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太子朱載壑“病逝”的消息,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席卷了整個京城。官衙、府邸、街巷、茶肆,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或震驚,或悲痛,或茫然,或暗自盤算。紫禁城內外,迅速掛起了白幡,哀樂隱隱,往日肅穆的宮廷更添了幾分壓抑與詭譎。
然而,在這舉朝哀慟、人心浮動的表象之下,一股潛流正在最核心的漩渦中悄然涌動。真正的棋手,已然落子于九霄之上,而棋盤上的眾生,大多仍懵然不知。
東宮,太子寢殿“端本宮”內,一片素白,藥氣與焚香混合的氣味彌漫。太子妃、一眾嬪御、內侍宮女,皆縞素跪地,哀泣不止。太醫院的幾位院使、院判,面色沉重地跪在殿外,等候發落。太子殿下突發“心疾”,薨于深夜,他們這些負責太子診療的太醫,難辭其咎。
嘉靖皇帝在得知噩耗的瞬間,據說呆立了許久,手中把玩的玉如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他沒有立刻前往東宮,也沒有召見任何大臣,只是將自己關在精舍之內,對著三清神像,長久地沉默。無人能窺見這位御極近三十年、心思深如淵海的帝王,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是悲痛于長子的早逝?是懊悔于多年的疏遠?還是……在懷疑些什么?
朝臣們則反應各異。以徐階、高拱為首的清流“太子黨”,如喪考妣,悲痛之余,更是憂心忡忡。太子是他們的希望,是“國本”所系,如今太子驟薨,朝局必將再起波瀾。晉王勢大,景王體弱,裕邸(晉王府)與景府之間,必將展開對儲位的激烈爭奪。他們必須立刻行動起來,聯絡同僚,商議對策,在皇帝做出決定之前,盡可能地施加影響,絕不能讓“不修德行”、“結交方士”、“陰蓄異志”的晉王得逞!
而晉王黨羽,則在最初的驚愕之后,迅速被一股難以喻的狂喜與亢奮所籠罩。最大的障礙,竟然如此輕易地自行清除了!雖然表面上,晉王朱載圳下令王府縞素,閉門謝客,表現出“哀痛欲絕”、“避嫌守制”的姿態,但暗地里,晉王府的門檻幾乎要被絡繹不絕的“暗訪”者踏破。兵部、戶部、錦衣衛、乃至宮內二十四衙門中,那些早已暗中投靠或押注晉王的官員、宦官,紛紛以各種方式遞來消息,表達“忠心”,催促晉王“把握時機,早定大位”。晉王本人,雖強作悲戚,但那雙狹長的眼中,閃爍的光芒,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激蕩與野望。太子的死,對他而,無異于天賜良機!他甚至隱隱覺得,這是上天對他“大業”的某種眷顧與認可。至于太子的死是否真的只是“心疾”那么簡單……重要嗎?重要的是結果!他立刻調整了策略,江南的亂局暫時押后,全力應對眼前的儲位之爭!他一面暗中聯絡朝臣,一面加緊在父皇面前表現“孝悌”與“賢能”,同時,更隱秘的指令也發了出去――嚴密監視景王府的一舉一動,以及徐階、高拱等“太子黨”核心人物的動向。
景王府內,則是一片愁云慘霧。景王朱載j本就體弱多病,聞聽兄長噩耗,悲慟之下,竟真的病倒了,臥床不起。太醫進進出出,湯藥不斷。景王本人似乎并無爭奪儲位之心,但其生母盧靖妃,以及依附于景王的一些官員、宦官,卻難免生出些別樣心思。只是景王勢弱,晉王勢大,他們雖有想法,卻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暗中觀察,等待時機。
就在這各方勢力暗流涌動、目光都聚焦于紫禁城與兩位成年皇子之時,誰也沒有注意到,或者說,即便注意到也無暇他顧――一隊不起眼的、運送藥材的馬車,在太子“薨逝”后的第三天夜里,悄無聲息地從東宮一處偏僻的角門駛出,融入了京城漆黑的夜色之中。馬車普通,護衛的也只是些尋常內侍打扮的人,手持東宮令牌,聲稱是奉旨為太子殿下身后法事采辦特殊香料藥材,順利通過了幾道宮門的盤查,消失在錯綜復雜的街巷里。
馬車并未前往任何寺廟或香料鋪,而是七拐八繞,最終駛入了西城一處看似普通、實則守衛極其森嚴的宅院。這里是先帝時期一位致仕老翰林的別業,如今早已易主,但門庭冷落,少有人關注。
馬車直接駛入內院。車簾掀開,在兩名精悍侍衛的攙扶下,一個披著黑色斗篷、身形瘦削、臉色蒼白如紙的年輕人,略顯艱難地下了車。他腳步虛浮,呼吸微促,但在踏入溫暖的書房、屏退左右后,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睛里,卻驟然閃過一絲與孱弱外表截然不符的銳利與深沉。
他解下斗篷,露出一張與“已薨”太子朱載壑有七八分相似,但更為年輕、也稍顯陌生的臉。若是有東宮舊人仔細辨認,或能看出,這正是太子殿下那位“體弱多病”、“常年在外靜養”、幾乎被人遺忘的同母幼弟――朱載!或者說,是真正的、本該是“皇三子”的朱載!(注:此處為情節需要,對明史人物關系、排序略有調整,請勿深究歷史細節。)
書房內,早已有兩人等候。一人鶴發童顏,氣質儒雅,正是當朝次輔、太子的老師之一,以沉穩多謀著稱的徐階。另一人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目光如炬,赫然是已“告老還鄉”多年的前太醫院院判,有“回春圣手”之稱的薛己。
“殿下。”徐階與薛己見到年輕人,并未下跪,只是躬身行禮,神色凝重中帶著關切,“一路可還安好?‘龜息散’藥力剛過,需好生靜養,萬不可勞神。”
被稱為“殿下”的年輕人――真正的朱載壑(為便于區分,下文稱其為“殿下”或“真太子”),在椅子上緩緩坐下,接過薛己遞來的參茶,啜了一口,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健康的紅暈,但眼神卻清亮堅定。“有勞徐先生、薛院判掛懷。孤無事。‘薨逝’之事,外間情形如何?”
徐階沉聲道:“依殿下之計,宮中已發喪,舉朝皆知太子殿下因‘心疾驟發’薨逝。陛下悲痛,輟朝三日。晉王府閉門縞素,然其黨羽活動頻繁。景王聞訊病倒。朝中清流,多有悲戚惶惑者,老臣已暗中聯絡幾位信得過的,暫穩局勢。眼下,眾人目光皆在晉王與景王身上,無人疑心東宮。”
“父皇……可有疑心?”真太子放下茶盞,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他的“病逝”,瞞得過朝臣,瞞得過天下人,但能否瞞過他那多疑成性、精于權術的父皇?
徐階與薛己對視一眼,薛己上前一步,低聲道:“回殿下,陛下確曾生疑。殿下‘薨逝’當夜,陛下秘召老臣入精舍,詳詢殿下病情及‘心疾驟發’之情狀。老臣依殿下事先吩咐,說殿下素有心悸之癥,近日因江南瘟疫、朝局紛擾,憂思過度,肝氣郁結,心脈本已受損,前日又聞……聞陛下因齋醮之事略有斥責,驚懼交加,以致心脈驟停。陛下聞之,默然良久,未再多問,然神色哀戚,不似作偽。之后,陛下又密令東廠提督太監暗中查探東宮近日人員出入、飲食藥物,并查驗殿下……‘遺容’。幸得殿下安排周密,薛某又以獨門金針封穴之法,使殿下呈現‘心脈斷絕、面呈青紫’之假死之相,東廠之人并未看出破綻。眼下,陛下似已接受殿下‘病逝’之說,然悲痛之中,隱有疑云,恐未全消。”
真太子微微頷首,臉上并無意外之色。若能如此輕易瞞過父皇,那才叫奇怪。“父皇多疑,乃天性。孤此番‘病逝’,雖有‘龜息散’與薛院判妙手營造假死之相,然時日一久,難免露出破綻。故,孤不能‘死’太久。江南之事,必須加快!徐先生,陸炳之子那邊,可有消息?”
這才是他“詐死”的真正目的!以退為進,金蟬脫殼!利用“死亡”帶來的信息差和時間窗口,跳出朝堂這個被晉王勢力滲透、被父皇目光緊盯的棋盤,暗中布局,給予晉王致命一擊!而關鍵,就在于陸擎從江南帶回來的那些證據,以及……那個掌握著最終秘密的人。
徐階道:“老臣已通過隱秘渠道,接到江南傳信。陸公子等人已成功自西山脫身,雖遭晉王影衛與不明身份高手(疑為韃靼人)追擊,但已安全轉移,并已取得關鍵證據,包括晉王與韃靼往來密信、涉及‘瘟神散典’人瘟部分的殘頁抄本、以及周林暗中記錄的賬冊。陸公子正在設法北上,然江南各地關卡盤查驟然嚴密,尤其通往京城方向,晉王黨羽與影衛搜查甚緊,陸公子一行攜帶重物,恐不易突破。”
真太子眉頭微蹙,手指輕輕敲擊著椅背。“晉王反應倒快。他丟了如此要命的東西,必定如同瘋狗,全力撲殺,封鎖道路。陸擎他們攜帶證據,目標太大,確實危險。”他沉吟片刻,問道,“徐先生之前所,可確保接應之人萬無一失?”
“殿下放心。”徐階肯定道,“接應之人,乃是已故錦衣衛指揮使陸炳生前最隱秘的一支力量,名喚‘隱廬’,由陸炳心腹趙誠執掌,忠心耿耿,且精于潛行匿蹤、反追蹤之術。陸公子能屢次從晉王與影衛圍捕中脫身,隱廬功不可沒。老臣已與隱廬首領趙誠取得聯系,他們已安排數條北上路線,并準備了替身疑兵,當可保陸公子一行平安抵達京城。只是……”徐階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陸公子信中提及,他們在西山所得證據,雖能證明晉王勾結韃靼、散播瘟疫,然似乎仍缺最致命的一環――能直接證明晉王乃江南瘟疫主謀、且其最終目標乃是顛覆社稷、謀朝篡位的鐵證。陸公子,據其所獲線索,此關鍵證據,可能掌握在一人手中。”
“何人?”真太子目光一凝。
“沈復之女,沈清猗。”徐階緩緩道,“亦即是陸公子青梅竹馬的師妹。據陸公子推測,沈復對其女未必全然信任,但沈清猗天資聰穎,心性純良,且因母親之事,對其父所為早有疑心,或許知曉其父更多隱秘,甚至可能接觸過《瘟神散典》全本,或知曉晉王更深的圖謀。陸公子意欲冒險與沈清猗聯絡,以期獲得最終證據。”
“沈清猗……”真太子低聲重復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他記得這個名字,陸炳之子陸擎的未婚妻,那個因陸炳倒臺、家破人亡而流落江南、寄身仇敵之門的可憐女子。陸擎對她用情至深,甚至不惜以身犯險,深入虎穴,也要查清真相,為其父平反。如今,這沈清猗竟又成了扳倒晉王的關鍵?
“此女可信否?”真太子問。事關重大,他不能因個人情感而冒險。
“老臣已令人詳查。沈清猗自入沈家,深居簡出,鮮與外界接觸。其母早逝,據傳與沈復理念不合,郁郁而終。沈清猗承其母性,心思靈慧,通醫術,性高潔,對沈復所為確有不滿,曾暗中接濟染疫百姓,與其父產生爭執。陸公子與其自幼相識,深信其為人。然,其終究是沈復之女,身處虎穴,能否取得證據,能否安全傳遞,皆是未知之數。陸公子欲親自約見,頗為冒險。”徐階分析道,語氣中不無擔憂。
真太子沉默良久。陸擎對沈清猗的感情,他有所耳聞。如今陸擎為復仇、為平反、也為拯救?江南百姓,甘冒奇險,其志可嘉,其情可憫。但此事確實風險極大。沈復老奸巨猾,對女兒未必沒有防備。若這是一個陷阱……
“陸擎現在何處?”真太子問。
“最新傳信,陸公子等人已離開太湖區域,正沿運河隱蔽北上,目前已至常州府附近,暫避于隱廬一處隱秘據點。他們正在設法與沈清猗取得聯系,約定會面地點與方式。”
“傳信給陸擎,”真太子做出了決斷,“告訴他,證據已有,功莫大焉。與沈清猗聯絡之事,可相機而行,但務必謹慎,安全第一。若事不可為,不必強求,即刻攜帶現有證據北上,孤自有安排。同時,令隱廬全力配合,務必保障陸擎安全。另,”他看向徐階,“徐先生,朝中之事,便有勞您與高先生等周旋,務必穩住局勢,絕不能讓晉王在此刻鉆了空子,更不能讓父皇在悲痛疑慮之下,做出不利于社稷的決斷。江南疫情,還需繼續施壓地方,督促救治,揭露晉王黨羽惡行,此事可暗中推動御史官上奏。至于孤……‘薨逝’之身,正好做些‘死人’才能做的事。”
徐階與薛己肅然應下。他們知道,真正的較量,此刻才剛剛開始。太子“詐死”,是行險棋,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贏,則撥云見日,鏟除奸佞,重振朝綱;輸,則萬劫不復,不僅太子本人性命不保,所有參與此計劃的人,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薛院判,”真太子又看向薛己,語氣溫和了些,“此番多虧您妙手回春,以金針與藥物助孤假死脫身,然此法終究傷身,孤這幾日,確感氣虛體弱,心脈隱痛,后續調理,還需您多費心。”
薛己連忙躬身:“殿下重了。此乃老臣分內之事。‘龜息散’藥力霸道,金針封穴亦損元氣,殿下需靜養至少一月,期間不可勞神,不可動怒,飲食需格外小心。老臣已備下調理方劑,定當竭盡全力,助殿下早日康復。”
真太子點點頭,疲憊地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假死脫身,看似輕松,實則兇險萬分。薛己的“龜息散”讓他心跳呼吸近乎停止,血脈凝滯,再輔以金針,造成“心脈斷絕”的假象,瞞過了太醫和東廠的查驗。但這個過程,無異于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對身體的損耗極大。此刻放松下來,陣陣虛弱和隱痛便如潮水般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