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太湖上驟起的陰風,帶著濕冷的寒意和腥咸的水汽,以驚人的速度,分別撲向了蘇州城內的濟世堂,和太湖西山明月灣的“隆昌號”莊園。
蘇州,濟世堂后宅書房。
沈復臉色鐵青,聽著心腹家丁頭目――那個僥幸逃回、腿上還裹著滲血繃帶的刀疤臉漢子,戰戰兢兢地稟報。隨著講述,沈復的眉頭越鎖越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在寂靜的書房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壓抑。
“……屬下無能,中了賊人奸計!他們早有埋伏,弟兄們死傷慘重……那、那賊首,還有他那兩個手下,身手了得,不似尋常匪類……最重要的是,他們船上有我們的‘貨’,還有……還有老吳,被他們綁著,最后喊了一嗓子……”
“喊了什么?一字不漏,說!”沈復的聲音冰冷,聽不出情緒。
刀疤臉漢子咽了口唾沫,額頭上冷汗涔涔,硬著頭皮道:“老吳喊……喊的是:‘別信他們!他們是太子的人!是來查‘瘟神散典’的!周掌柜已經暴露了,沈先生讓你們來滅口!救我――’”
“砰!”一聲巨響,沈復手中的青瓷茶盞被他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眼中寒光暴射,再也沒了往日的溫文爾雅,只剩下被戳破秘密的驚怒,和被背叛的狂怒。
“太子的人?查‘瘟神散典’?周掌柜暴露了?我讓你們去滅口?!”沈復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詞,每一個字都透著刺骨的寒意,“好!好一個周扒皮!好一個太子殿下!”
他來回踱步,步伐急促,顯示著內心的極度不平靜。昨夜庫房被燒,他第一時間懷疑是外敵,甚至猜測是錦衣衛或太子的人。但“海匪”謠放出,本意是混淆視聽,方便追捕。可如今,追捕的人帶回這樣的消息!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太子不僅知道了“瘟神散典”的存在,還查到了西山據點,查到了周掌柜!甚至可能已經掌握了部分證據!而昨夜那把火,或許就是太子的人干的,目的就是逼他現身,或者銷毀證據!至于那個被抓的船夫老吳喊出的話……是周掌柜真的暴露了,被太子的人拷問出來了?還是……周掌柜見事情不妙,想甩鍋給自己,甚至想投靠太子,故意泄露?那句“沈先生讓你們來滅口”,更是誅心!這是要離間他和晉王,還是要坐實他殺人滅口的罪名?
如果是假……那這伙人是誰?為何要冒充太子的人?為何要挑撥他和周掌柜的關系?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僅僅是為了那批“貨”?還是……
沈復腦中急速旋轉。他想起了那個神秘的方掌柜,想起了庫房中不翼而飛的那張韃靼圖騰紙片和幾本賬冊(他事后清點發現缺失),想起昨夜那場干凈利落、目標明確的縱火……這絕不是普通盜匪或仇家所為!這是一次有預謀、有組織、針對他沈復,甚至針對晉王殿下的行動!
“太子的人……”沈復喃喃自語,眼中神色變幻不定。太子朱載壑,仁厚有余,機變不足,在朝中勢力遠不如晉王。他真有如此膽量和手段,派人深入江南,追查此等隱秘?還是說,是太子身邊的那幾個老狐貍――徐階、高拱之流的主意?
不,不對。沈復忽然冷靜下來。如果真是太子的人,掌握了如此確鑿的證據(連“瘟神散典”的名字都知道),為何不直接上報朝廷,或者公開揭露?反而要費盡心機潛入蘇州,火燒庫房,又在水上設伏,故意讓手下聽到那些話?這不合常理。更像是在……故布疑陣,挑撥離間!
挑撥離間?沈復眼中寒光一閃。挑撥他和周掌柜?還是挑撥晉王和太子的關系?或者,兩者皆有?
“那伙人,往哪個方向去了?”沈復沉聲問。
“他、他們乘船往太湖深處去了,好像是……明月灣方向。”刀疤臉漢子低聲道。
明月灣!周掌柜的地盤!沈復的心猛地一沉。是巧合,還是故意栽贓?那伙人冒充太子的人,又故意往西山跑,還讓手下聽到那些話……這是要將禍水徹底引向西山,引向周掌柜!好毒的計策!
“周扒皮……莫非你真的起了二心?”沈復心中殺機翻涌。周掌柜此人,貪婪成性,仗著是晉王母族遠親,在太湖一帶作威作福,對他沈復這個“后來者”一直有些不服。難保他不會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或者感受到危險時,生出別樣心思。勾結太子?未必敢。但私吞貨物,甚至想甩掉自己這個“中間人”,直接與“上面”聯系,或者干脆卷款跑路,這種可能性,并非沒有!尤其是昨夜貨物被燒,他沈復難辭其咎,周掌柜會不會趁機發難,將責任全推到他頭上?
必須立刻將此事稟報晉王殿下!同時,也要敲打敲打周扒皮!沈復打定主意,立刻鋪紙研墨,準備寫信。但提筆之時,卻又猶豫了。信中該如何說?說可能是太子的人查過來了?說周掌柜可能有問題?說手下聽到了挑撥離間的話?這些都沒有確鑿證據,全憑推測。晉王殿下生性多疑,貿然稟報,會不會反而讓殿下覺得自己無能,或者……覺得自己在推卸責任?
他想起晉王那雙狹長陰鷙的眼睛,不禁打了個寒顫。殿下最恨的,就是屬下辦事不力,還互相推諉,攪亂大局。瘟疫之事,關系重大,容不得半點差池。若是讓殿下知道,不僅蘇州庫房被燒,連西山的秘密都可能泄露,甚至可能牽扯到太子……那自己項上人頭,恐怕不保。
沈復額頭上滲出冷汗。他放下筆,在書房中煩躁地踱步。不行,不能直接稟報。必須先查清楚!查清楚那伙人的真實身份!查清楚周掌柜到底有沒有問題!查清楚太子是否真的插手了!
“來人!”沈復喚來心腹,低聲吩咐,“立刻派人,盯緊明月灣‘隆昌號’莊園的一舉一動!特別是周掌柜,看他最近和什么人來往,有無異常舉動!還有,給我查!查那伙人的來歷!生要見人,死要見尸!他們不是往明月灣方向去了嗎?給我在太湖上撒網,嚴查所有可疑船只和人員!特別是操外地口音,身手了得,帶著一個船夫俘虜的!”
“是!”
“還有,”沈復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給周掌柜去信,措辭嚴厲些,問他昨夜送貨為何出了岔子?船夫為何落入賊手?貨物是否安全送達?讓他給個交代!另外,提醒他,最近不太平,可能有宵小冒充‘太子的人’意圖不軌,讓他加強戒備,管好手下人的嘴!若有閃失,殿下怪罪下來,你我誰也擔待不起!”
“是!”
心腹領命而去。沈復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心中充滿了不安和猜疑。那伙神秘人,就像一根毒刺,扎進了他和周掌柜之間,也扎進了晉王殿下宏圖大業的血肉之中。必須盡快拔除!但在拔除之前,他必須先弄清楚,這根毒刺,到底來自哪個方向。
……
幾乎在同一時間,太湖西山,明月灣,“隆昌號”莊園。
莊園建在半山腰,面朝太湖,背靠竹林,高墻深院,氣象森嚴。此刻,莊園主廳內,氣氛同樣凝重。
一個腦滿腸肥、穿著綢緞員外服的中年胖子,正焦躁地來回走動,正是“隆昌號”東家周掌柜。他面前,跪著一個渾身濕透、臉色慘白的漢子,正是那艘烏篷船上僥幸跳水逃生的船夫之一。
“……事情就是這樣,周爺!”那船夫哭喪著臉,“船剛離開蘇州沒多久,就被一伙人盯上了,他們駕著小船,水性好得很,悄沒聲就上了船,把我們都打暈了……等我醒來,發現自己被捆著丟在艙底,船好像停了,外面有人在說話……我聽到他們說,是什么‘沈先生’派來滅口的,因為我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還說什么‘太子’、‘瘟神散典’……我嚇壞了,趁著他們不注意,磨斷繩子跳了湖,拼死游了回來……”
“沈復派來滅口?太子?瘟神散典?”周掌柜猛地停下腳步,綠豆眼中射出驚疑不定的光芒。他那肥厚的臉龐微微抽搐,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和沈復同屬晉王門下,但分掌不同事務。他負責太湖區域的“原材料”接收、儲存和轉運,以及一部分“特殊貨物”的加工。沈復則負責蘇州城內的“藥引”配制、疫情控制和與官府的周旋。兩人平時井水不犯河水,但周掌柜對沈復這個后來居上、頗受晉王器重的“神醫”,一直有些不服和嫉妒。這次送往蘇州的“原材”在沈復的地盤上出事,船被劫,人被抓,貨物下落不明(他還不知道被燒了),這讓他又驚又怒。沈復是干什么吃的?連自己的地盤都看不住?
現在,逃回來的船夫竟然說,是沈復派人來滅口?還扯上了太子和“瘟神散典”?這消息太過駭人聽聞,讓周掌柜一時間難以置信,但又不敢完全不信。
難道沈復想吞了這批貨,或者……事情敗露,他想甩鍋給自己,甚至想殺了自己滅口,將一切推到“太子”身上?畢竟,知道“瘟神散典”這個名字的人,可不多。能準確說出這個名字的,要么是自己人,要么就是……真的太子的人!
“你確定,聽到他們提了‘太子’和‘瘟神散典’?”周掌柜死死盯著船夫。
“千真萬確啊,周爺!小的聽得清清楚楚!他們還提到了您,說您……您可能暴露了……”船夫磕頭如搗蒜。
周掌柜的心沉到了谷底。暴露?他怎么會暴露?他行事一向小心,西山莊園固若金湯,與外界聯系也極為隱秘。除非……有內鬼!或者,沈復那邊出了紕漏,牽連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