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昏暗,只有舷窗透入的些許天光。油布包裹的筆記攤在矮幾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陸擎眼睛發(fā)疼,心頭更是一片冰寒。
“瘟神非天降,實為人禍!”
這行用疑似血跡寫就的扭曲小字,如同惡鬼的詛咒,在陸擎眼前不斷放大、盤旋。筆記中記錄的慘狀、疑點,與沿途所見的凋敝景象、關(guān)卡兵丁的嚴陣以待、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怪異氣味,以及那本神秘藍皮筆記最后戛然而止的血字警告,所有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人禍”這兩個字,猛地串聯(lián)起來,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圖景。
“徐先生,林先生,你們看看這個。”陸擎的聲音有些干澀,他將筆記中描述癥狀和可疑藥方的幾頁,指給徐渭和林慕賢看。
徐渭和林慕賢湊近,借著微光仔細閱讀。徐渭越看,臉色越是凝重,花白的胡須微微顫抖。林慕賢則眉頭緊鎖,作為醫(yī)者,他對病理的描述更為敏感。
“高熱、寒戰(zhàn)、頭痛如劈、骨節(jié)酸痛……此與傷寒初起類似,但發(fā)展極快,往往一二日間便轉(zhuǎn)入危重。”林慕賢指著一段描述,低聲道,“繼而胸痛如刺,呼吸急促,咳痰,痰中帶血,甚或滿口咯血。身上出現(xiàn)紫黑色斑塊,壓之不褪色,多自腋下、股間等隱蔽處始,蔓延迅速。患者多在一二日內(nèi),高熱神昏,或喘憋而亡……這,這絕非尋常傷寒溫病!倒像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么,眼中閃過一絲驚悸:“倒像是古籍中記載的某些極為兇險的‘疫癘’,如‘疙瘩瘟’、‘蝦蟆瘟’之屬,但癥狀又有不同,兇險更甚!且傳染性似乎極強,筆記中說,往往一人得病,數(shù)日間,闔家、甚至相鄰數(shù)戶皆染,十不存一!”
徐渭指著另一段關(guān)于“防疫藥湯”的記錄,沉聲道:“你們看這里。筆記主人疑心極重,暗中收集了數(shù)地官府發(fā)放的所謂‘避瘟湯’藥渣,請相熟藥工辨識。發(fā)現(xiàn)其中幾味藥材,如‘鬼箭羽’、‘斷腸草’(微量)、‘腐骨花’等,性烈有毒,少量可致人嘔吐、腹瀉、眩暈,體虛者服用,反而可能誘發(fā)隱疾,或削弱人體正氣。筆記主人懷疑,此非防疫,實為催命!”
“還有這里,”陸擎翻到記載疫情起源的幾頁,“筆記主人走訪多地,發(fā)現(xiàn)疫情最初爆發(fā)的幾個點,如吳江縣平望鎮(zhèn)、長洲縣周莊、無錫縣洛社鎮(zhèn),時間相近,均在去年冬至前后。而在此之前,這幾個地方都出現(xiàn)過類似的情況:有外來行商或游方僧人施藥、派發(fā)符水;或者,有自稱官府差役、但口音服飾有異的人,強行給村民‘種痘’或‘防疫’;甚至,有村民反映,在疫情爆發(fā)前,村中水井或河流,曾出現(xiàn)過短暫異味,或有大量死魚漂浮……”
“人為投毒?”疤臉劉倒吸一口涼氣,他雖然不懂醫(yī)理,但行走江湖,見過太多下三濫的手段。
“不止投毒那么簡單。”陸擎翻到筆記后半部分,那里記錄著筆記主人更大膽、也更驚悚的猜測,“筆記主人懷疑,有人掌握了某種可以制造、甚至‘培育’疫病的‘秘方’,并將其散播,以達到不可告人之目的。他將此稱為――‘人瘟之術(shù)’!他認為,這場瘟疫的源頭,很可能并非天災,而是有人刻意從某個‘源頭’取得‘瘟種’,然后在特定地點散播,觀察效果,甚至……進行調(diào)整!”
“調(diào)整?”徐渭駭然,“瘟疫還能調(diào)整?莫非是……”
“是了!”林慕賢猛地一擊掌,臉色煞白,“我想起來了!早年學醫(yī)時,曾聽師父提過一樁前朝秘聞。前元末世,紅巾軍起事,天下大亂,有妖僧番僧,為助亂軍攻城,曾以腐尸、毒蟲、瘴癘之氣,混合某些奇異礦物、草藥,煉制‘瘟毒’,置于陶罐,用拋石機投入城中,引發(fā)大疫,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其癥狀,便有高熱、咳血、體生黑斑之描述!只是此法太過傷天害理,有干天和,且難以控制,往往施毒者亦被反噬,故被視為禁術(shù),早已失傳。難道……難道竟有人重現(xiàn)此等邪術(shù)?”
船艙內(nèi)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河水拍打船體的聲音,單調(diào)而沉悶,仿佛在敲打著每個人緊繃的神經(jīng)。
“人瘟之術(shù)……瘟神散典……缺頁……”陸擎喃喃自語,腦中飛快地將所有線索拼湊。劉文泰的手札,被撕毀的關(guān)鍵幾頁,是否就記載了這“人瘟”的秘方,或者與“人瘟”相關(guān)的秘密?手札中提及晉王勾結(jié)外藩,若外藩提供了這早已失傳的邪術(shù),或者與之相關(guān)的“瘟種”……晉王為了制造混亂,動搖國本,為謀逆創(chuàng)造機會,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江南這魚米之鄉(xiāng)、財賦重地,散播此等滅絕人性的瘟疫?!
不,或許不止是為了制造混亂。陸擎想起那藍皮筆記中夾著的殘缺文書,提及“晉王府采辦”、“特需藥材”。如果這瘟疫是人為制造,那么某些藥材,或許就是制造“瘟種”或“解藥”的關(guān)鍵!晉王一邊散播瘟疫,一邊囤積或控制相關(guān)藥材,待民怨沸騰、朝廷無力、局勢大亂之時,再以“救世主”的姿態(tài)出現(xiàn),用“解藥”收買人心,控制局勢?或者,借此要挾朝廷,達成某種政治目的?
無論哪種可能,都令人發(fā)指!
“蘇州濟世堂……”陸擎再次念出筆記最后提到的地點,“關(guān)乎‘人瘟’秘方……速報太子……危……”濟世堂,聽起來像是一家醫(yī)館或藥鋪。筆記主人拼死留下這個線索,顯然認為那里藏著關(guān)鍵證據(jù),或許是秘方的另一部分,或許是其他關(guān)聯(lián)。而“太子危”三個字,更是觸目驚心。莫非,這“人瘟”的矛頭,最終是指向東宮?是想用瘟疫,來除掉太子?
陸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直沖頭頂。如果猜測為真,那晉王及其同黨的喪心病狂,已到了令人發(fā)指的地步!為了皇位,不惜以千萬百姓的性命為籌碼,散播瘟疫,禍亂天下!
“公子,我們……”徐渭看著陸擎變幻不定的臉色,欲又止。
陸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輕輕摩挲著那本染血的藍皮筆記,沉聲道:“此事,恐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嚴重。這不僅僅是一場天災,而是一場精心策劃、慘絕人寰的人禍!其背后,必是晉王一黨無疑!他們想用瘟疫,攪亂江南,甚至禍及京城,為他們謀逆鋪路!”
“那我們怎么辦?按原計劃去南京?”疤臉劉問道。
陸擎搖搖頭,目光堅定:“不,計劃要變。南京要去,但在此之前,我們必須先去一趟蘇州!”
“去蘇州?”石敢不解。
“對,蘇州!去這個‘濟世堂’!”陸擎指著筆記上的字,“筆記主人用命換來的線索,絕不會錯。那里,很可能藏著‘人瘟’秘方的缺頁,或者與這場陰謀直接相關(guān)的證據(jù)!甚至,可能有克制這瘟疫的線索!我們手中的證據(jù),是指向晉王罪行的利劍,但若能找到‘人瘟’的源頭或解法,或許就能挽救無數(shù)百姓的性命,也能更徹底地揭露晉王一黨的滔天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