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山林間彌漫著濕冷的寒意。短暫休整后,陸擎等人不得不繼續上路。傷口依舊灼痛,但林慕賢重新處理過的草藥似乎起到了些微效果,至少那不斷失血的虛弱感稍有緩解。疤臉劉再次背起陸擎,眾人沿著崎嶇的山道,朝著與徐渭約定的匯合點――廣德州北面的“老君廟”艱難跋涉。
一路上氣氛凝重。昨夜湖邊的伏擊說明追兵不僅數量眾多,而且對他們的行蹤判斷頗為準確,甚至能提前在可能的路徑上設伏。這意味著對方不僅有地面搜索,很可能還動用了某些特殊的追蹤手段,或者……對皖南一帶的山路地形也相當熟悉。
“徐先生他們……但愿吉人天相。”丁老頭拄著一根樹枝,氣喘吁吁,低聲道。昨夜分開時,徐渭帶走了幾名精銳手下主動引開追兵,此刻生死未卜,眾人心頭都蒙著一層陰影。
“老君廟……”石敢在前面探路,忽然停下腳步,伏低身子,警惕地望向山道前方。疤臉劉也立刻止步,將陸擎小心放下,示意丁老頭和林慕賢隱蔽。
陸擎透過林間縫隙望去,只見前方山坳處,隱約可見一片殘垣斷壁,似乎是一座廢棄已久的廟宇,應該就是老君廟了。但廟宇周圍,靜悄悄的,沒有鳥鳴,沒有蟲嘶,只有山風吹過斷墻的嗚咽聲,透著一種不祥的死寂。
“太安靜了。”石敢低聲道,如同貍貓般悄無聲息地向前摸去,查看痕跡。片刻后返回,臉色更加難看:“廟前有新鮮馬蹄印和雜亂的腳印,至少有三四十人,離開時間不超過一個時辰。廟里有打斗痕跡,還有血跡,但……沒有尸體。”
眾人心下一沉。徐渭他們先一步抵達,在這里遭遇了伏擊?還是說,這里本就是另一個陷阱?
“血跡多嗎?是徐先生他們的,還是敵人的?”陸擎問。
“血跡不多,集中在廟門附近和院子里,看噴濺形狀,像是有人受傷,但被迅速帶離或者……拖走了。沒有找到徐先生他們留下的標記。”石敢回答。徐渭臨走前約定,若先到,會在安全處留下特殊的聯絡標記。
“進去看看,小心。”陸擎示意疤臉劉放下自己,在丁老頭和林慕賢的攙扶下,緩緩靠近廢棄的廟宇。
老君廟規模不大,早已荒廢多年,斷壁殘垣,神像傾頹,布滿蛛網。廟內院中,果然有幾處尚未干涸的血跡,墻角有刀劍劈砍的痕跡,一片凌亂。但除此之外,再無他物,沒有尸體,沒有遺留的兵刃,甚至沒有激烈的、大范圍的搏斗痕跡,仿佛那場短暫的沖突被迅速抹去。
“他們是被抓走了,還是……”疤臉劉檢查著痕跡,臉色難看。
“如果是被抓,對方沒必要清理現場。如果是徐先生他們擊退了敵人,也應該留下標記或者等待我們。”陸擎分析道,眉頭緊鎖,“除非……他們被迫迅速轉移,或者……有內鬼,泄露了匯合地點,這里是專門為我們設的圈套,徐先生他們根本沒到,或者到了發現不對,立刻離開了。”
“內鬼?”丁老頭和疤臉劉都是一驚,下意識地看向彼此,又看向石敢和林慕賢。這一路同行,都是生死與共的兄弟,誰會是無恥的內奸?
陸擎搖搖頭:“未必是我們中間。也可能是徐先生那邊的人出了問題,或者……我們從一開始,行蹤就在對方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掌控之中。”他想起了昨夜湖邊那些精準的伏擊者,他們似乎對自己的路線有所預判。
“那現在怎么辦?老君廟不能待了,徐先生他們生死不明,我們去哪兒?”林慕賢憂心忡忡。
陸擎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破敗的大殿內那尊歪倒的老君神像上。神像背后,墻壁上似乎有些模糊的刻痕。他心中一動,示意林慕賢扶他過去。
走近細看,那并非天然裂紋,而是用利器匆匆刻下的幾個符號,歪歪扭扭,但陸擎認得,那是錦衣衛內部使用的一種簡易暗記,表示“危險,勿留,東南,三十里,山神廟”。
是徐渭留下的!他來過,發現了危險,匆忙留下暗記后離開了!而且,他使用的是錦衣衛的暗記,這是刻意留給可能認得此標記的陸擎看的!
“是徐先生!他還活著!留下了暗記,讓我們去東南三十里的山神廟!”陸擎精神一振。
眾人聞,也是稍感寬慰。至少徐渭暫時無恙。
“東南三十里……那已經快到廣德州城附近了。”疤臉劉對地形熟悉,“山神廟我知道,在廣德州城東北面的山里,香火不旺,但確實是個隱蔽所在。徐先生選在那里匯合,倒是穩妥。”
“事不宜遲,我們立刻出發。此地不宜久留。”陸擎果斷道。
眾人迅速離開老君廟,朝著東南方向繼續前進。有了明確的目標,腳步似乎也輕快了一些,但心中的警惕絲毫未減。徐渭特意留下暗示危險的標記,說明追兵很可能就在附近,甚至可能預料到他們會來老君廟,設下了監視。
果然,離開老君廟不到五里,走在最前面的石敢再次示警――后方發現有追蹤的跡象,人數不多,但行動迅捷,顯然是精銳的追蹤好手。
“陰魂不散!”疤臉劉啐了一口,“公子,你們先走,我和石敢留下,設個埋伏,干掉這幾個尾巴!”
“不行。”陸擎搖頭,“對方既然派了追蹤高手,后面必然還有大隊人馬。我們人少,不能被纏住。加速,利用地形甩掉他們!”
眾人不再保留體力,加快速度,專挑林木茂密、路徑復雜的地方走。石敢負責清除痕跡,設置一些簡易的迷惑性陷阱。后方追蹤者似乎被暫時阻撓,但很快又能重新跟上,如跗骨之蛆。
雙方在山林中展開了一場無聲的追逐。陸擎一方憑借對地形的熟悉(疤臉劉)和石敢高超的潛行、反追蹤技巧,數次險之又險地避開合圍。但追兵顯然對這片山區也相當了解,而且人數占優,可以分頭包抄,陸擎等人始終無法徹底擺脫,反而被逼得不斷改變方向,距離預定的山神廟越來越遠。
天色再次暗了下來,眾人已是一天一夜未曾合眼,水米未進,體力瀕臨極限。陸擎傷勢惡化,開始發低燒,意識時而模糊。林慕賢心急如焚,卻無計可施。
“這樣下去不行!”丁老頭看著陸擎越來越差的臉色,急道,“必須找個地方讓公子休息,處理傷口!”
“前面有個山洞,很隱蔽!”疤臉劉指著前方一處被藤蔓完全覆蓋的巖壁。
眾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奮力沖了過去。撥開藤蔓,果然是一個狹窄但頗深的洞穴。石敢搶先進入探查,確認安全后,眾人魚貫而入,最后一人小心地將藤蔓恢復原狀。
洞內漆黑一片,只有入口處透進些許微光。眾人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林慕賢立刻為陸擎檢查傷勢,傷口果然又崩裂了,而且紅腫蔓延,有潰爛的跡象,陸擎的額頭也燙得嚇人。
“必須立刻清創,把腐肉剜掉,不然會引發高熱,危及性命!”林慕賢聲音發顫,但眼神堅定。他從藥囊中取出最后一點金瘡藥和一小瓶燒酒,又拿出隨身的匕首,在火折子上烤了烤。
“公子,忍著點。”疤臉劉和丁老頭一左一右按住陸擎。陸擎咬著牙,點了點頭,額頭上青筋暴起。
林慕賢深吸一口氣,用燒酒清洗了匕首和自己的手,然后顫抖著,但穩準狠地,將陸擎傷口周圍已然發黑壞死的腐肉,一點點切割下來。劇痛讓陸擎渾身繃緊,冷汗瞬間濕透了衣衫,但他死死咬住一塊布巾,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腐肉剔除,露出鮮紅的血肉,林慕賢迅速撒上金瘡藥,用最后一點干凈布條緊緊包扎。整個過程快如閃電,但陸擎幾乎疼得暈厥過去。
“水……給我點水……”陸擎虛弱地道。
丁老頭連忙將水囊遞到他嘴邊。陸擎喝了幾口,冰涼的水入喉,稍微緩解了喉嚨的灼燒感和身體的滾燙。
“追兵……暫時甩掉了嗎?”陸擎喘息著問。
石敢趴在洞口,透過藤蔓縫隙,仔細聆聽觀察了半晌,低聲道:“暫時沒動靜。但他們肯定還在附近搜索。我們躲在這里,不是長久之計。公子傷勢太重,必須盡快找到安全的地方靜養,還要弄到藥材。”
陸擎何嘗不知,但眼下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徐渭那邊音訊全無,自己又傷重難行,幾乎陷入了絕境。難道真要困死在這荒山野嶺?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疤臉劉,忽然從貼身的衣物里,摸索出一個用油紙緊緊包裹、只有拇指大小的小竹管。他小心地打開油紙,露出竹管一端一個極其細微的、如同裝飾般的凸起,輕輕一按。
“咔噠”一聲輕響,竹管另一端彈開,露出里面卷得極細的一小卷絹帛。
“劉爺,這是……”丁老頭詫異。
疤臉劉沒有回答,而是將絹帛遞給陸擎,低聲道:“公子,這是徐先生與我分開時,暗中塞給我的。他說,若途中失散,或遇絕境,可按此法聯絡……或許有一線生機。”
陸擎強打精神,接過那卷小小的絹帛,就著洞口微弱的光線展開。絹帛上字跡極小,但清晰可辨,只有寥寥數語,卻讓陸擎瞳孔驟縮!
“若事急,可往東南,至‘碎星灘’,燃此符于灘頭礁石。自有人接應。――徐渭,又及:可信。”
絹帛一角,還用朱砂畫著一個古怪的符號,像是一艘帆船,又像是一只飛鳥。
“碎星灘?”疤臉劉皺眉思索,“那是在廣德州東南,靠近太湖入口的一處險灘,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平時少有船只敢靠近。徐先生讓我們去那里?燃符?接應?接應我們的是誰?”
陸擎心中亦是驚疑不定。徐渭身上秘密不少,他那些訓練有素的手下,他精準的情報,他對晉王勢力的了解,以及此刻這神秘的聯絡方式和接應者……他到底是什么人?僅僅是一個受過父親恩惠的才子?還是另有身份?
“可信”二字,是徐渭最后的提醒。父親的信物令牌,徐渭之前的舍命相助,以及此刻這絕境中的唯一指引……陸擎沒有太多選擇。
“去碎星灘!”陸擎收起絹帛,下定決心,“徐先生冒死留下此訊,必有深意。或許,這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可是公子你的傷……”林慕賢擔憂道。
“撐得住。”陸擎咬牙,在丁老頭和疤臉劉的攙扶下站起身,“總比坐以待斃強。劉爺,你識路,我們趁夜出發,去碎星灘!”
眾人別無他法,只得依從。稍作休整,待夜色完全籠罩山林,在疤臉劉的帶領下,避開可能被追蹤的路徑,向著東南方向的碎星灘潛行。
這一路更是艱難。陸擎高燒未退,時而清醒,時而昏迷,全靠疤臉劉和丁老頭輪流背負。林慕賢和石敢負責探路和斷后。眾人不敢生火,不敢大聲,在漆黑的夜林中摸索前行,饑寒交迫,傷痕累累,如同走在絕望的邊緣。
中途又遭遇了兩小股巡山的鄉勇(顯然是得到了官府懸賞,前來搜山的),都被石敢和疤臉劉悄無聲息地解決掉了,但眾人的體力也消耗到了極限。
天將破曉時,他們終于聽到了隱隱的水聲,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水汽。穿過最后一片蘆葦蕩,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廣闊的灘涂出現在晨曦微光中,前方是煙波浩渺的大湖(太湖),灘涂邊緣怪石嶙峋,水流在此處變得異常湍急,撞擊著礁石,發出雷鳴般的巨響,濺起漫天水霧――這里就是兇名在外的碎星灘。
“就是這里了。”疤臉劉將陸擎放下,眾人躲在一塊巨大的礁石后面,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灘涂上空無一人,只有驚濤拍岸,水鳥驚飛。
“如何燃符?在何處燃?”丁老頭問。
陸擎取出那卷小絹帛,看著那個帆船飛鳥的符號,又看了看灘涂上那些被水流沖刷得千奇百怪的黑色礁石。他目光掃視,忽然落在灘涂最突出的一塊巨大礁石上,那礁石形狀奇特,頂部平坦,像是一個天然的祭臺。
“去那里。”陸擎指著那塊礁石。
疤臉劉背起陸擎,眾人踩著濕滑的灘涂和礁石,艱難地靠近。來到礁石下,石敢率先攀爬上去,確認安全后放下繩索,將陸擎等人拉了上去。
礁石頂部頗為平坦,中心處有一個天然形成的凹坑,里面沉積了一些干燥的苔蘚和鳥糞。陸擎取出火折子,吹亮,將那小卷絹帛點燃。畫著符號的絹帛遇火即燃,發出一種奇特的、略帶辛辣的氣味,火光也不是普通的橙紅色,而是微微泛著青綠。
火焰很快燃盡,只剩下一小撮灰燼。眾人屏息等待,心中忐忑不安。這荒灘野水,真的會有人來接應?接應的又會是什么人?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晨光漸亮,水天相接處泛起魚肚白,碎星灘依舊只有浪濤聲。就在眾人幾乎要絕望,懷疑是不是徐渭的信息有誤,或者接應者已遭不測時,異變陡生!
東方的湖面上,那彌漫的水霧深處,忽然傳來一陣低沉而悠長的號角聲!這號角聲不同于陸擎聽過的任何軍中號角,更加蒼涼,更加雄渾,穿透重重霧靄,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緊接著,在漸漸散開的晨霧中,數個巨大的、模糊的陰影,緩緩顯現出來。那……是船的輪廓!而且不是普通的漁船或漕船,是巨大的、有著高聳桅桿和層疊帆影的……海船!
不,不止是海船!隨著距離拉近,霧氣進一步消散,眾人看得更加清楚。那是整整一支艦隊!五艘巨大的帆船,排列成一種進攻的楔形陣,正劈波斬浪,向著碎星灘駛來!這些船只樣式古老而奇特,不同于如今大明的福船或廣船,船首高昂,兩側有用于劃行的長槳孔洞,甲板上隱約可見身披奇異甲胄、手持兵刃的人影。最大的那艘旗艦,船頭似乎雕刻著一只振翅欲飛的大鳥,與徐渭留下的符號隱隱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