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夜，并不總是靜謐的。尤其在這多事之秋，看似平靜的墨色水面下，暗流從未止歇。
西山明月灣，“隆昌號”莊園的燈火，比往日亮了許多，也森嚴(yán)了許多。高墻之上，人影綽綽，巡邏的家丁比平時多了一倍，且個個腰佩利刃，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黑沉沉的水面和遠處的蘆葦蕩。莊園內(nèi)，氣氛更是緊繃。周林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里，對著沈復(fù)那封綿里藏針的回信，以及剛剛收到的、來自晉王“影衛(wèi)”的警告密函，肥臉上陰晴不定。
密函是“影衛(wèi)”通過特殊渠道直接送達的，措辭簡短冰冷，重申了晉王“同心協(xié)力、戴罪立功”的命令，并嚴(yán)令“原料供應(yīng)，不得有誤，若有差池，提頭來見”。最后，還“提醒”他，影衛(wèi)已至江南，專司監(jiān)察，望周掌柜“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周林咀嚼著這四個字，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影衛(wèi)來了！這些活在陰影里的鬼魅，是晉王最鋒利也最無情的刀。他們的到來，意味著王爺對他和沈復(fù)，已經(jīng)失去了耐心和信任。任何一點差錯，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沈復(fù)！都是你這王八蛋害的！”周林低聲咒罵。若不是沈復(fù)辦事不力，又心懷叵測，自己何至于被王爺如此敲打？現(xiàn)在好了，影衛(wèi)像毒蛇一樣盯著，他就算想給沈復(fù)使點絆子，也得掂量掂量了。
“老爺，”管家在門外低聲道，“水龍幫的劉香主來了，在后門等著?！?
周林精神一振，暫時壓下對沈復(fù)的怨恨和恐懼。水龍幫是他暗中扶持、用來處理一些“濕活”的白手套。他讓管家聯(lián)系水龍幫，本是想在給沈復(fù)運送的原料上做點手腳，出出氣，順便再撈一筆。但現(xiàn)在影衛(wèi)來了，這件事就得更加小心，甚至……得重新考慮了。
“讓他到偏廳等我，小心點，別讓人看見。”周林吩咐道，整了整衣袍，走了出去。
偏廳里，一個精瘦黝黑、眼神閃爍的漢子正等在那里，正是水龍幫負(fù)責(zé)明月灣一帶事務(wù)的香主劉蛟。見周林進來，連忙起身行禮：“周爺。”
“坐?！敝芰?jǐn)[擺手，屏退左右，壓低聲音道，“上次說的事，暫且擱下。最近風(fēng)聲緊，上面來了人盯著，一切都要小心。”
劉蛟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不敢多問，點頭道：“是，全聽周爺吩咐。那……沈先生那邊催的貨……”
“貨照發(fā)，但要萬無一失！”周林強調(diào)，“多派些得力的人手，船要結(jié)實，路線要隱秘，絕不能出任何岔子！至于成色……挑中等偏上的就行，不必特意挑差的，但也不必給最好的。”他終究還是不敢在影衛(wèi)眼皮底下做得太明顯。
“是，小的明白?！眲Ⅱ詰?yīng)下，又遲疑道，“周爺，還有件事……幫里弟兄最近在湖上，發(fā)現(xiàn)些生面孔，不像漁民，也不像商旅，行蹤詭秘，似乎在打探什么。弟兄們懷疑，是不是跟之前劫船的那伙人有關(guān)，或者是……沈先生那邊派來的？”
周林心中一驚：“生面孔？什么樣？”
“有幾個像是北邊來的，口音硬，身形也魁梧。還有幾個，看著像是練家子，太陽穴鼓起，眼神也亮。”劉蛟描述道。
北邊來的？練家子？周林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晉王派來的“影衛(wèi)”。但影衛(wèi)行事隱秘，不至于被水龍幫的嘍嵋追11幀d訓(xùn)朗巧蚋磁衫床樘轎魃叫槭檔?？或者是∏诲婑除r礱壞腦羧耍姑蛔擼詿蛭魃降鬧饕猓
“加派人手，把莊子周圍，還有貨船要走的路線，都給我盯緊了！”周林沉聲道，“特別是后山那邊，一只蒼蠅也不許放進去！再發(fā)現(xiàn)生面孔，先盯住，別打草驚蛇，立刻來報我！”
“是！”劉蛟領(lǐng)命而去。
周林在偏廳里踱了幾步，心中越發(fā)不安。沈復(fù)在查水龍幫，水龍幫又發(fā)現(xiàn)了不明來歷的生面孔……這太湖，越來越不太平了。他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來人！”他喚來心腹，“去后山秘庫，加雙崗！沒有我的令牌，任何人不得靠近！還有，把庫里的‘要緊東西’，再清點一遍，看看有沒有缺失或異常。特別是北邊送來的那些‘書信’和‘樣稿’，仔細(xì)收好！”
“是！”
……
就在周林因“生面孔”和“影衛(wèi)”而焦躁不安時，太湖的另一處水域，陸擎等人藏身的漁船上，氣氛同樣凝重。
“公子，沈復(fù)派去調(diào)查水龍幫的人，有動靜了。”趙姓中年人低聲道，“他們抓住了水龍幫的一個小頭目，正在嚴(yán)刑拷問，似乎問出了些東西，關(guān)于周林讓水龍幫在運輸途中做手腳的打算。沈復(fù)的人很惱火，已經(jīng)加派了人手，似乎打算對水龍幫動手，至少是警告?！?
“好！”陸擎眼中閃過一絲光芒，“沈復(fù)果然上鉤了。周林那邊呢？”
“周林莊園戒備更嚴(yán)了，尤其是后山方向，增派了不少暗哨。另外，半個時辰前，水龍幫的一個香主悄悄進了莊園，沒多久就離開了。我們的人隱約聽到，周林似乎改變了主意，讓水龍幫暫時不要對原料船做手腳，但要保證運輸安全。他還提到了‘上面來了人’、‘風(fēng)聲緊’。”疤臉劉稟報道。
“上面來了人？是晉王派來的人？”徐渭捻須道，“看來我們的離間計起了效果，晉王已經(jīng)對沈復(fù)和周林不放心，派了監(jiān)軍下來。這對我們既是機會，也是危險。機會在于，沈復(fù)和周林會更加束手束腳，互相猜忌更深；危險在于，晉王派來的人，必定是精銳，我們的行動必須更加小心?！?
“晉王的人到了……”陸擎沉吟，這確實是個變數(shù)。但他很快下定決心，“正因為晉王的人到了，沈復(fù)和周林才會更加緊張，更容易出錯。我們的計劃不變，但必須加快！趁晉王的人立足未穩(wěn)，沈復(fù)和周林互相掣肘之際，直搗黃龍！”
“公子的意思是，就今晚？”方掌柜問。
“就今晚！”陸擎斬釘截鐵道，“沈復(fù)要動水龍幫，周林心神不寧，晉王的人剛到，還需要時間熟悉情況。這是最佳時機！劉大哥，石敢，水上的接應(yīng)就交給你們了。趙兄，你帶隱廬的兄弟，在外圍制造混亂，吸引莊園守衛(wèi)的注意力，特別是后山方向的暗哨。徐先生，方掌柜，你們在船上接應(yīng)。林先生，丁老伯，阿山阿海，你們跟我一起，潛入后山！”
“公子，太危險了！后山守衛(wèi)森嚴(yán)，又有晉王的人可能潛伏，您不能以身犯險！”徐渭急忙勸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标懬婺抗鈭远?，“后山秘庫，是西山莊園的核心，很可能藏著我們想要的鐵證。我必須親自去。而且，有林先生在，萬一找到《瘟神散典》的缺頁或其他邪方，也需要他當(dāng)場辨認(rèn)。丁老伯熟悉機關(guān)暗道，阿山阿海身手敏捷，可做策應(yīng)。此事事關(guān)重大，不容有失。”
見陸擎心意已決，眾人不再多，各自分頭準(zhǔn)備。
夜色漸深，太湖上起了薄霧，月色朦朧，正是夜行者最好的掩護。西山明月灣莊園的燈火，在霧氣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仿佛巨獸蟄伏的眼睛。
子時前后，莊園外圍，靠近水路的偏僻角落，忽然傳來幾聲短促的呼喝和兵刃交擊聲，隨即是更大的喧嘩和鑼聲！隱約可見火光閃動，人影奔跑。
“有賊人！在水邊！快來人啊！”呼喊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莊園內(nèi)的守衛(wèi)立刻被驚動，一部分人朝著喧嘩處趕去。后山方向的暗哨，注意力也被短暫地吸引。
就在這短暫的混亂中，幾條黑影如同靈貓般，從莊園側(cè)面一處因年久失修而略顯松動的圍墻下，悄然潛入。正是陸擎、林慕賢、丁老伯、阿山和阿海。丁老伯早年做過土?工，對建筑構(gòu)造、機關(guān)消息頗有研究，很快找到了圍墻的薄弱點。阿山阿海則用浸了藥水的布巾迷倒了附近的兩個暗哨（并未下殺手）。
五人按照事先探明的路線，借著樹木和假山的陰影，快速向后山摸去。莊園內(nèi)部雖然也有巡邏，但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外圍的“襲擊”吸引，加之周林將主要防衛(wèi)力量都集中在了后山入口和庫房區(qū)域，內(nèi)院的守衛(wèi)反而相對稀疏。
不多時，他們便來到了后山腳下。這里果然戒備森嚴(yán)，一條碎石路通向山腰一處被高墻圍起來的院落，院門緊閉，門口有四個持刀家丁把守，墻頭上似乎還有人影晃動。
“就是那里了?！倍±喜吐暤?，“按照莊園的格局，那里應(yīng)該是依山而建的庫房或者靜室，很可能有地下室。守衛(wèi)這么嚴(yán)，定有蹊蹺?！?
“怎么進去？”阿山問。
陸擎觀察了一下地形和守衛(wèi)的分布，低聲道：“不能硬闖。丁老伯，有沒有別的路？比如……排水暗道之類？”
丁老伯瞇著眼看了看，指著高墻一側(cè)靠近山體的位置：“那里植被茂密，墻根似乎有水流痕跡，可能有泄水的暗溝。過去看看。”
幾人悄悄摸到近前，撥開茂密的藤蔓和雜草，果然發(fā)現(xiàn)墻根處有一個半人高的拱形洞口，用銹跡斑斑的鐵柵欄封著，里面黑黢黢的，有流水聲傳出，散發(fā)出一股霉味。
“是排水暗溝，通向里面的水渠或者水池。”丁老伯摸了摸鐵柵欄的銹蝕程度，又看了看鎖孔，“鎖是舊的，不常開。阿山，看你的了?！?
阿山點點頭，從懷中掏出幾根細(xì)長的鐵簽，借著微光，在鎖孔里撥弄了幾下，只聽“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幾人合力，小心地將沉重的鐵柵欄拉開一道縫隙，依次鉆了進去。
暗道內(nèi)潮濕陰暗，充滿腐葉和淤泥的氣味。他們琶患敖捧椎奈鬯磷『粑髯畔蚯啊w吡嗽寄混南閌奔洌胺匠魷至涼夂退＞⊥肥且淮t錳庾〉乃冢餉嫠坪跏且桓魴∷亍
透過鐵網(wǎng)的縫隙，可以看到外面是一個被高墻圍起來的院落，面積不大，正面是一排黑沉沉的庫房，側(cè)面有幾間廂房。院中有水井，有水池（就是他們面前這個），還有幾個火把插在架子上，將院子照得通明。此刻，院子里站著五六個人，氣氛似乎有些緊張。
陸擎示意眾人噤聲，小心地透過鐵網(wǎng)向外望去。
只見周林那肥胖的身影正站在庫房門前，臉色很不好看。他面前，站著一個穿著灰布短褂、作仆役打扮，但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男子身后，還跟著兩個同樣打扮、但眼神銳利的隨從。
“周掌柜，”那冷峻男子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王爺有令，近日江南不寧，為確?！洝踩孛业惹皝?，將所有‘存貨’及‘往來文書’，悉數(shù)查驗、封存，待風(fēng)聲過后，再行啟用。還請周掌柜行個方便，打開庫門，交接賬冊、鑰匙?！?
周林臉色變了變，強笑道：“原來是影衛(wèi)的韓百戶當(dāng)面。王爺有令，周某自當(dāng)遵從。只是……這庫中貨物，關(guān)系重大，賬冊鑰匙，一向由周某親自保管，從未假手他人。韓百戶突然要查驗封存，周某總得知道個章程，也好向王爺稟報不是？”
“章程就是王爺?shù)闹噶?。”韓百戶語氣不變，卻透著一股寒意，“周掌柜只需配合即可。至于稟報王爺，韓某自會代勞。還是說，周掌柜這庫中，有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怕韓某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