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還沒有消息……”管家聲音發顫。
沈復的心沉了下去。船沒回來,要么是出事了,要么就是……被劫了!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意味著他最不愿看到的事情發生了――運輸“原材”的渠道可能暴露了!
“立刻派人,沿胥江去查!生要見人,死要見尸!”沈復厲聲道,“還有,通知‘那邊’,貨被燒了,船可能出事了,讓他們早作準備!”
“是,老爺!”管家連忙應下,匆匆離去。
沈復獨自站在廢墟前,夜風吹拂著他的衣袍,帶來陣陣焦臭。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多年經營,小心翼翼,沒想到還是出了紕漏。闖入者是誰?是錦衣衛的余孽?是太子派來的人?還是……別的對頭?
他忽然想起那個前來售賣“前朝醫書”的方掌柜。時間太巧了!偏偏在他等待西山來貨、心神不寧的時候出現,偏偏又對“邪方古籍”如此“巧合”地感興趣……難道是他?不,一個古玩商人,哪有這等本事和膽量?但……萬一他是偽裝的呢?
“查!給我查清楚那個方掌柜的底細!還有,近日所有在濟世堂附近出現的生面孔,一個都不要放過!”沈復對身邊的心腹低聲吩咐。
“是!”
然而,沒等沈復理清頭緒,更壞的消息接踵而至。天剛蒙蒙亮,蘇州知府陳繼昌便帶著大隊衙役兵丁,來到了濟世堂。陳知府年約五旬,面皮白凈,此刻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昨夜一場大火,燒毀的不僅是濟世堂的庫房,更是燒掉了他頭頂的烏紗帽!瘟疫未平,城中又起大火,還是發生在備受褒獎的濟世堂,這讓他如何向上面交代?
“沈先生,這是怎么回事?”陳知府強壓著火氣,指著那片廢墟,“好端端的,庫房為何起火?本官聽聞,是有人縱火?你可有頭緒?”
沈復早已換上一副悲憤又惶恐的表情,長揖到地:“知府大人明鑒!昨夜有賊人潛入鄙宅后院,打傷看守家丁,撬開庫房門鎖,縱火焚燒庫房!庫中存放的皆是鄙堂多年來收集的珍貴藥材和一批正準備用于配制防疫藥湯的原料,如今……如今盡數焚毀!損失慘重啊!求大人為草民做主,捉拿縱火兇徒!”說著,竟擠出了幾滴眼淚。
“珍貴藥材?防疫原料?”陳知府眉頭緊鎖,“是何人如此大膽,竟敢在此時縱火?沈先生,你可有仇家?或者,最近可得罪了什么人?”
“草民一向與人為善,懸壺濟世,何來仇家?”沈復苦笑道,“除非……除非是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宵小,見草民獻方防疫,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或者……或者根本就是故意擾亂防疫,制造恐慌!”
陳知府目光閃爍。沈復的話,暗指這場火可能與防疫有關,甚至可能與瘟疫背后的勢力有關。這讓他心頭更加沉重。如果真是如此,那此事就不僅僅是簡單的盜竊縱火了,而是涉及更深層次的陰謀,甚至可能牽扯到朝堂黨爭!這潭水,太深了!
“沈先生放心,本官定會嚴查此事!”陳知府表態,但語氣并不堅決,“眼下瘟疫橫行,民心惶惶,此等縱火重案,必須盡快查明,以安民心。沈先生也要多加小心,增派人手,加強戒備。”
“多謝大人關懷!”沈復連連作揖,心中卻是一沉。陳知府的態度,明顯是怕惹禍上身,想敷衍了事。這可不是他想要的。他需要官府全力追查,將縱火者定性為“破壞防疫的兇徒”,甚至是“勾結外匪的奸細”,這樣才能轉移視線,掩蓋庫房中那些真正見不得光的東西。
送走了憂心忡忡的陳知府,沈復回到書房,臉色徹底陰沉下來。官府靠不住,至少不能完全指望。必須自己動手,而且要快!必須在對方將證據送出去之前,截住他們!滅口!
他鋪開紙筆,快速寫了幾封信,用火漆封好,叫來心腹:“立刻派人,分頭送出。一封給西山周掌柜,讓他立刻轉移據點,加強戒備,若有可疑人等靠近,格殺勿論!一封給‘那位’,稟明此地情況,請求指示,并請‘那位’動用關系,在沿途關卡設卡攔截,尤其注意通往南京的水陸要道!還有,給我們在綠林、漕幫中的眼線放出消息,就說有一伙窮兇極惡的江洋大盜,昨夜在蘇州犯下縱火重案,劫掠錢財,正向南逃竄,特征如下……懸賞重金,死活不論!”
心腹領命而去。沈復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眼中寒光閃爍。不管你們是誰,敢壞我的大事,就要付出代價!西山?南京?你們哪兒也去不了!
然而,沈復沒想到的是,他這邊剛剛開始布置天羅地網,一個更陰險、也更致命的謠,已經在蘇州城內外,如同瘟疫般悄然傳播開來。
謠的源頭已不可考,起初只是在茶館酒肆、碼頭貨棧的角落,有人竊竊私語,隨后迅速蔓延到街頭巷尾,甚至傳入了惶惶不安的災民耳中。
“聽說了嗎?昨夜濟世堂那把火,不是天災,也不是普通賊人干的!”
“那是誰干的?”
“是海匪!太湖上的海匪!聽說他們跟濟世堂有仇,趁亂進城,燒了濟世堂的庫房,搶走了好多珍貴的藥材和銀子!”
“海匪?太湖上哪來的海匪?不是只有水匪嗎?”
“嘿,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不是咱們本地的水匪,是外海來的!聽說是什么‘靖海遺孽’的殘部,跟倭寇勾連,厲害得很!他們不光搶了濟世堂,還在太湖上劫船殺人,好幾艘運糧船都被他們燒了!”
“真的假的?糧船被燒了?那咱們的賑災糧……”
“可不就是嘛!聽說押運的官兵都死了不少!這伙海匪兇殘得很,揚要斷了咱們江南的糧道,讓瘟疫更厲害,他們好趁亂打劫!”
“天殺的!這日子還讓不讓人過了!瘟疫還沒完,又來了海匪!”
謠越傳越烈,細節也越來越豐富,仿佛親眼所見。有人說看見了海匪的骷髏旗,有人說聽到了海匪的喊殺聲,甚至有人說海匪已經混進了蘇州城,下一個目標就是官府的糧倉!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擴散。原本就因為瘟疫而人心惶惶的蘇州城,此刻更是雪上加霜。城門處的盤查更加嚴格,進出城的百姓被翻來覆去地盤問,稍有可疑便被扣下。市面上的糧價開始波動,盡管官府一再辟謠,但搶購米糧的風潮已經開始。更糟糕的是,關于“海匪與濟世堂有仇”、“海匪要破壞防疫”的謠,無形中將濟世堂擺在了受害者和抵抗“外匪”的英雄位置上,反而沖淡了昨夜大火本身可能引發的對濟世堂的質疑。
“高明!真是高明!”當徐渭從隱廬秘密渠道得知市井間的流時,忍不住拍案叫絕,但臉上卻沒有半分喜色,只有深深的憂慮,“一把火,燒出了‘海匪’。縱火行竊的罪名,變成了外匪入侵、破壞防疫、劫掠糧船!如此一來,官府不得不重視,必然調兵遣將,嚴查水路,搜捕‘海匪’。而我們,一旦被貼上‘海匪’的標簽,就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寸步難行!好一招禍水東引,移花接木!這定然是沈復,或者他背后晉王的手筆!”
陸擎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他料到對方會反撲,卻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毒!不僅將他們污蔑為打家劫舍的匪類,更將他們與“靖海遺孽”、“倭寇”扯上關系,這是要徹底斷絕他們尋求官府幫助、甚至公開揭露真相的可能!在朝廷眼中,勾結外藩是重罪,但“海匪倭寇”更是十惡不赦,人人得而誅之!一旦被坐實這個身份,他們別說去南京告御狀,恐怕連正常行走于光天化日之下都難如登天!
“我們必須加快速度!”陸擎沉聲道,“必須在他們布下天羅地網之前,找到更有力的證據,直指晉王!否則,我們就算僥幸到了南京,也會被當成擾亂視聽的匪類抓起來!”
烏篷船在晨霧中,向著煙波浩渺的太湖深處駛去。前方,是號稱晉王秘密據點的西山。后方,是已被謠點燃、張開大網的蘇州城。而“海匪縱火劫糧”的謠,正如同瘟疫一般,以更快的速度,向著整個江南蔓延。
一場大火,引出了一場精心編織的謠風暴。陸擎知道,他們與晉王黨羽的較量,已經從暗處的探查與反探查,升級到了明處的追捕與輿論攻防。每一步,都將更加兇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