‘一線天’趕上。”
原來徐渭是聽聞杭州變故,主動尋來相助的。陸擎心中感激,便將杭州之事,揀緊要處,包括晉王勾結劉瑾、劉文泰毒害先帝、圖謀篡位、偽造遺詔、屠殺流民,以及自己如何拿到血書和手札證據等,簡略說了一遍。至于五十年前丑聞和“私生子”的猜測,因事涉宮廷絕密,他暫時隱去未提。
徐渭聽完,饒是他見多識廣,心性沉穩,也不禁駭然變色,久久不語。他雖知晉王在江南勢大,跋扈不法,但絕未想到其野心竟至于此,手段竟毒辣至此!毒殺皇帝,偽詔篡位,屠殺災民……這簡直是喪心病狂,人神共憤!
“國賊!此真國賊也!”徐渭拍案而起,怒發沖冠,“陸公子,你手中證據,關乎國本,關乎社稷存亡!必須盡快送往南京,呈交太子殿下,公之于眾!徐某不才,愿助公子一臂之力!”
“有徐先生相助,陸某感激不盡!”陸擎精神一振,徐渭文名卓著,在江南士林頗有影響,且通曉兵事,有他相助,前往南京之路或許能順暢許多。
“只是……”徐渭眉頭又皺了起來,“經此一事,晉王和汪直必然狗急跳墻。他們追捕公子不成,必定會想其他毒計。我方才接到消息,”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汪直已以‘剿滅勾結倭寇、焚毀官署、屠殺官兵之叛黨’為名,發出海捕文書,通緝公子及諸位壯士。繪影圖形,遍貼各府縣關卡。更可惡的是……”
徐渭眼中閃過怒火:“他們還反咬一口,誣陷太子殿下!”
“誣陷太子?”陸擎心中一緊。
“是!”徐渭咬牙道,“汪直上奏朝廷,聲稱此次杭州之亂,乃是太子殿下不滿今上登基,暗中指使原錦衣衛指揮使陸炳之子陸擎,勾結江湖匪類、倭寇余孽,制造混亂,意圖不軌!他們聲稱在流民營、織造局等處,發現了與太子府有關的信物,還‘抓獲’了幾名‘叛黨’,招供是受太子指使!這是要將弒君、謀逆、勾結外敵的罪名,反扣到太子殿下頭上!行那毒殺嫁禍之計!”
“無恥之尤!”丁老頭氣得渾身發抖。
陸擎也是心頭冰涼。他料到晉王一方會反撲,會追捕,卻沒想到他們如此歹毒,竟然倒打一耙,將如此潑天大罪栽贓到太子頭上!太子身為儲君,若被扣上“勾結倭寇”、“弒君謀逆”的罪名,不僅儲位不保,性命堪憂,更會引發朝局劇烈動蕩,天下大亂!屆時,晉王再以“清君側”、“平叛亂”為名起兵,豈不是更加“名正順”?
好一招毒計!既除掉了太子這個最大障礙,又為自己造?反找到了“大義”名分,還能將陸擎等人定性為“叛黨”,掩蓋他們自己的罪行!一石數鳥,狠辣至極!
“他們這是要逼太子謀反,或者逼皇上廢太子!”林慕賢也看出了其中關竅,臉色發白。
“不錯?!毙煳汲谅暤溃按擞嬌醵?。太子殿下在南京監國,本就處境微妙,今上多疑,若聞此訊,縱然不全信,也必生猜忌。朝中那些依附晉王、或與太子不睦的官員,定會趁機發難。屆時,太子進是謀逆,退是失德,進退維谷!而晉王,則可坐收漁利!”
木屋內一片寂靜,只有火盆中木炭偶爾爆裂的噼啪聲。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和緊迫性。他們手中的證據,不僅是揭露晉王罪行的利劍,更是洗刷太子冤屈、穩定朝局的關鍵!必須盡快送到南京,送到太子手中!
“我們必須更快!”陸擎握緊了拳頭,傷口傳來刺痛,卻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徐先生,從湖州到南京,最快路徑如何?沿途關卡防備如何?”
徐渭走到墻邊,那里掛著一幅簡陋的江南地圖。他指著地圖道:“從此地往北,經湖州、宜興、溧陽,入應天府(南京)界,是陸路最近的一條。但此路官道驛站林立,關卡眾多,如今海捕文書已下,沿途必定盤查極嚴。水路雖快,但運河沿線皆在晉王勢力影響之下,更是危險?!?
他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弧線:“我建議,不走官道,也不走運河。我們繼續向西,進入皖南山區,繞道寧國府、廣德州,從南面包抄,經溧水、高淳,抵達南京南郊。這條路多是山路,人煙稀少,關卡也少,雖然難行,但較為隱蔽。只是……時間上要多花至少五六日?!?
“五六日……”陸擎沉吟。時間緊迫,晚到一天,太子就多一分危險,朝局就多一分變數。但若走大路硬闖,無異于自投羅網。
“就走山路!”陸擎最終下定決心,“再難,也要走!劉爺,石敢,你們可熟悉皖南山路?”
疤臉劉和石敢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大致方向知道,有些早年走過的山路,雖然荒廢,但還能走。”
“好!那就勞煩徐先生和諸位兄弟,再辛苦一程,護送我等前往南京!”陸擎對著徐渭和他帶來的眾人,鄭重抱拳。
徐渭肅然還禮:“義不容辭!”
“事不宜遲,我們稍作休整,處理傷口,補充干糧飲水,一個時辰后出發!”陸擎果斷下令。他知道,追兵不會給他們太多時間,趙昆敗退,很快就會有更多的追兵,甚至可能有更厲害的人物親自出馬。
眾人各自忙碌起來。林慕賢抓緊時間給眾人換藥,徐渭的手下則去準備干糧、飲水,檢查裝備。
陸擎走到窗邊,望向南京方向。天空陰沉,鉛云低垂,仿佛預示著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晉王、劉瑾他們已經撕破了臉,使出了“毒殺嫁禍”這等絕戶計,接下來的路途,必定是步步殺機,血雨腥風。
父親,您當年是否也面臨著如此絕境?您是否也料到了,這掩蓋了五十年的丑聞,一旦揭開,會引發何等可怕的滔天巨浪?
他摸了摸懷中那冰冷的血書和手札,目光穿過重重山巒,仿佛看到了那座巍峨的留都,看到了東宮之中,那位年輕而處境險惡的太子殿下。
殿下,請再堅持幾日。陸擎,定將真相,帶到您的面前!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此心不移,此志不渝!
山風呼嘯,卷動著谷中的枯葉,仿佛無數冤魂在嗚咽。而一場關乎大明國運、波及朝野上下的巨大風暴,正以杭州為原點,以陸擎手中的血證為引信,向著帝國的中心――南京,急速席卷而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