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如此熟悉,帶著久別重逢的微顫和刻意壓抑的激動,瞬間擊穿了沈清猗強作鎮定的外殼。她的身體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幾乎要忍不住回頭,看看那張在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臉龐。但她記得他的話――“別回頭”。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劇烈的疼痛讓她保持住背對的姿態,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
“時間不多,聽我說?!标懬娴穆曇魤旱酶?,語速卻很快,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猗蘭,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但此刻來不及細說。我需要你的幫助,江南萬千百姓,也需你援手。”
沈清猗的心猛地一沉。江南百姓?萬千百姓?這從何說起?
陸擎似乎能感受到她的驚疑,繼續快速低語:“你父親沈復,為晉王效力,所做之事,并非尋常爭權奪利。他在利用一種源自漠北薩滿邪術的‘瘟神散典’,配制并散播瘟疫,禍亂江南,意圖制造恐慌,為晉王奪嫡鋪路!西山莊園的庫房里,藏著他與韃靼勾結、配制瘟毒的證據,已被我取得一部分。但那《瘟神散典》的完整版本,尤其是記載著最終解法和破解之道的‘最后一頁’,很可能在你父親手中,或者……你知道其下落?!?
瘟疫?父親散播瘟疫?為晉王奪嫡?沈清猗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她雖對父親所為有所懷疑,覺得他心性大變,行事詭秘陰鷙,與記憶中那個雖然嚴厲但至少還算正直的醫者形象相去甚遠,卻也從未敢往如此喪心病狂的方向去想!散播瘟疫,禍害蒼生,這……這簡直是惡魔行徑!不,這不可能!父親他……他怎會……
“我知道這難以置信?!标懬娴穆曇魩е纯嗪屠斫?,“但證據確鑿。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那‘瘟神散典’的殘頁,記錄著利用北地穢土與瘟尸腐液制造瘟毒的邪法,正是江南此次瘟疫的源頭!猗蘭,你想想,為何瘟疫偏偏在江南數地同時爆發,又為何你父親總能‘及時’提供那所謂的‘避瘟藥引’?那根本不是解藥,而是加劇疫病、控制疫情的毒藥!他是在用百姓的性命,為晉王鋪路!”
沈清猗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腦海中閃過許多被她刻意忽略的細節:父親書房里越來越濃的詭異藥味;他深夜與神秘人密談時,偶爾泄露出的只片語,如“北邊來的好東西”、“效力還需加強”;濟世堂藥鋪里,那些服用了“避瘟藥”后,病情暫時緩解卻很快反復、最終不治的病人眼中絕望的神色;還有母親臨終前,看著她欲又止、充滿憂慮的眼神……
難道,這一切都是真的?父親真的……墮入了魔道?
“不……不會的……”她無意識地喃喃出聲,聲音細若蚊蚋,充滿了掙扎與痛苦。
“猗蘭!”陸擎的聲音加重了幾分,帶著懇切與急迫,“我知道你為難,他是你父親。但正因如此,只有你,才有可能接觸到那‘最后一頁’!那上面,或許記載著解除瘟疫的真正方法,或是晉王更深的圖謀!猗蘭,我需要那最后一頁!只有拿到它,才能徹底破解這場瘟疫,才能將晉王和沈復的罪行公之于眾,才能阻止他們害死更多人!才能……為我父親,為那些枉死的百姓,討回公道!”
沈清猗的心被狠狠揪緊了。陸擎父親陸炳的死,她雖深處閨閣,也有所耳聞,知道是卷入了朝廷黨爭,但其中細節和內情,卻非她所能知。此刻聽陸擎提及,語氣中那刻骨的悲憤與仇恨,讓她心如刀絞。而“枉死的百姓”幾個字,更如同重錘,敲打在她的良知上。她是醫者,雖然被父親拘在深閨,但也讀過醫書,知道“醫者仁心”、“懸壺濟世”的道理。若父親真的在散播瘟疫,殘害生靈……那與惡魔何異?
“我……我該怎么做?”她終于顫抖著問道,聲音里帶著絕望下的最后一絲決絕。她不知道父親將那么重要的東西藏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但陸擎哥哥冒著生命危險來找她,說出這樣一番石破天驚的話,她選擇相信他。不是為了愛情,至少不全是,更是為了那些在瘟疫中哀嚎的百姓,為了母親臨終的嘆息,也為了……找回記憶中那個雖然嚴厲、卻至少還有醫者底線的父親。
“你父親的書房,必有密室或暗格,他最重要的東西,應藏于彼處。尤其是與《瘟神散典》、與晉王往來相關的物件。你能否設法進入,找到那‘最后一頁’,或者任何與此相關的記錄、信物?”陸擎快速說道,“另外,你父親配制‘藥引’的核心工坊在何處?若能找到,將其搗毀,亦是功德無量?!?
書房密室?沈清猗的心沉了下去。父親的書房是沈府禁地,除了他自己和極少數心腹,任何人不得擅入,門口日夜有人把守。她作為女兒,也只在年幼時偶爾進去過幾次,長大后便再未踏入。至于配制“藥引”的工坊,她更是聞所未聞。
“書房守衛森嚴,我……難以進入。”沈清猗低聲道,聲音充滿了無力感,“至于工坊……我從未聽父親提及具體所在。”
陸擎沉默了片刻,顯然也預料到這個答案。沈復老奸巨猾,豈會讓女兒輕易接觸到核心秘密?
“無妨。”陸擎的聲音依然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你只需留意,你父親最近是否頻繁接觸某些特殊的人或物,是否在府中某處長時間逗留,或者,他身邊是否有你母親留下的、他極為珍視的舊物?有時,最重要的秘密,反而會藏在最顯眼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猗蘭,仔細回想,任何細節都可能有用。”
沈清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飛快地思索。父親最近的行蹤……除了去濟世堂,便是頻繁出入城西一處別院,那里似乎是他靜修養性之所,但戒備比府中書房更為森嚴,連她也只去過一次,覺得那里氣氛陰森,藥味濃得嗆人。難道……
“城西,柳林巷,有一處‘靜心別院’,父親常去,不許任何人打擾,連送飯的仆役也只能送到外院。我曾偶然聞到過,那里飄出的藥味……與父親書房偶爾泄露的,有些相似,但更濃烈、更……令人不適?!鄙蚯邂⒉淮_定地說道。
“靜心別院……柳林巷……”陸擎低聲重復,顯然記下了這個地點?!斑€有嗎?你母親可曾留下什么特別的東西?比如書籍、手札、信物?沈復……是否經常獨自觀看?”
母親……沈清猗心中一痛。母親去世多年,留下的東西不多,父親似乎也并不常睹物思人。但……她忽然想起,父親的書房博古架上,常年放著一個紫檀木的梳妝匣,樣式老舊,雕刻著并蒂蓮的圖案,那是母親當年的嫁妝之一。父親從不許人碰那個匣子,有次丫鬟打掃時不慎移動了位置,還遭到了嚴厲斥責。她曾以為那是父親思念母親,但現在想來……一個男子的書房,長期擺放亡妻的梳妝匣,是否有些奇怪?那匣子里,裝的真是母親的遺物嗎?
“母親……有一個紫檀梳妝匣,父親一直放在書房博古架上,不許人動?!鄙蚯邂ⅹq豫道,“但我從未見父親打開過,也不知里面是什么。”
紫檀梳妝匣?陸擎心中一動。這確實是個可疑的藏物之處。“好,我記下了。猗蘭,你聽著,我并非要你立刻去冒險探查。你只需多加留意,若有機會,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試著……看看那匣子,或者留意靜心別院的動靜。千萬記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為,寧可放棄,也絕不能讓你身陷險境!明白嗎?”
他的關心讓沈清猗鼻尖一酸,輕輕“嗯”了一聲。
“我會再設法與你聯系。下次,還是用老方法。你多保重,萬事小心?!标懬娴穆曇魩е簧幔嗟氖菦Q然,“等我拿到證據,破解瘟疫,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猗蘭,等我?!?
說完,身后竹林里傳來極其輕微的o@聲,那熟悉的氣息迅速遠去,消失不見。
沈清猗依舊背對著竹林,站在原地,仿佛一尊雕塑。過了許久,她才緩緩轉過身,望著空無一人的竹林深處,淚水無聲地滑落。陸擎哥哥走了,帶著她剛剛得知的、足以顛覆她整個世界真相走了。而她,被留在了這個華麗的牢籠里,面對著一個可能是惡魔的父親,和一場未知的、危險的探尋。
她擦干眼淚,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恢復平靜。不能慌,不能露怯。秋痕和那些護衛還在遠處看著。她提起藥簍,裝作采了幾株草藥,然后緩步走下攬月亭。
“小姐,您沒事吧?怎么去了這么久?”秋痕迎上來,目光在她臉上掃過,帶著探究。
“沒事,在亭子里坐了一會兒,看了會兒風景,心里舒坦多了?!鄙蚯邂⒌?,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清冷,“采了幾株野菊和薄荷,回去吧?!?
回到沈府,沈清猗借口累了,徑直回了猗蘭閣。她屏退秋痕,獨自坐在窗前,心亂如麻。陸擎的話在她腦中反復回響,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割裂著她對父親殘存的幻想和親情。
入夜,沈府華燈初上,卻依舊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氣氛中。沈清猗食不知味地用了幾口晚膳,便推說不適,早早熄了燈,躺在床上假寐。腦海中卻反復思量著父親的書房,那個紫檀梳妝匣,以及城西的靜心別院。
不知過了多久,外間傳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口,接著是極輕微的叩門聲。
“猗兒,睡了嗎?”是父親沈復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日溫和許多,卻讓沈清猗的心猛地一緊。
她定了定神,披衣起身,點亮了床頭的燈:“父親?還沒睡,您進來吧。”
門被推開,沈復走了進來。他穿著家常的深色道袍,臉上帶著些許疲憊,但目光卻銳利如常,在女兒臉上掃過,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聽秋痕說,你今日去虎丘散心,回來晚了,可還盡興?”沈復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語氣隨意地問道。
沈清猗垂下眼簾,輕聲道:“還好,后山清靜,采了些草藥,心里舒坦些了?!?
“嗯,散散心也好?!鄙驈忘c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猗兒,為父知你心思重,不喜府中拘束。但近日蘇州城不太平,有宵小作亂,你一個女兒家,還是少出門為妙。若實在悶了,為父讓人請戲班子來府里唱幾出,或者,陪你去城外莊子上住幾日,可好?”
這話聽著是關心,實則是不容置疑的禁足令。沈清猗心中冰涼,面上卻不動聲色:“女兒知道了,讓父親費心?!?
沈復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深沉:“猗兒,你母親去得早,為父這些年忙于俗務,對你疏于管教,是為父的不是。但你需記住,這世間人心險惡,有些人,有些事,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尤其是……與陸家相關的人和事?!?
沈清猗的心猛地一跳,抬頭看向父親。
沈復的目光深邃,帶著一種難以喻的復雜情緒:“陸炳已死,陸家已成過往。陸擎那小子,不過是喪家之犬,為求活命,攀附權貴,不擇手段,甚至與朝廷、與為父作對。他已非你幼時相識的那個陸家公子了。你心思單純,莫要被他花巧語所蒙蔽,更不可與他有任何牽扯,否則,不僅害了你自己,也會連累整個沈家,明白嗎?”
這番話,與其說是告誡,不如說是警告。沈清猗聽出了其中濃重的威脅意味。父親知道了?他知道陸擎哥哥在蘇州?甚至可能猜到了他們今日的會面?秋痕告密了?還是那些護衛有所察覺?
她強忍著心中的驚懼,低下頭,細聲道:“女兒明白。女兒久居深宅,與他……早已無甚瓜葛?!?
“如此便好?!鄙驈退坪鯘M意了,站起身來,走到沈清猗面前,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沈清猗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沈復的手在空中頓了頓,還是落在了她的肩上,語氣變得溫和,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慈愛,“猗兒,你是為父唯一的女兒,為父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沈家的將來。有些事,你現在不懂,以后會明白的。你只需記住,聽為父的話,好好待在府里,不要胡思亂想,更不要做傻事。為父……不會害你。”
說完,他深深看了女兒一眼,轉身離開了房間。
房門關上,沈清猗像是虛脫般,跌坐在椅子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濕。父親最后那番話,那眼神,讓她不寒而栗。那不是慈愛,那是掌控,是警告,是冰冷的算計。他一定知道了什么!他在懷疑她!他甚至可能……在試探她!
她該怎么辦?是繼續裝作不知,如履薄冰地生活在父親的監視下,還是……冒險一搏,去尋找那可能存在的“最后一頁”,去揭開那駭人聽聞的真相?
陸擎哥哥的話語,母親臨終的眼神,染疫百姓的哀嚎,父親冰冷而充滿算計的目光……交織在一起,最終,化作了她眼中一抹越來越堅定的光芒。
她不能坐以待斃。她必須做點什么。為了母親,為了那些無辜的百姓,也為了……那個愿意為她、為天下人冒死而來的少年。
接下來的幾天,沈清猗表現得異常平靜,甚至比往日更加乖巧,每日除了在猗蘭閣看書、撫琴,便是去后園侍弄那些花草,偶爾去濟世堂轉轉,也絕不多問多看。秋痕的監視似乎放松了些,但沈清猗知道,這只是表象,暗地里的眼睛,從未離開。
她在等待機會,一個進入父親書房,查看那個紫檀梳妝匣的機會。
機會,在幾天后的一個午后,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到來了。
沈復接到晉王府的緊急傳召,需立刻動身前往杭州,與一位“貴客”會面,商議要事。臨行前,他將沈清猗叫到書房,又是一番叮囑,并交代管家,在他離府期間,務必“照看好”小姐,無事不得外出。
沈清猗垂首應下,心中卻是一動。父親離府,這是天賜良機!但書房守衛依然森嚴,她該如何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