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復!周掌柜咬牙切齒。這個偽君子,平時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背地里不知道在晉王殿下面前說了自己多少壞話!這次貨物出事,他肯定脫不了干系!現在又搞出“滅口”這一出,是想把所有責任都推到自己頭上嗎?還是說,他真的和太子勾搭上了,想把自己賣了,換取太子那邊的寬恕?
不,不可能。周掌柜隨即否定了這個想法。沈復是晉王殿下“瘟神散典”計劃在江南的關鍵執行人,他與晉王綁得太深,太子不可能容他。更大的可能,是沈復想獨吞功勞,或者想把自己踢出局,獨攬這“生意”!
“好你個沈復!心腸如此歹毒!”周掌柜一掌拍在黃花梨木的茶幾上,震得茶盞叮當作響。他必須自保!必須立刻將此事稟報晉王殿下,揭露沈復的險惡用心!同時,也要加強莊園的防衛,謹防沈復狗急跳墻,真的派人來滅口!
“來人!”周掌柜吼道,“立刻飛鴿傳書,將此事稟報王爺!就說沈復辦事不力,致使貨物丟失,疑與不明勢力勾結,并意圖殺害屬下滅口,嫁禍于人!請王爺定奪!另外,莊園內外,加派三倍人手守衛,日夜巡邏,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特別是注意沈復那邊來的人,一個都不許放進莊子!”
“是!老爺!”
吩咐完畢,周掌柜坐回太師椅,肥厚的胸膛依舊起伏不定。他端起涼透的茶,一飲而盡,冰涼的茶水卻澆不滅心頭的怒火和恐慌。沈復,你等著!看王爺是信你這個半路出家的郎中,還是信我這個為他經營多年的老臣子!
……
蘇州城的猜疑,西山莊園的憤怒,如同兩道洶涌的暗流,在平靜的太湖之下激烈碰撞。然而,它們最終都匯向了同一個地方――京城,晉王府。
數日后,晉王府,幽靜的書房內。
晉王朱載圳,當今嘉靖皇帝的第三子,正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紫檀木躺椅上,閉目養神。他年約三旬,面容與嘉靖帝有五六分相似,但眉宇間少了幾分修道者的清癯,多了幾分陰鷙與戾氣。他穿著常服,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聽著跪在屏風外的黑衣密探低聲稟報。
密探的聲音毫無起伏,將蘇州沈復和西山林掌柜(即周掌柜,本名周林)分別用加急渠道送來的密信內容,以及雙方辭中的指控、猜忌、推諉,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包括濟世堂庫房被燒、疑似“太子的人”出現、船夫喊話、“滅口”指控、貨物丟失、雙方互相指責等等。
隨著密探的講述,晉王敲擊扶手的節奏,微不可察地變快了。但他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狹長的眼睛,在密探說到“太子的人”和“瘟神散典”時,微微睜開了一條縫,寒光乍現,隨即又闔上。
“就這些?”密探稟報完畢,晉王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回王爺,沈復信中還說,他已加派人手追捕賊人,并嚴查內部,懷疑有內奸。周林信中則控訴沈復推卸責任,意圖不軌,并請求王爺為他做主,嚴懲沈復。”密探低頭道。
“內奸?不軌?”晉王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似笑非笑,“沈復懷疑是太子的人,周林懷疑是沈復想滅口。你們暗衛,怎么看?”
屏風后陰影中,傳來一個嘶啞低沉的聲音,如同鐵石摩擦:“回王爺,兩方所,皆有矛盾,亦皆有可能。蘇州之事,確有蹊蹺。庫房被焚,貨失人亡,非尋常盜匪所為。那伙賊人,身手了得,行事周密,且目標明確,直指‘原材’與‘瘟神散典’,確似有備而來,非為求財。”
“太子的人,有能力查到‘瘟神散典’?”晉王問。
“太子身邊,徐階老謀深算,高拱剛直善斷,其麾下亦有能人。且江南之地,世家大族盤根錯節,未必沒有暗中傾向太子者。若太子有心查探,未必不能尋到蛛絲馬跡。然,”嘶啞聲音頓了頓,“如此隱秘之事,若真為太子所悉,依太子性情,當會直奏御前,或暗中收集證據,雷霆一擊。似此等縱火、劫船、故布疑陣之舉,反似江湖手段,意在攪亂局勢,渾水摸魚。”
“哦?江湖手段?”晉王手指停下敲擊,“那依你之見,是何人所為?”
“錦衣衛陸炳余孽,可能性最大。”嘶啞聲音肯定道,“陸炳生前執掌錦衣衛,對王爺之事,多有探查。其子陸擎,自陸炳死后便下落不明。陸炳在江南,或有隱秘勢力殘留。此番行事,既有為父報仇之意,亦有擾亂王爺大計之嫌。其冒充太子之名,意在挑起王爺與太子猜忌,或離間王爺與沈復、周林,制造內亂。”
“陸擎……陸炳之子……”晉王低聲重復,眼中閃過一絲忌憚。陸炳,那個讓他父皇都忌憚三分的錦衣衛指揮使,雖然死了,但其影響力,似乎并未完全消散。若真是其子作祟,倒也說得通。
“然,沈復與周林,互相攻訐,亦非空穴來風。”嘶啞聲音繼續道,“沈復此人,醫術雖精,然貪名好利,心思深沉。周林貪婪短視,倚仗外戚,對沈復早有不滿。貨物在沈復地界出事,周林疑其吞沒;沈復疑周林勾結外賊,或欲甩脫干系。二人齟齬已久,此番不過借題發揮。那賊人所‘滅口’之語,或是故意挑撥,亦可能是實情――若沈復或周林任何一方,確有異心。”
晉王沉默片刻,緩緩道:“所以,可能是陸炳余孽作亂,也可能是沈復或周林內斗,還可能……是太子真的插手了?”
“王爺明鑒。三種可能,皆存疑點,亦皆有可能。然,無論何種可能,江南之事,已生變數。‘瘟神散典’之名既已泄露,無論泄露于誰,皆為大患。沈復、周林,已生嫌隙,互相掣肘,恐誤大事。”
“那你的意思?”
“當務之急,一,徹查那伙賊人底細,生擒或格殺,務必掐斷線索。二,安撫沈復、周林,暫穩其心,令其各司其職,不可再生內亂。三,嚴查內部,看是否有太子,或其他人之眼線。四,江南計劃,宜速不宜遲,當加快進行,以免夜長夢多。”
晉王睜開眼,眸中寒光凜冽:“那沈復與周林,如何處置?”
“沈復尚有可用,其醫術與官府關系,一時無人可替。可稍加申飭,令其戴罪立功。周林雖貪鄙,然西山據點緊要,亦不宜輕動。可各打五十大板,令其同心協力,共渡難關。若再互相攻訐,辦事不力,則兩罪并罰。”嘶啞聲音毫無感情地說道,頓了頓,又補充道,“然,經此一事,此二人皆不可全信。王爺當另遣心腹,暗中監察,并準備接替之人。”
晉王微微頷首,對這番分析頗為滿意。“就按你說的辦。傳令給沈復和周林,申飭其辦事不力,滋生事端,令其戴罪立功,加緊‘藥引’配制與投放,并合力追查賊人下落,將功折罪。若再有無端猜忌、互相推諉之舉,嚴懲不貸!另,派‘影衛’南下,暗中監察沈、周二人,并協助追查那伙賊人,必要之時,可先斬后奏。”
“是!”屏風后的嘶啞聲音應道。
“還有,”晉王目光投向窗外陰沉的天色,眼中閃過一絲疑慮與狠厲,“給宮里我們的人遞個話,讓他們仔細查查,最近東宮那邊,可有什么異動。太子……是否真的,把手伸到江南來了。”
“遵命。”
密探與嘶啞聲音的主人均悄然退下。書房內恢復了寂靜。晉王重新閉上眼睛,手指再次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陸炳余孽?沈復內斗?還是……太子?
他更傾向于前兩者。太子朱載壑,性子綿軟,優柔寡斷,未必有此魄力和手段。但……萬一呢?萬一太子是在扮豬吃老虎?萬一他身邊那些老臣,給他出了什么陰損主意?萬一,太子真的知道了“瘟神散典”,并想借此扳倒自己?
一絲冰冷的殺意,在晉王心底滋生。無論如何,江南的計劃,必須加快!瘟疫必須更猛烈!朝野的恐慌必須更大!只有這樣,他才能以“靖難”、“撫民”的名義,獲得更大的權力,甚至……兵權!到那時,無論太子是否知情,無論有多少“陸炳余孽”,都阻擋不了他的腳步!
只是,那伙神出鬼沒的賊人,那失蹤的貨物,那泄露的“瘟神散典”之名,還有沈復與周林之間的裂痕……如同幾根細刺,扎在他心頭,讓他隱隱感到不安。但愿“影衛”南下,能盡快將這些麻煩,連同那可能存在的太子觸手,一并斬斷!
然而,晉王不知道的是,他眼中的“細刺”,正在太湖的煙波深處,悄然生長,即將變成刺向他心臟的利刃。而他對太子的那一絲疑慮,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將在不久的將來,激起難以預料的風浪。猜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在人心的陰暗處,悄然發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