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紗，籠罩著浩渺的太湖，水天相接處，只有一片朦朧的灰白。烏篷船像一片安靜的葉子，在氤氳水汽中悄然滑行，槳櫓入水的聲音被濃霧吸收，幾乎微不可聞。船艙內(nèi)，氣氛凝重，只有林慕賢偶爾擺弄瓶罐的輕微聲響，以及徐渭和方掌柜低聲審問俘虜?shù)闹黄Z。

陸擎坐在船頭，望著迷霧深處，眉頭緊鎖。手中那張畫著韃靼圖騰的紙片，仿佛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神不寧。父親當(dāng)年處理的“靖海遺患”案，難道真的牽扯到了北方的韃靼部族？晉王為了奪嫡，竟不惜勾結(jié)外虜，散播人瘟，禍亂江南？此等行徑，與叛國何異！若這圖騰為真，那缺頁上記載的“人瘟”之毒，莫非就源自關(guān)外？是韃靼人提供的邪術(shù)？

“公子，”林慕賢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老郎中拿著一小塊黑色膏體，湊在鼻尖仔細(xì)聞了又聞，又用指甲刮下一點(diǎn)粉末，放在舌尖嘗了嘗，立刻皺眉吐掉，用清水漱口，臉色難看至極，“此物……絕非中原所有。氣味腥臊甜膩，質(zhì)地粘稠陰寒，入舌微麻，帶有腐氣。其中似乎混雜了多種罕見毒物，有些……像是關(guān)外苦寒之地才有的穢物煉制。具體成分，需仔細(xì)化驗(yàn)，但絕非良藥，乃是至陰至邪之物！”

陸擎的心沉了下去。林慕賢的驗(yàn)證，加上那張圖騰紙片，幾乎可以斷定，這批“原材”與韃靼有關(guān)。晉王勾結(jié)外敵，證據(jù)又多了一條！可這證據(jù)，如何送到太子面前？又如何讓天下人相信？

船艙內(nèi)，徐渭和方掌柜的審問也告一段落。那個船夫頭目嚇得魂不附體，幾乎是有問必答，將自己知道的一切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小的真的只是跑船的……‘隆昌號’的周掌柜，每月固定讓小的跑兩趟西山，從那里運(yùn)這些黑乎乎的東西到蘇州，交給濟(jì)世堂的沈老爺……貨物都用油布包好，封在木箱里，小的從不過問是什么，也不敢問，周掌柜給的跑腿錢多……”

“周掌柜是什么人？西山據(jù)點(diǎn)在哪里？有多少人把守？”徐渭沉聲問。

“周、周掌柜是‘隆昌號’的東家，明面上做南北貨生意，實(shí)際上……小的聽說，他背后有京城的大人物撐腰，在太湖一帶，連官府都要給他幾分面子。西山的據(jù)點(diǎn)……在明月灣附近的一個私家莊園，外表看是個大茶園，其實(shí)里面……守衛(wèi)很嚴(yán)，小的只進(jìn)去卸過一次貨，里面的人都很兇，不讓亂看……”

“西山據(jù)點(diǎn)除了接收、轉(zhuǎn)運(yùn)這些‘原材’，還做什么？有沒有見過外人？比如，操北方口音的，或者看起來不像漢人的人？”方掌柜追問。

船夫頭目努力回憶：“好、好像……有一次卸貨，聽莊子里的人私下嘀咕，說什么‘北邊來的貴客’又送‘新方子’來了，莊主和周掌柜陪著，很神秘的樣子……至于不像漢人……小的沒親眼見過，但聽口音，莊子里有些護(hù)衛(wèi)，說話是有點(diǎn)怪，有點(diǎn)像……北邊當(dāng)兵的口氣……”

“北邊來的貴客？新方子？”陸擎和徐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難道韃靼人不僅提供“原材”，還直接派人來送“瘟神散典”的缺頁，或者新的配方？那處莊園，恐怕不僅僅是轉(zhuǎn)運(yùn)點(diǎn)，更可能是晉王與韃靼勾結(jié)、甚至研習(xí)瘟毒的秘密據(jù)點(diǎn)！

“必須去西山，探一探這處莊園！”陸擎下定決心，“若能拿到晉王與韃靼勾結(jié)的直接證據(jù)，或者找到那缺頁，便是鐵證如山！”

“可是公子，”疤臉劉從船尾探進(jìn)頭來，壓低聲音道，“后面有水鬼盯著咱們，從出了蘇州水道就一直跟著，兩條小船，不近不遠(yuǎn)，像是尾巴。”

眾人心中一凜。果然，沈復(fù)的反應(yīng)極快，追兵已至。

“能甩掉嗎？”陸擎問。

“霧大，水道雜，可以試試。但對方顯然是地頭蛇，熟悉水路，硬甩不容易。”疤臉劉道，“而且，若是被他們咬住，我們到了西山，行蹤也就暴露了。”

徐渭捻須沉思片刻，眼中精光一閃：“既然甩不掉，何不將計就計，利用他們，做一局？”

“徐先生有何妙計？”陸擎精神一振。

“沈復(fù)和其背后之人，此刻必然認(rèn)定我們是‘海匪’，是縱火劫掠的兇徒，欲除之而后快。他們散布謠，是想讓我們成為眾矢之的，寸步難行。”徐渭緩緩道，“但謠可散，亦可改。他們想給我們扣上‘海匪’的帽子，我們何不將這項(xiàng)帽子，反扣到他們自己人頭上？尤其是……那個西山的周掌柜，或者他背后的莊園主人？”

“反扣帽子？如何做？”方掌柜問。

“離間計。”徐渭吐出三個字，聲音低沉而清晰，“讓追我們的人，和西山據(jù)點(diǎn)的人，互相猜忌，甚至……自相殘殺！”

眾人聞，眼睛都是一亮。是啊，沈復(fù)、周掌柜、西山莊園，他們同屬晉王一黨，但并非鐵板一塊。沈復(fù)在蘇州，周掌柜在太湖，西山莊園或許另有主事。昨夜大火，貨物被劫（燒），船夫失蹤，沈復(fù)必然震怒，會嚴(yán)查周掌柜這條線。而周掌柜那邊，丟了貨，死了（或失蹤了）船夫，也無法向上面交代。雙方本就可能互相推諉、猜忌。若此刻，再添一把火……

“我們手上有這個船夫頭目，”徐渭指了指那個俘虜，“有那艘烏篷船，還有船上的貨物樣本。我們可以利用這些，布一個局。”

“愿聞其詳！”陸擎身體前傾。

徐渭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眾人聽了，先是驚愕，繼而露出佩服之色。此計雖險，但若成功，不僅能擺脫追兵，還能在西山據(jù)點(diǎn)內(nèi)部制造混亂，甚至可能引蛇出洞，讓他們有機(jī)會趁亂探查。

“就這么辦！”陸擎拍板，“劉大哥，石敢，你們負(fù)責(zé)駕船，按徐先生說的路線走。趙兄，方掌柜，你們協(xié)助徐先生，準(zhǔn)備‘道具’。林先生，丁老伯，看好俘虜。阿山阿海，警戒四周！”

眾人領(lǐng)命，立刻分頭行動。

烏篷船不再刻意隱藏行跡，反而稍稍加快速度，向著太湖西山方向駛?cè)ァ：竺娓櫟膬蓷l小船見狀，也提速跟上，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

船行至一片蘆葦蕩附近，水道開始分岔。疤臉劉按照徐渭的指點(diǎn)，將船駛?cè)胍粭l較窄的支流。后面跟蹤的小船毫不猶豫地跟了進(jìn)來。

又行了一段，前方出現(xiàn)一片較為開闊的水面，靠近一片荒灘。烏篷船忽然像是失控一般，船頭一歪，筆直地朝著荒灘沖去！

“砰！”的一聲悶響，船頭重重撞在荒灘的淤泥上，停了下來。船上傳來一陣驚呼和怒罵聲。

后面跟蹤的兩條小船見狀，立刻從左右包抄過來，船上跳下七八個手持刀棍、精悍的漢子，迅速將擱淺的烏篷船圍住。

“里面的海匪聽著！乖乖出來受縛，饒你們不死！”一個領(lǐng)頭模樣的壯漢厲聲喝道，他臉上有一道刀疤，目光兇狠。

烏篷船船艙簾子掀開，陸擎當(dāng)先走了出來，身后跟著疤臉劉、石敢，以及被捆得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堵著嘴的船夫頭目。陸擎臉上故意抹了些泥灰，顯得狼狽，手里卻提著一個藍(lán)布包袱，鼓鼓囊囊，看起來頗為沉重。

“各位好漢，誤會，誤會！”陸擎操著生硬的官話，賠著笑臉，“我們不是海匪，我們是做生意的，船壞了，擱淺在這里……”

“做生意的？”刀疤臉漢子冷笑，目光掃過陸擎手中的包袱，又看了看被捆著的船夫頭目，眼中閃過一絲疑慮，“做生意帶著捆住的人？手里拿的什么？打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