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丘后山,攬月亭,酉時三刻……那是他們年少時的一個約定,一個未能實現(xiàn)的約定。他約她在那里相見!
巨大的驚喜之后,是更深的憂慮。他約她見面,是要做什么?他知不知道現(xiàn)在外面有多危險?父親和晉王的人正在瘋狂搜捕他!他怎么能冒險來蘇州,還約她見面?萬一這是個陷阱呢?萬一這封信是別人偽造的呢?
不,不會。那畫風(fēng)的稚拙筆觸,那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暗記,那未能赴約的遺憾地點和時辰……除了陸擎哥哥,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他真的來了蘇州,而且,要見她。
去,還是不去?
沈清猗的心劇烈地掙扎著。理智告訴她,這太危險了。父親的眼線無處不在,她的一舉一動都可能被監(jiān)視。私自出府,與“欽犯”會面,一旦被發(fā)現(xiàn),后果不堪設(shè)想,不僅她會陷入萬劫不復(fù),更會連累陸擎。
可是,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吶喊:去見他!他冒著天大的風(fēng)險來找你,一定有極其重要的事!西山的事,父親的秘密,晉王的圖謀,還有那些她隱約感覺到卻無法證實的可怕事情……也許,只有陸擎哥哥能告訴她真相。也許,只有她,能幫到他。
母親臨終前的嘆息,父親日漸陌生的面孔,那些染疫百姓痛苦的**,還有陸擎哥哥眼中曾經(jīng)明亮如星、如今卻可能布滿風(fēng)霜的眼神……交織在一起,最終匯聚成一股勇氣。
她必須去。為了母親,為了那些無辜的百姓,也為了……那個她惦念了多年、可能正身陷絕境的少年。
小心翼翼地,她將素箋湊近燈焰,看著它化為灰燼。然后,她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花箋,提筆蘸墨,開始臨摹一本花卉圖冊。這是她平日里消遣的方式,秋痕知道。她要為明日的“外出”,找一個合理的借口。
次日午后,沈清猗向沈復(fù)請示,說近日心緒不寧,想去城外虎丘散心,順便去后山采些清心明目的草藥。沈復(fù)正在書房與心腹商議要事,聞眉頭一皺,審視地看著女兒。沈清猗神色平靜,帶著慣有的淡漠與疏離,只說在府中悶得慌,想出去走走。
沈復(fù)盯著她看了片刻,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什么端倪。最終,或許是覺得女兒確實被關(guān)得太久,或許是不想顯得過于不近人情引人懷疑,他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近來城外也不太平,多帶幾個護衛(wèi)。早去早回,莫要耽擱。”說著,對侍立一旁的管家使了個眼色。
“女兒曉得。”沈清猗垂首應(yīng)下,心中卻是一沉。父親果然不放心,要派人跟著。
回到猗蘭閣,沈清猗開始準備。她換上一身便于行動的淺碧色衣裙,外罩一件素色披風(fēng),戴上帷帽。藥簍、小鋤、剪子,一應(yīng)俱全,看起來確實像是去采藥。秋痕和另一個名叫春草的丫鬟隨行,此外,還有沈復(fù)指派的四名護衛(wèi),都是精悍的練家子。
馬車駛出沈府,向著城西虎丘而去。沈清猗坐在車內(nèi),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心跳得厲害。她掀開車簾一角,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向后掠去,心中默默計算著時辰和路線。
虎丘位于蘇州城西北,素有“吳中第一名勝”之稱,但后山相對僻靜,游人較少。攬月亭更是位于后山深處,靠近一片竹林,尋常游客罕至。
馬車在虎丘山腳下停下。沈清猗帶著丫鬟和護衛(wèi),沿著石階緩步上山。她似乎真的是來散心采藥的,不時停下腳步,欣賞風(fēng)景,或者蹲下身,用手中的小鋤挖取一些常見的草藥,如薄荷、金銀花之類,放入藥簍。秋痕和春草跟在身后,四名護衛(wèi)則不遠不近地跟著,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走走停停,漸漸深入后山。游人越發(fā)稀少,只有風(fēng)吹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的鳥鳴。沈清猗的心跳也越來越快,約定的酉時三刻(下午五點多)快到了。
終于,遠遠的,可以看到竹林掩映中,露出一角飛檐。攬月亭到了。
沈清猗停下腳步,對秋痕和春草道:“我有些累了,去前面亭子歇歇腳。你們在此等候,我去去就來。”
秋痕遲疑了一下:“小姐,奴婢陪您去吧。這后山僻靜……”
“不必。”沈清猗語氣微冷,“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你們在此等候便是。護衛(wèi)也留在這里。”她的目光掃過那四名護衛(wèi),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護衛(wèi)頭領(lǐng)有些為難:“老爺吩咐,要貼身保護小姐安全……”
“這亭子就在眼前,一覽無余,能有什么危險?”沈清猗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薄怒,“還是說,你們連我的話也不聽了?”
護衛(wèi)頭領(lǐng)見她動怒,不敢堅持,只得躬身道:“是,小姐。屬下等在此守衛(wèi),小姐若有吩咐,隨時呼喚。”
沈清猗不再多,提著藥簍,獨自一人向攬月亭走去。她的背影在竹影中顯得有些單薄,但步伐卻異常堅定。
秋痕望著她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但終究沒有跟上去,只是對春草使了個眼色,兩人看似隨意地站在路邊,實則目光緊緊鎖定了亭子的方向。四名護衛(wèi)也分散開來,看似守衛(wèi),實則將通往攬月亭的幾條小徑都納入了監(jiān)視范圍。
沈清猗走到亭中,放下藥簍,背對著來路的方向,倚著欄桿,似乎真的在欣賞風(fēng)景。她的手心已經(jīng)沁出了冷汗,時間一點點過去,酉時三刻將至,他會來嗎?他能避開護衛(wèi)的眼線嗎?
就在她心中焦灼之際,身后的竹林里,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如同風(fēng)吹落葉般的“沙沙”聲。沈清猗身體微微一僵,沒有回頭。
一個低沉的、刻意壓低了嗓音、卻依舊帶著她夢中出現(xiàn)過無數(shù)次熟悉味道的聲音,在她身后極近處響起,輕得仿佛耳語:
“猗蘭,別回頭。聽我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