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百戶這是哪里話!”周林額頭冒汗,忙道,“周某對王爺忠心耿耿,庫中所有,皆是王爺之物,豈有見不得人之理?只是……只是交接需要時間,清點也需人手,不如明日……”
“不必了。”韓百戶打斷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就在此時,就在此地。清點人手,韓某自帶了。周掌柜,請吧。”
周林臉上肥肉抖動,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和掙扎。他庫房里,除了正常的“貨物”,確實還有些“見不得人”的東西――比如北方“貴客”私下送來的一些“禮物”和“密信”,比如他暗中克扣下、準備私自倒賣的一部分“精品原材”,再比如……那本他偷偷謄抄、藏起來以備不時之需的《瘟神散典》部分章節副本!這些東西,是萬萬不能見光的,尤其是不能讓影衛看到!
“韓百戶,何必急于一時?”周林還想掙扎,“今夜莊外似有賊人驚擾,不如先處理了外敵,再……”
“莊外之事,自有他人處置。”韓百戶聲音轉冷,手已按上了腰間的刀柄,“周掌柜,你一再推諉,莫非真要韓某動手,請王爺的令牌嗎?”
氣氛驟然緊張起來。周林身后的幾個心腹家丁,也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韓百戶身后的兩名影衛,更是目光如電,鎖定了周林。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異變突生!
只聽“嗖”的一聲破空銳響,一道黑影從院墻外電射而入,直撲韓百戶后心!赫然是一支弩箭!
“大人小心!”一名影衛反應極快,猛地將韓百戶推開。“噗!”弩箭擦著韓百戶的肩頭飛過,深深釘入庫房的門板上,箭尾兀自嗡嗡顫動。
“有刺客!”“保護百戶大人!”院中頓時大亂。
幾乎在弩箭射出的同時,院墻外翻進來七八條黑影,身手矯健,刀光霍霍,直撲韓百戶和周林等人!看其招式路數,狠辣凌厲,與中原武功頗有不同,更像是關外路子!
“是韃子?!”躲在暗溝中的陸擎等人心中劇震。這些人,難道就是周林口中的“北邊來的貴客”?他們怎么會突然出現在這里?還襲擊影衛?
電光石火之間,院中已殺成一團。韓百戶和兩名影衛武功高強,瞬間與三名黑衣人戰在一起,刀光劍影,勁氣四溢。周林嚇得面如土色,在幾個家丁的護衛下,連連后退,想往庫房里躲。而那些黑衣人似乎目標明確,分出兩人纏住影衛,其余人則直撲周林,逼他交出鑰匙,口中還厲聲喝問:“東西在哪里?交出來!”
庫房!他們的目標是庫房里的東西!陸擎瞬間明白了。這些韃靼人,是來搶奪庫房中的“貨物”或者“密信”的!是因為晉王派影衛來接管,他們怕秘密泄露?還是想黑吃黑?
混亂,是潛入的最佳時機!陸擎當機立斷,對丁老伯道:“丁伯,打開鐵網!”
丁老伯早已準備好工具,幾下便弄開了銹蝕的鐵網鎖扣。五人悄然從水池中潛出,借著院中廝殺的混亂和陰影,迅速靠近庫房側面。
庫房大門緊閉,但側面有一扇小窗,位置較高。阿海蹲下,阿山踩著他肩膀,用力一推,小窗應聲而開。幾人依次翻入。
庫房內沒有燈火,但借著窗外透入的火把光亮和月光,勉強能視物。里面空間很大,堆滿了大大小小的木箱、麻袋,空氣中彌漫著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正是“原材”。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貼著封條、不知裝著什么的箱籠。
“分頭找!找書信、賬冊、書卷,特別是帶有韃靼文字或圖案的東西!林先生,注意查找醫書或藥方!”陸擎低聲道。
五人立刻分頭行動,在堆積如山的貨物中快速翻找。外面廝殺聲、慘叫聲、呼喝聲不斷傳來,更襯得庫房內死寂而緊張。
陸擎掀開一個貼著“北貨”標簽的箱子,里面是些毛皮、藥材,并無特殊。他又打開一個較小的、上了鎖的紫檀木匣,用力撬開,里面是幾封書信。他連忙就著窗外微光查看,信是用漢字寫的,但語氣用詞頗為生硬,落款處蓋著一個奇特的狼頭印章!是韃靼人的信!信中提到“貨物已收到,甚好”,“約定之期將至”,“望速備齊余款,以‘玉’易之”等語。
“‘玉’?什么玉?難道是前朝玉璽?”陸擎心中一動,將書信小心揣入懷中。又繼續翻找。
另一邊,林慕賢在一個角落的暗格里,發現了幾本手抄的冊子,翻開一看,頓時呼吸急促:“公子!找到了!是《瘟神散典》的殘頁!還有……一些配制心得和記錄!”
陸擎連忙過去,只見那冊子紙張陳舊,墨跡深淺不一,顯然是不同時期抄錄、補全的。其中幾頁,赫然畫著詭異的符咒和人體經絡圖,旁邊用古怪的文字(似乎是梵文或某種密文)標注,還有漢字注解,記錄著各種匪夷所思的毒物配方和施用之法,其中一頁,重點描述了一種利用“北地穢土”與“瘟尸腐液”混合,經特定炮制后,可制成無色無味、能隨水源擴散的“瘟毒”,正是江南瘟疫的源頭描述!旁邊還批注了小字:“此法源自漠北‘薩滿邪經’,經試驗,效用顯著,然有傷天和,慎用之。”
是了!這就是缺頁!是父親當年撕毀、卻被晉王黨羽重新收集補全的那部分!上面果然記載了“人瘟”之法,而且點明了源自“漠北薩滿邪經”!這是晉王勾結韃靼、散播瘟疫的鐵證!
“快收好!”陸擎強壓激動,將冊子小心包好,貼身收藏。
“這里還有賬冊!”丁老伯也低呼一聲,從一堆賬本中翻出幾本特殊的,上面記錄著與“北邊”的貨物往來、銀錢交割,時間跨度長達數年,數額巨大!其中多次提到“瘟神散典相關材料”、“實驗耗用”、“北使酬勞”等字樣。
證據越來越多!陸擎心跳加速。有了這些,足以在御前扳倒晉王!
“砰!”就在這時,庫房大門猛地被撞開!一個渾身是血的身影跌了進來,正是周林!他胸前中了一刀,鮮血汩汩而出,臉上滿是驚恐。緊接著,一個黑衣人持刀追殺而入,正是那伙韃靼殺手的頭領!
那頭領一眼看到庫房內的陸擎等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里面還有人。但隨即,他的目光落在陸擎手中尚未收起的賬冊上,眼中兇光一閃,用生硬的漢語喝道:“東西交出來!饒你們不死!”
話音未落,他已揮刀撲上,刀光如雪,凌厲無比!
“保護公子!”阿山阿海怒吼一聲,雙刀出鞘,迎了上去。丁老伯也拔出短刃,護在林慕賢身前。
陸擎迅速將賬冊塞入懷中,拔出腰間佩劍,眼神冰冷。這韃靼頭領武功極高,刀法狠辣,阿山阿海聯手,竟也只能勉強抵擋。
“走!”陸擎低喝一聲,示意林慕賢和丁老伯從窗戶先走。
“想走?”那頭領冷笑,虛晃一刀逼退阿山,身形如鬼魅般一閃,竟舍了阿山阿海,直撲陸擎!他的目標很明確――陸擎懷中的賬冊和書信!
刀光及體,寒氣逼人!陸擎咬牙,橫劍格擋。“鏘!”金鐵交鳴,陸擎只覺手臂劇震,長劍險些脫手,連退數步,氣血翻涌。這韃靼頭領的功力,遠超他預估!
“公子!”阿山阿海大驚,拼命來救。但那頭領身法極快,反手一刀,將阿海逼退,左手成爪,直抓陸擎懷中!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庫房門口傳來一聲冷喝:“逆賊敢爾!”
一道灰影疾射而入,后發先至,劍光如匹練,直刺韃靼頭領后心!正是那名影衛韓百戶!他雖肩頭帶傷,但劍法凌厲精準,殺氣凜然。
韃靼頭領不得不回刀格擋,“鐺”的一聲,兩人各退一步。
“韓百戶,殺了他!他們是太子派來的奸細,來偷王爺的東西!”地上奄奄一息的周林,忽然嘶聲喊道,指著陸擎,眼中滿是怨毒。
韓百戶目光如電,掃過陸擎等人,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賬冊、書信,以及陸擎懷中鼓鼓囊囊的形狀,眼神驟然銳利如刀。
“交出東西,束手就擒,可留全尸。”韓百戶劍指陸擎,語氣冰冷。
前有影衛,后有韃靼殺手,外面還有聞聲趕來的莊園守衛。陸擎等人,陷入了絕境。
陸擎深吸一口氣,握緊了劍柄。懷中的證據滾燙,那是父親沉冤得雪、江南萬民獲救、晉王陰謀敗露的唯一希望。絕不容有失!
“林先生,丁伯,阿山阿海,你們先走,按計劃撤退!”陸擎低聲道,目光決絕,“我來斷后!”
“公子不可!”眾人急道。
“這是命令!”陸擎厲聲道,同時手腕一翻,幾顆黑乎乎的彈丸射向地面。
“砰!砰!砰!”彈丸炸開,頓時濃煙滾滾,瞬間彌漫了整個庫房。這是徐渭特制的煙幕彈,用來遮蔽視線、制造混亂。
“咳咳……攔住他們!”韓百戶和韃靼頭領同時大喝,揮刀舞劍,防止陸擎等人趁亂逃走。
濃煙中,傳來兵刃交擊聲、呼喝聲、以及重物倒地的聲音……
當濃煙稍稍散去,韓百戶和韃靼頭背靠背,警惕地掃視四周。庫房內一片狼藉,周林倒在血泊中,已然氣絕。那幾個闖入者,卻已不見了蹤影。窗戶大開,夜風吹入,卷動著殘留的硝煙和血腥氣。
“追!”韓百戶臉色鐵青,率先沖出庫房。韃靼頭領眼神閃爍了一下,也迅速跟了出去。
莊園內,警鑼大作,火把晃動,人影憧憧。一場激烈的追逐,在西山的夜色中展開。而陸擎等人,懷揣著足以掀翻朝堂的鐵證,在危機四伏的太湖上,開始了生死逃亡。主謀雖未直接現身,但其爪牙的兇殘、其計劃的惡毒、其勾結外敵的證據,已暴露在月光與火光之下。真正的博弈,此刻才真正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