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遇襲的消息,以及沈復那封加急密信,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被送往京城。當信使累死兩匹快馬,將沾滿塵泥的密信匣送到晉王府時,已是第三日的黃昏。
晉王朱載圳正在王府后花園的暖閣中,與幾位心腹幕僚密議。暖閣內燒著銀霜炭,溫暖如春,但氣氛卻有些凝重。江南的變故,通過不同的渠道,已有些零碎的消息傳來,但都不及這封加急密信來得詳細和震撼。
當晉王拆開密信,看到沈復那力透紙背、近乎聲嘶力竭的稟報時,他那張一貫陰鷙沉靜的臉上,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狹長的眼中迸射出駭人的寒光。
“砰!”他猛地將密信拍在紫檀木案幾上,案幾上的茶盞跳了起來,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暖閣內瞬間鴉雀無聲,幾位幕僚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廢物!一群廢物!”晉王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他猛地站起身,在暖閣中急促地踱步,袍袖帶起的風,將炭盆里的火星都卷得飛濺起來。
西山遇襲!核心庫房被破!周林重傷昏迷!重要賬冊書信失竊!疑似《瘟神散典》殘頁被奪!影衛(wèi)追擊未果,賊人逃脫!沈復暗示有內鬼!
每一條消息,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晉王的心上。尤其是“《瘟神散典》殘頁被奪”和“賬冊書信失竊”,這簡直是致命的打擊!那些東西,是他與北方聯(lián)絡、散播瘟疫、意圖掌控朝局的最直接證據!一旦泄露,被政敵(尤其是太子一黨)掌握,捅到御前,他將萬劫不復!
“韓百戶是干什么吃的?影衛(wèi)是干什么吃的?周林是干什么吃的?!”晉王低吼,額頭上青筋暴起,“還有沈復!江南之事,全權交由他處置,他就是這么給本王處置的?庫房被燒,貨物被劫,如今連西山老巢都被人端了!他還有臉暗示有內鬼?我看最大的內鬼就是他!”
一位年長的幕僚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道:“王爺息怒。沈復或有失職,然賊人狡詐,且有備而來,恐非尋常之輩。當務之急,是查清賊人來歷,追回失物,堵住漏洞,以免釀成大禍。”
“查?怎么查?”晉王猛地轉身,目光如刀,“韓百戶追了一夜,連賊人的影子都沒摸到!沈復在江南經營多年,連賊人的底細都查不出來!一群飯桶!”
另一幕僚道:“王爺,沈復信中提及,賊人疑似與之前劫船、縱火者為同一伙,且身手了得,行事周密,目標明確,直指‘瘟神散典’與賬冊。其冒充太子之名,行挑撥離間之事,更像是……更像是陸炳余孽所為。陸炳生前,對王爺多有掣肘,其子陸擎失蹤,恐懷恨在心,糾集舊部,尋機報復,亦在情理之中。”
“陸炳余孽……”晉王眼神閃爍,殺機彌漫。他自然也懷疑過。但若真是陸炳余孽,其破壞力、其針對性,未免太強,太精準了!簡直像是知道他整個計劃的核心與脈絡!陸炳已死多年,其子陸擎一個紈绔,能有這等能耐?
“不管是誰,必須給本王找出來!碎尸萬段!”晉王一字一句道,語氣中的血腥味讓暖閣內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分,“傳令給韓百戶,生要見人,死要見尸!追不回東西,他也別回來了!還有,立刻派可靠之人,南下接管西山,給本王徹底清理門戶!周林若死,便罷;若還活著,撬開他的嘴,問清楚到底丟了什么,有沒有備份,然后……”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那沈復……”幕僚問。
晉王眼中寒光閃爍,沉默了片刻。沈復還有用,他的醫(yī)術,他在江南官場的關系網,在“藥引”投放和疫情控制上,暫時無人可替。但此次接連失手,已讓晉王對他極為不滿,甚至起了疑心。沈復信中暗示“內鬼”,未嘗沒有禍水東引、推卸責任之嫌。
“沈復……暫且留著他,戴罪立功。”晉王冷冷道,“但西山之事,他難辭其咎。令他全力配合韓百戶追查賊人,并加緊‘藥引’配制投放,將功折罪。若再出紕漏,兩罪并罰!另外,派人暗中盯緊他,看他最近都與什么人來往,有無異動。”
“是!”幕僚應下,心中為沈復捏了把汗。王爺這是對沈復起了疑心,要將他放在火上烤了。
“還有,”晉王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暮色,聲音低沉而陰冷,“給宮里遞話,讓我們的人,盯緊東宮,盯緊徐階、高拱,還有……司禮監(jiān)那幾個老閹奴。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王爺是擔心……”
“西山之物若落入太子之手……”晉王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那刻骨的忌憚與殺意,已說明了一切。若太子真的掌握了那些證據,絕不會坐視不理。朝堂之上,必將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他必須做好最壞的準備。
“另外,”晉王忽然想起一事,轉頭問道,“景王府那邊,近來如何?”
一位負責情報的幕僚連忙回道:“回王爺,景王殿下(嘉靖帝第四子,朱載圳的弟弟)依舊閉門養(yǎng)病,深居簡出,太醫(yī)每日問診,說病情反復,時好時壞,但……似乎并無性命之憂。朝中清流,依舊有為其請命,奏請早定國本者。”
景王朱載j,體弱多病,在朝中雖有幾分“賢名”,但論勢力、論心機,遠非晉王對手。晉王此前并未將其放在眼中,但此刻江南生變,太子那邊又需防范,這個看似與世無爭的四弟,或許……也能成為一枚棋子,或者,一個轉移視線的靶子?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晉王腦中升起,但此刻心煩意亂,無暇細思。他揮揮手,讓幕僚們退下,獨自一人站在窗前,望著皇宮的方向,眼神陰鷙。
江南的火,已經燒起來了。這把火,是會燒死對手,還是會反噬自身?他必須加快腳步了。瘟疫的擴散,朝野的恐慌,都必須更猛烈!只有讓整個天下亂起來,他才能火中取栗,登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任何阻擋他腳步的人,無論是太子,是陸炳余孽,還是其他什么人,都必須……死!
然而,晉王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于暖閣中發(fā)狠謀劃之時,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正從紫禁城的深處傳來,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沉寂的朝堂之上,也打亂了他,乃至許多人的布局。
翌日清晨,一個震驚朝野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般,從宮中飛速傳遍京城:
皇次子、莊敬太子朱載壑,昨夜于東宮突發(fā)急癥,太醫(yī)院眾太醫(yī)束手無策,于今日寅時三刻,薨逝了!
這位年僅二十四歲、被嘉靖皇帝寄予厚望、卻因“二龍不相見”的讖與父皇關系微妙的太子,在位(儲君)十年,未及登基,便猝然離世。死因,太醫(yī)初步診斷為“心疾驟發(fā)”。
消息傳出,舉朝愕然,繼而暗流洶涌。太子之位空懸,國本再度動搖。那些原本圍繞在太子身邊的勢力,那些暗中押注的朝臣,那些心懷叵測的宗室,都將目光投向了剩下的兩位成年皇子――皇三子裕王朱載圳,和皇四子景王朱載j。
晉王朱載圳,在最初的驚愕之后,心中涌起的,并非悲痛,而是一種難以喻的復雜情緒。最大的競爭對手,竟然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自己倒下了?是上天眷顧?還是……有人在暗中助力?
他立刻下令,全府縞素,閉門謝客,做出哀慟姿態(tài)。但暗地里,一道道更加隱秘、更加急促的命令,從晉王府飛出,飛向江南,飛向朝中各個角落。太子的突然病逝,對晉王而,是危機,更是千載難逢的機遇!江南的亂局,似乎也不再那么緊迫了。當務之急,是如何在父皇面前表現(xiàn),如何拉攏朝臣,如何打壓景王,如何……將那個空懸的東宮之位,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太湖上的追逃,蘇州城內的恐慌,西山莊園的血火,在這突如其來的、震動朝野的巨變面前,似乎都顯得微不足道了。然而,真正的風暴,往往隱藏在平靜的海面之下。太子的“病逝”,是終結,還是另一個更可怕陰謀的開始?無人知曉。只有那從江南悄然北上的、懷揣著致命證據的幾人,在得知這個消息時,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他們手中的證據,似乎突然間,擁有了改變天下格局的重量。而他們的前路,也因此變得更加兇險莫測。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