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府的申飭密令,如同兩道冰冷的鞭子,幾乎同時抽在了蘇州沈復和西山林掌柜(周掌柜)的心上。措辭嚴厲,斥責二人“辦事不力,滋生事端”,“內斗猜忌,貽誤大事”,嚴令二人“戴罪立功,同心協力,加緊‘藥引’配制與投放,合力追查賊人,將功折罪。若再有無端攻訐、互相推諉之舉,兩罪并罰,嚴懲不貸!”
密令末尾,蓋著晉王私印,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壓,透過紙背,讓沈復和周林都感到一陣寒意。王爺知道了,而且很不滿。這意味著,他們之間的互相告狀,非但沒有達到目的,反而讓王爺認為他們無能且內耗。
然而,這看似各打五十大板的申飭,在沈復和周林心中,卻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反應,非但未能彌合裂痕,反而在猜疑的土壤上,澆灌出了更深的怨毒與戒備。
蘇州,濟世堂書房。
沈復捏著密令,指節發白。王爺申飭他“辦事不力”,他認。庫房被燒,貨失人亡,確實是他失職。但王爺同時也申飭周林,并嚴令“同心協力”,這說明王爺并未完全相信周林的指控,至少沒有認定他沈復“勾結太子”或“意圖滅口”。這讓他稍稍松了口氣。
但“內斗猜忌”四個字,又像一根刺,扎得他難受。明明是周林那蠢貨辦事疏忽,運貨出了紕漏,才引來了賊人,現在倒打一耙,反誣自己滅口!王爺雖未全信,但顯然也對他起了疑心。“影衛”南下……沈復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那是晉王麾下最神秘、最冷酷的一支力量,專司監察、暗殺。王爺派“影衛”南下,名為協助,實為監視!監視他,也監視周林。
“周扒皮……壞我大事!”沈復咬牙切齒。若不是這蠢貨手下人無能,被賊人抓了活口,何至于鬧出“太子”、“瘟神散典”這樣的風波?何至于引來王爺的猜忌和“影衛”的監視?現在好了,賊人沒抓到,自己反而被王爺記上了一筆,還要和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蠢貨“同心協力”?
同心協力?沈復冷笑。與虎謀皮,尚且危險,與豬隊友合作,更是死路一條!周林貪婪短視,又對自己心存嫉恨,此番吃了虧,又被王爺申飭,豈會善罷甘休?他必定會想方設法找回場子,甚至可能暗中使絆子,將“藥引”配制不力的責任推到自己頭上。
不行,絕不能坐以待斃!沈復眼中閃過厲色。王爺要“藥引”加緊配制投放,這是頭等大事。庫房被燒,原料損失慘重,必須立刻補充。原料的來源,掌握在周林手中。周林若借此拿捏,拖延或克扣原料,自己拿什么配制“藥引”?誤了王爺的大事,第一個掉腦袋的就是自己!
必須先下手為強!沈復鋪開信紙,這一次,他不再告狀,而是以“商討加緊配制‘藥引’,需補充原料”為由,給周林去信。信中,他絕口不提之前的沖突和猜忌,語氣“誠懇”,強調王爺嚴令,事關重大,請周掌柜務必以大局為重,速調撥足量“原材”至蘇州,并加強運輸途中的護衛,以免再出差池。同時,他“順便”提及,已加派人手追查賊人,并“意外”發現一些線索,似乎指向太湖某處,與“原料”轉運有關,請周掌柜也留心莊內莊外,謹防內鬼。
這封信,看似公事公辦,實則綿里藏針。既點明了周林在原料供應上的責任,又暗指“內鬼”可能在周林那邊,還暗示自己掌握了某些線索。既符合王爺“同心協力”的要求,又給周林施加了壓力,還為自己萬一“藥引”配制出了問題,提前埋下了推卸責任的伏筆――原料不足或有問題,是你周林的責任;有內鬼泄露,也是你周林治下不嚴。
信送出后,沈復立刻召集心腹,做了兩手準備。一方面,加緊利用手頭剩余的“原材”和庫存的其他藥材,日夜趕工配制“藥引”,并加大在蘇州城內“免費發放防疫藥湯”的力度,甚至將藥湯送到知府衙門和駐軍營地,以彰顯“忠心”和“效率”,挽回在王爺心中的印象分。另一方面,他秘密派出數支精干小隊,化整為零,潛入太湖,一方面繼續追查那伙神秘賊人的下落,另一方面,也是暗中監視西山明月灣莊園的動靜,并尋找其他可能的原料來源渠道――他不能把雞蛋全放在周林這一個籃子里。
沈復的算盤打得很精:穩住王爺,壓住周林,追查賊人,同時為自己留好后路。但他不知道,他這封看似“顧全大局”的信,到了周林手中,卻成了赤裸裸的威脅和挑釁。
西山,明月灣,“隆昌號”莊園。
周林捏著沈復的來信,肥臉氣得通紅,臉上的橫肉都在抖動。“以大局為重?速調撥原材?加強護衛?謹防內鬼?”他將信紙狠狠摔在地上,又踩了幾腳,猶不解氣,破口大罵:“沈復!你個王八蛋!假仁假義的偽君子!明明是你自己沒本事,丟了貨,燒了庫房,引來對頭,現在倒打起老子的主意來了?催逼原料?還暗指老子的莊子有內鬼?我呸!”
在他看來,沈復這封信,分明是仗著王爺的申飭,對他進行逼迫和羞辱!什么“事關重大”,什么“王爺嚴令”,不就是拿王爺來壓他嗎?還“發現線索指向太湖”,不就是暗示賊人可能跟他周林有關,或者他周林監管不力嗎?最后那句“謹防內鬼”,更是誅心!這簡直是指著鼻子罵他周林是內鬼,或者他莊子里有內鬼!
“好你個沈復!想把黑鍋全扣在老子頭上?門都沒有!”周林喘著粗氣,綠豆眼中兇光閃爍。他原本就對沈復不滿,此次事件更是讓他認定沈復心懷鬼胎。現在沈復來信催逼原料,態度倨傲,暗含威脅,更讓他怒火中燒。
“想要原料?哼!”周林冷笑,“老子庫房里是有,但憑什么給你?給了你,讓你配制‘藥引’,去王爺那里邀功?然后回頭再把原料丟失、配制不力的責任推到老子頭上?做夢!”
他打定主意,要狠狠拿捏沈復一把。你不是催嗎?我就偏要拖!你不是要得多嗎?我就偏要少給!原料在路上“意外”受潮、損耗一些,也很“正常”嘛。至于護衛?老子派去的人,在路上“遭遇水匪”,損失點人手,耽擱點時間,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反正原料是從我西山出去的,出了西山,路上有什么事,關我周林屁事?要怪,就怪你沈復得罪人太多,連水匪都看你不順眼!
周林打定主意,立刻回信。信中,他先是訴苦,說莊園近日不甚安寧,疑似有不明人物窺探,為保原料安全,不得不加強戒備,清剿內患,故而原料調集、裝運需額外時日。又說太湖近日風浪不穩,水路不太平,需等待合適時機,并加派得力人手押運,以免再出“意外”。最后,他“委婉”提醒沈復,原料煉制、儲存不易,價值昂貴,請沈先生務必謹慎使用,厘清庫房被燒之責,加強蘇州地界安防,莫要再讓王爺失望云云。
通篇回信,看似配合,實則推諉;看似關心,實則嘲諷;看似提醒,實則問責。將原料延誤的責任,輕輕巧巧地推給了“不安寧”、“風浪不穩”和沈復自己的“安防不力”。
寫完信,周林覺得還不解氣,又喚來心腹管家,低聲吩咐:“給沈復準備的這批貨,在倉庫角落里那些,挑成色最差、氣味最沖的給他裝船!路上……安排‘水龍幫’的兄弟,在蘆葦蕩‘接應’一下,弄翻一兩箱,就說遇到風浪,貨物落水了,損失一些,也在所難免嘛。押運的人,挑幾個平時嘴不嚴、好喝酒的,到了蘇州,讓他們‘不小心’多說點咱們莊子戒備森嚴、原料如何珍貴的話。”
管家會意,點頭哈腰地去了。周林這才覺得胸中惡氣稍出,冷笑連連。沈復啊沈復,你想踩著老子的腦袋往上爬?老子就先讓你嘗嘗原料不足、焦頭爛額的滋味!看你在王爺面前,還能得意多久!
沈復收到周林的回信,只看了一半,就氣得臉色發青,將信撕得粉碎。“混賬!無恥之徒!”他如何看不出周林信中的敷衍、推諉和暗中使壞?拖延時間?成色差的原料?路上還會“意外”損耗?這分明是明目張膽的刁難和掣肘!
“周扒皮!你這是找死!”沈復眼中殺機畢露。王爺嚴令加緊配制“藥引”,周林卻在此刻卡他原料,這不僅僅是跟他沈復過不去,這是在拆王爺的臺,是在阻撓王爺的大計!若因此誤了事,周林固然要倒霉,他沈復也難逃干系!
“你以為原料只有你西山有嗎?”沈復咬牙。他之前派出的尋找其他原料渠道的小隊,已傳回一些模糊的消息,似乎在浙東沿海某地,也有類似氣味的“原材”出現,只是來源更加隱秘,價格也更高。但此刻,他顧不了那么多了!必須雙管齊下!一方面,繼續向周林施壓,哪怕虛與委蛇,也要先摳出一些原料應急;另一方面,立刻加派人手,不惜代價,打通浙東的渠道!
沈復再次提筆,給周林回信。這一次,他的語氣“軟”了下來,先是“檢討”自己之前語不當,多有得罪,請周掌柜海涵。接著,強調王爺催逼甚急,若“藥引”供應不繼,疫情失控,王爺怪罪下來,你我皆擔待不起。然后,他以“請教”的口吻,詢問原料“成色欠佳”的具體情況,并表示愿意派人親赴西山,“協助”周掌柜查驗原料,改進儲存和運輸,以確保原料質量。最后,他“不經意”地提及,已獲知浙東似有類似原料產出,價格雖昂,但為解燃眉之急,已派人前往接洽,請周掌柜不必過于“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