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濟世堂的沈老爺府上的人……每次都是他們來碼頭接,小的只管運到地方……”
“除了藥材,還運過別的沒有?比如……書?舊書?或者特別的方子?”
瘦小漢子茫然搖頭:“沒、沒有……只有這些箱子……”
疤臉劉見問不出更多,示意隱廬兄弟將此人捆好,堵住嘴。然后,他和石敢撬開一個未卸下的木箱。油布掀開,里面是厚厚的稻草,扒開稻草,露出一個個用油紙包裹的、拳頭大小的黑色塊狀物,質地堅硬,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難以形容的腥臊氣味,隱隱還帶著一絲甜膩。
“這是……什么鬼東西?”疤臉劉忍著惡心,用匕首挑開一塊的油紙,只見里面是黑乎乎、黏糊糊的膏狀物,氣味更加刺鼻。
“不像藥材。”石敢皺眉。
“帶走一些,回去讓林先生辨認。”疤臉劉用油紙重新包好兩塊,塞入懷中。又搜查了一下船艙,除了些生活雜物和一點散碎銀子,并無其他有價值的東西。
“劉大哥,這兩人怎么處理?”隱廬兄弟問。
疤臉劉眼中兇光一閃,但想起陸擎“留活口”的交代,又看看這兩個嚇得面無人色的船夫,終究沒下殺手。“捆結實了,堵住嘴,丟到底艙鎖起來。我們走!”
就在疤臉劉等人控制烏篷船的同時,陸擎、趙姓中年人和兩名隱廬好手,也如同夜行的貍貓,悄然潛近了濟世堂的后院圍墻。
后院墻高近兩丈,墻上插著碎瓷片。但這難不倒趙姓中年人帶來的好手。一人取出飛爪,輕輕一拋,準確勾住院墻內側的屋檐,試了試力道,率先攀爬而上,動作輕盈利落。他騎在墻頭,觀察院內片刻,做了個安全的手勢。接著,垂下繩索,將陸擎和趙姓中年人拉了上去,另一人也緊隨而上。
院內寂靜無聲,只有幾盞氣死風燈在角落里散發著昏暗的光。院中堆著些雜物和晾曬的藥材,那幾輛馬車就停在一排庫房前,馬已卸下牽走,車上的木箱也不見了,顯然已搬入庫房。庫房門口,有兩個家丁抱著膀子,倚著門打盹。
陸擎等人伏在墻頭陰影中,觀察片刻。庫房共有三間,中間那間門上有銅鎖。兩側的庫房門虛掩著,里面堆著普通藥材。看來,那些木箱很可能就在中間那間上鎖的庫房里。
“我去解決守衛,你們伺機開鎖。”趙姓中年人低聲道,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滑下墻頭,悄無聲息地靠近那兩個打盹的家丁。只見他雙手在兩人頸后輕輕一拂,兩個家丁便軟軟癱倒,被他迅速拖到陰影處。
陸擎和另一名隱廬好手也滑下墻,來到庫房門前。那隱廬好手從懷中掏出一串奇形怪狀的小工具,插入鎖孔,輕輕撥弄,不過幾個呼吸,咔噠一聲輕響,銅鎖應聲而開。
三人閃身進入庫房,反手將門虛掩。庫房內一片漆黑,只有門口縫隙透入的微光。隱廬好手取出火折子,吹亮,用身體擋住光線。
只見庫房內,整齊地碼放著十幾個木箱,正是馬車運來的那些。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散放的麻袋,散發出各種藥材氣味。
“開箱!”陸擎低聲道。
隱廬好手用工具撬開一個木箱的蓋子。里面同樣是厚厚的稻草,扒開后,露出用油紙包裹的黑色塊狀物。陸擎拿起一塊,入手沉甸甸,冰涼,那股腥甜的氣味更加濃郁刺鼻。他小心地撕開一點油紙,借著微光看去,里面是黑中透著一絲暗紅的膏體,質地粘稠,隱約可見一些細微的、難以辨別的顆粒。
“這不是普通藥材……”陸擎眉頭緊鎖,這氣味,這質感,讓他聯想到一些極為污穢邪異之物,比如……腐尸、蟲蠱、或是某種礦物與毒物的混合煉制物。這難道就是配制“人瘟”毒藥的“原材”?
他又撬開另一個箱子,里面還是同樣的黑色膏塊。連續打開幾個箱子,皆是如此。這些“原材”數量驚人,若是全部用來配制瘟毒,足以禍害數府之地!
必須帶走一些作為證據!陸擎示意隱廬好手,用隨身攜帶的油布,包了好幾塊膏體,塞入背囊。同時,他目光掃視庫房,尋找是否有文書、賬冊之類的線索。
庫房內除了木箱和麻袋,并無他物。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陸擎的目光忽然被墻角一個不起眼的、蒙著灰塵的小木箱吸引。那個箱子與其他規整的木箱不同,更小,更舊,似乎被隨意丟棄在那里。
陸擎心中一動,走過去,拂去灰塵,打開小木箱。里面沒有黑色膏塊,只有幾本賬冊,和一些散亂的紙張。他拿起最上面一本賬冊,就著微光快速翻看。賬冊記錄的是普通藥材的進出,并無特殊。他又翻看那些散紙,大多是些藥方抄件、采購清單。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一張夾雜在散紙中的、略顯陳舊的紙片,引起了他的注意。紙片上沒有字,只畫著一些古怪的、如同鬼畫符般的符號和線條,旁邊還標注著一些難以辨認的、類似外族文字的標記。在紙片一角,有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印章痕跡,似乎是一個獸頭圖案。
這圖案……陸擎覺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見過。他努力回憶,猛然想起,在父親遺留的一些涉及邊鎮事務的文書中,好像見過類似的圖案!那是……北方某個韃靼部落的圖騰標記!
晉王勾結外藩!這“外藩”,難道就是北方的韃靼部落?這黑色膏塊,這鬼畫符般的紙片,莫非就來自關外?是韃靼人提供的“瘟神散典”和“原材”?
陸擎心中劇震,小心翼翼地將這張紙片和幾本看似無關緊要、但可能隱含線索的賬冊一起塞入懷中。就在此時,庫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
“老爺,都清點過了,一共十五箱‘原材’,數目沒錯,成色也足。”一個管事的聲音響起。
“嗯,小心入庫,派專人看守,不得有誤。”另一個溫和清朗,卻帶著一絲疲憊的聲音傳來,正是沈復!
陸擎三人心中一驚,立刻熄滅火折子,屏住呼吸,閃身躲到一堆麻袋后面。腳步聲在庫房門口停下,門被推開,燈籠的光照射?進來。沈復和那個管事站在門口,燈籠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批‘貨’很重要,是‘那邊’特意加急送來的,要盡快配制成‘藥引’。”沈復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知府大人那邊催得緊,要加大‘防疫藥湯’的發放范圍。你這邊加緊些,但也要注意,味道一定要處理好,最近城中已有零星傳聞,說咱們的藥湯不對……”
“老爺放心,藥圃那邊日夜趕工,加了雙倍的‘掩味草’,熬制時也選了最偏僻的爐子,煙氣都做了處理,外人絕對聞不出來。”管事連忙保證。
“小心駛得萬年船。”沈復似乎嘆了口氣,“此事關乎重大,不容有失。對了,上次讓你找的,那本古籍的缺頁,有消息了嗎?”
“回老爺,還沒有。黑市、舊書鋪子都打聽遍了,都說沒見過。會不會……當年陸炳那廝,真的把缺頁毀掉了?”
沈復沉默片刻,才道:“不可能。那缺頁至關重要,記載著‘瘟神引’的最終調和之法與解藥配方,若無此頁,‘瘟神散典’便不完整,我們配制的‘藥引’效力總差一籌,解藥也……唉,總之,必須找到!繼續找,無論花多大代價!‘那邊’也在催問。”
“是,老爺。”
兩人又說了幾句關于藥材采購、賬目處理的話,便離開了庫房,重新鎖上了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陸擎三人藏在麻袋后,大氣都不敢出,后背已被冷汗浸濕。剛才的對話,信息量巨大!黑色膏塊果然是配制“藥引”(瘟毒)的“原材”,來自“那邊”(晉王或韃靼人)。沈復果然在尋找《瘟神散典》的缺頁!那缺頁記載著最終調和之法與解藥配方!父親陸炳當年果然接觸過缺頁,而且,缺頁很可能沒有被毀掉,而是流失了!聽沈復的口氣,他們現在配制的瘟毒,因為缺了關鍵一頁,效力“差一籌”,而且解藥也不完整!這或許……是這場瘟疫中,唯一的好消息?
但現在不是慶幸的時候。沈復隨時可能發現庫房被闖入!必須立刻離開!
三人等外面徹底沒了動靜,才小心翼翼地從藏身處出來。陸擎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裝滿黑色膏塊的木箱,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這些害人的東西,決不能留!
“趙兄,有火折子嗎?”陸擎低聲問。
趙姓中年人一愣,隨即明白了陸擎的意圖,猶豫道:“公子,放火?動靜太大,會立刻引來救火的人,我們難以脫身!”
“顧不了那么多了!”陸擎咬牙道,“這些東西多留一天,就不知要害死多少人!燒了它,至少能延緩他們配制毒藥的速度!而且,大火一起,全城必然混亂,正好掩護我們和劉大哥他們撤離!”
趙姓中年人看了看那些木箱,又看了看陸擎決絕的眼神,一咬牙,掏出火折子:“好!那就干一票大的!”
他們將庫房內的麻袋、稻草等易燃物堆到木箱旁。陸擎接過火折子,吹亮,點燃了稻草。火焰迅速躥起,沿著稻草蔓延,舔舐著木箱。
“走!”三人不再猶豫,迅速沖出庫房,按照事先規劃好的路線,翻過后院圍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們剛離開不久,濟世堂后院便爆發出驚恐的呼喊:“走水了!庫房走水了!”
火光沖天而起,迅速吞噬了堆放“原材”的庫房,濃煙滾滾,在死寂的蘇州城夜空中格外刺眼。寂靜被打破,犬吠聲、呼救聲、鑼聲響成一片。沉睡的蘇州城,被這一把突如其來的大火,驚醒了。
而此刻,在胥江碼頭,疤臉劉和石敢也聽到了城中的喧嘩,看到了西城方向升起的火光和濃煙。
“是濟世堂方向!公子他們得手了,還是出事了?”疤臉劉心中一緊。
“信號!”石敢指著天空,只見一支響箭帶著尖銳的嘯音,在夜空中炸開一朵微弱的火花,正是約定的撤離信號。
“走!去匯合點!”疤臉劉再不遲疑,帶著眾人,押著那名俘虜的船夫頭目,迅速隱入碼頭外的黑暗水道,向著約定的城外秘密撤離點疾行而去。
火光照亮了半個蘇州城西,也映紅了陸擎等人疾行的背影。他們知道,這把火,不僅燒掉了濟世堂的秘密“原材”,也徹底燒掉了他們在蘇州暗中查探的可能。沈復和其背后的勢力,必然震怒,會展開全城乃至全境的大搜捕。
但陸擎心中并無太多后悔。他懷中揣著的黑色膏塊樣本、那張畫著韃靼圖騰的紙片、以及那幾本可能隱含線索的賬冊,都是鐵證!而這場大火,至少能讓那害人的“原材”暫時化為灰燼,或許能延緩瘟疫的蔓延,挽救一些無辜的生命。
“父親,您當年未能徹底銷毀的邪惡,孩兒今日,先燒它一批!”陸擎回望了一眼那沖天的火光,眼中映照著火焰,也燃燒著堅定的信念。
接下來,他們將面對晉王黨羽瘋狂的追捕。而他們的目的地,依然是南京,是太子面前。只是,前路必將更加兇險。這把火,燒掉了濟世堂的秘密,也點燃了江南危局下,更激烈的戰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