滸墅關,蘇州西北門戶,運河咽喉。往日這里漕船、商船往來如織,碼頭喧囂鼎沸。可如今,碼頭上雖然依舊停泊著不少船只,但氣氛卻截然不同。一種壓抑的沉寂籠罩著水面,只有兵丁的呼喝聲、船工的號子聲顯得格外刺耳??諝庵袕浡鴿庵氐陌?、石灰和草藥混合的嗆人氣味,幾乎掩蓋了運河本身的水腥氣。
陸擎等人混在搬運藥材箱的力夫中,低著頭,扛著沉重的木箱,踩著跳板,走下漕船。腳下是蘇州的土地,但他心中并無半分踏入繁華之地的輕松,反而像壓著一塊巨石。碼頭上,一隊隊頂盔貫甲的兵丁來回巡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登岸的人。遠處設有木柵圍起的隔離區,隱約可見里面人影晃動,偶爾傳來壓抑的咳嗽和**。所有人都用布巾蒙著口鼻,眼神中充滿了警惕和惶然。
“快走!快走!卸完貨趕緊離開,不許在碼頭逗留!”一名小軍官模樣的漢子揮舞著皮鞭,不耐煩地驅趕著人群。
陸擎等人不敢停留,跟著領頭的力夫,將藥材箱搬進碼頭附近的官倉。倉廩高大陰森,里面堆滿了各種貨物,空氣混濁。交接完畢,力夫們領了微薄的工錢,便一哄而散,各自尋路離開。陸擎等人也混在人群中,向碼頭外走去。
剛出碼頭,一個戴著破氈帽、蹲在墻根曬太陽的老乞丐,顫巍巍地伸出手中的破碗,有氣無力地**著:“行行好……給點吃的吧……”
疤臉劉腳步微頓,陸擎卻低聲道:“別停,跟著他?!?
只見那老乞丐見無人施舍,便慢慢站起身,佝僂著腰,拄著一根竹棍,步履蹣跚地向著碼頭外一條偏僻的小巷走去。陸擎等人不動聲色,遠遠綴在后面。
穿過幾條彌漫著藥味和淡淡腐臭氣息的陋巷,那老乞丐在一處低矮的院門前停下,左右看了看,推開虛掩的院門,閃身進去。陸擎等人緊隨而入。
院子不大,只有兩間破舊的瓦房,院中堆著些雜物,看起來與普通貧民住處無異。那老乞丐進了屋,摘掉破氈帽,扯下臉上粘著的花白胡須和偽裝的皺紋,露出一張精悍的中年人臉龐,眼神銳利,與方才的龍鐘之態判若兩人。
“陸公子,徐先生,在下隱廬外事,姓趙,奉胡管事之命,在此接應。此處是隱廬一處隱秘據點,還算安全,幾位可在此暫避,但不宜久留,城中搜查甚嚴。”中年人抱拳,聲音低沉。
“有勞趙兄?!标懬孢€禮,心中暗贊西山隱廬行事之周密。
趙姓中年人安排眾人進屋。屋內陳設簡單,但干凈整潔,桌上已備好熱茶和簡單飯食。“幾位先用些飯食,歇息片刻。稍后,我會將目前掌握的關于濟世堂的情況,以及蘇州城內的局勢,向各位說明。顧先生有令,全力協助公子查探,但請公子務必謹慎,濟世堂水很深,牽涉甚廣。”
眾人也確實饑渴交加,當下也不客氣,簡單用了些飯食。飯后,趙姓中年人展開一幅手繪的蘇州城簡圖,開始講述。
“蘇州城目前四門緊閉,只開東南西北四門,且盤查極嚴。城內按坊市劃分了隔離區域,疫病嚴重的坊市已被兵丁封鎖,許進不許出。濟世堂位于城西閭門內,是百年老字號,門面頗大,前店后坊,后面連著東家的宅院。現任東家姓沈,名復,字文修,醫術據說不錯,在蘇州士紳中有些聲望。疫病初起時,他主動獻出幾張‘祖傳防疫方’,被知府衙門褒獎,如今負責城西幾個坊市的‘施藥防疫’事宜,與官府走動頗近。”
“也就是說,濟世堂目前是半官方的身份?”徐渭捻須問道。
“正是。所以,明面上很難動他。我們之前派去查探的人,試圖從濟世堂的藥材進貨渠道、伙計背景入手,但收獲不大。濟世堂的藥材來源復雜,伙計口風也緊。唯一可疑的是,”趙姓中年人指著地圖上城西靠近城墻的一處,“濟世堂在城外西南二十里的穹窿山下,有一處別院藥圃,據說種植和炮制一些特殊藥材。那里守衛森嚴,等閑人不得靠近。我們的人曾試圖接近,但被驅趕,還差點暴露?!?
“藥圃……”陸擎沉吟,“藍皮筆記中提到,疫病爆發前,有‘陌生人’或‘行商’出沒,或有人‘強行種痘防疫’。若真有人為散播瘟毒,這藥圃,會不會是配制或儲存‘瘟種’的地方?或者,是制作所謂‘解藥’的地方?”
“極有可能?!绷帜劫t接口道,“若真如筆記所猜,有人掌握‘人瘟’邪術,那配制瘟毒,必然需要隱秘場所。城外別院,依山傍水,人跡罕至,正是絕佳地點。”
“那我們還等什么?夜探藥圃!”疤臉劉摩拳擦掌。
趙姓中年人搖頭:“不可貿然。那藥圃明里暗里都有護衛,而且如今瘟疫橫行,城外更是荒僻,一旦被察覺,難以脫身。再者,即便找到配制瘟毒的證據,若無確鑿線索指向濟世堂乃至其背后之人,也很難扳倒他們。顧先生的意思是,需雙管齊下。一方面,設法潛入濟世堂內部,查找與‘瘟神散典’、‘缺頁’相關的直接證據,比如賬本、密信、秘方殘頁等;另一方面,若能找到一兩個知情人,比如濟世堂中可能良心未泯的藥師、伙計,或許能打開突破口?!?
“潛入濟世堂內部……”陸擎思索著。濟世堂如今是半官方的防疫機構,人員進出管控必定嚴格,生面孔很難混進去。而且他們對“缺頁”的具體形式、藏匿地點一無所知,如同大海撈針。
“或許,可以從病人入手。”一直沉默的石敢忽然開口,“濟世堂不是負責施藥防疫嗎?若其心中有鬼,所施之藥,或許有問題。我們可以設法弄到一些藥湯,讓林先生查驗?;蛘撸瑐窝b成病患家屬,前去求醫問藥,借機觀察?!?
“此計可行,但需小心。”徐渭道,“若其藥湯真有問題,我們貿然查驗,恐打草驚蛇。偽裝病患,也需有真實癥狀,否則難以取信。而且,如今疫區,人人自危,突然出現外來的重病者,也易引人懷疑?!?
眾人一時陷入沉思。濟世堂看似一個突破口,但如何切入,卻是個難題。
就在這時,一直在旁邊默默傾聽、整理隨身藥箱的林慕賢,忽然輕輕“咦”了一聲。他手中拿著一個小布包,布包里是幾樣他隨身攜帶的藥材和一本薄薄的、邊角磨損的筆記。此刻,他正翻開筆記的某一頁,眉頭緊鎖,似乎發現了什么。
“林先生,有何發現?”陸擎問道。
林慕賢將筆記攤在桌上,指著其中一頁道:“公子請看,這是先師傳給我的一本醫道札記,其中記錄了先師行醫數十載見過的各種疑難雜癥和偏方秘聞。我剛才忽然想到,那藍皮筆記中提到‘缺頁人瘟’,又提到‘瘟神散典’,總覺有些耳熟。翻看先師筆記,果然找到一段相關記載。”
眾人精神一振,立刻圍攏過來。只見那發黃的紙頁上,用蠅頭小楷記錄著一段文字:
“……昔年游歷北地,曾于塞外一破敗喇嘛廟中,偶見殘卷,名曰《瘟神散典》,所皆以毒物、疫氣、蟲蠱之術,害人牟利,或用于軍爭,陰毒無比。余觀之悚然,此非醫道,實乃魔道!卷末有缺,似被人為撕去數頁,不知所載為何。廟中老喇嘛,此卷乃前朝遺物,曾流落中原,為錦衣衛所得,后不知所蹤。又聞,嘉靖朝時,有錦衣衛指揮使陸姓者,曾奉密旨,查繳銷毀此類邪書妖器,或與此有關……”
“錦衣衛指揮使,陸姓……”陸擎渾身一震,如遭雷擊!嘉靖朝,姓陸的錦衣衛指揮使,除了他父親陸炳,還能有誰?!父親當年,竟然奉旨查繳銷毀過《瘟神散典》?那缺失的幾頁,難道當時就在父親手中?父親是將其銷毀了,還是……?
一瞬間,無數念頭如潮水般涌上陸擎心頭。父親的血書,只提及晉王勾結外藩、構陷太子,并未及瘟疫之事。是父親不知情?還是……父親知道,但未來得及說,或者不能說?
劉文泰的手札,缺失的關鍵幾頁,是否就是《瘟神散典》的缺頁?那上面記載的,難道就是制造這場“人瘟”的秘方?如果缺頁在父親當年查繳時就被銷毀,為何又會出現在劉文泰手中?是當年并未徹底銷毀,有抄本或殘頁流出?還是劉文泰從別的渠道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