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老天也在幫她。沈復離開后的第二天,沈清猗“偶然”聽聞,看守書房的兩個護衛中,有一個是蘇州本地人,其老母突然染了急病,臥床不起。沈清猗立刻以“體恤下人、積德行善”為由,親自帶著藥箱,由秋痕和另一個護衛陪同,去那護衛家中為其母診病。那護衛感激涕零,對這位菩薩心腸的小姐千恩萬謝。
診病回來,沈清猗“憂心”那護衛母親的病情,特意又配了幾副藥,讓秋痕給那護衛送去,并吩咐,若其母病情有變,可隨時來報。秋痕不疑有他,領命而去。而另一個看守書房的護衛,恰好是那生病護衛的同鄉好友,聽聞沈清猗親自去為其母診病,也大為感佩,心中戒備不免松了幾分。
就在秋痕送藥離開后不久,沈清猗“無意中”散步到了書房附近的小花園。她似乎對園中一株罕見的蘭花產生了興趣,駐足觀賞了許久。看園的婆子見她喜歡,便討好地說這蘭花是老爺心愛之物,平日都是親自照料。
沈清猗便道:“父親書房中似乎也有一盆類似的,品相更佳,不知可否一觀?”
看園婆子有些為難:“小姐,老爺書房,沒有老爺允許,任何人不得入內的。”
“我只是在窗外看看,不進去。”沈清猗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父親如今不在府中,我看看他心愛的花,難道也不行嗎?若是父親問起,我自會分說,不會連累你。”
看園婆子猶豫了一下,想到這位小姐平日雖然冷淡,但待下人還算寬和,今日又親自為護衛老母診病,心善得很,又想到她畢竟是老爺唯一的女兒,看看花應該無妨,便賠笑道:“小姐說哪里話,您要看,自然是可以的。只是莫要進去,就在窗外看看便好。”
沈清猗點點頭,走到書房窗下。窗戶緊閉,但透過精致的窗欞,可以隱約看到里面的陳設。她的目光,迅速鎖定了博古架上那個熟悉的紫檀梳妝匣。
就在她假裝欣賞窗臺上的盆景,心中飛快盤算如何能進書房時,機會來了。那個守門的護衛,或許是內急,或許是覺得小姐只是在窗外看花,并無大礙,竟離開了片刻,往茅房方向去了。
機不可失!沈清猗的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她對看園婆子道:“這盆花似有些缺水,我去那邊井臺打點水來。”說著,便拿起窗臺上的一個空水壺,快步走向不遠處的井臺。
經過書房門口時,她腳步未停,但袖子輕輕一拂,一枚小巧的、看似不慎從袖中滑落的玉簪,“叮”的一聲,滾落到了書房門前的石階下。
“哎呀,我的簪子!”沈清猗輕呼一聲,放下水壺,蹲下身去撿。看園婆子不疑有他,也走過來幫忙查看。
就在這一蹲一起、視線被遮擋的瞬間,沈清猗的手,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在書房門鎖附近的一個不起眼的雕花凹陷處,按照記憶中母親生前無意中提起過的一個小習慣(母親曾說父親記性不好,總愛把備用鑰匙藏在固定地方),輕輕一按,一撥。
“咔噠”一聲極其輕微的機簧響動,門框邊緣,彈出了一個極其隱秘的、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暗格,里面赫然躺著一把黃銅鑰匙!
沈清猗強壓住狂跳的心臟,迅速取出鑰匙,握在手心,同時撿起玉簪,對看園婆子道:“找到了,許是剛才不小心勾到了。”
看園婆子不疑有他,連聲道:“找到就好,找到就好,這玉簪真漂亮。”
沈清猗將玉簪插回頭上,拿起水壺,走到井邊,慢條斯理地打水。眼角的余光,卻瞥見那個護衛已經回來了,正站在書房門口,似乎并未察覺異常。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沈清猗表現得極為耐心,她給那盆蘭花澆了水,又和看園婆子閑聊了幾句花草養護,直到秋痕送藥回來尋她,才施施然離開。
是夜,月黑風高。沈清猗早早熄燈,卻并未入睡。她換上了一身深色的、便于行動的衣裙,用布條纏緊了手腳,將滿頭青絲緊緊綰起,藏于帷帽之中。她靜靜地坐在黑暗中,等待著。
子時剛過,萬籟俱寂。沈清猗悄無聲息地推開后窗,她早已觀察過,猗蘭閣后窗對著的是一小片竹林,平日少有人至。她靈巧地翻出窗戶,如同夜行的貍貓,借著竹影的掩護,避開偶爾巡夜的家丁,向著父親書房的方向潛去。
她知道,這是她唯一的機會。父親離府,守衛稍有松懈,又有白日里的鋪墊。錯過今晚,不知何時才能再有這樣的時機。為了陸擎哥哥的話,為了那些在瘟疫中掙扎的百姓,也為了……給自己,給母親一個答案,她必須冒險一試。
白天她已經記住了路線和守衛換班的大致時間。她屏住呼吸,躲在一處假山后,看著兩個護衛交接。新來的護衛似乎有些困倦,打了個哈欠,抱著刀,靠在廊柱上打起了盹。
就是現在!沈清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氣,用最快的速度,最輕的腳步,如同鬼魅般掠到書房門口。顫抖的手掏出那把黃銅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
“咔嗒。”鎖開了。
她閃身而入,迅速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劇烈地喘息,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蹦出胸腔。成功了!她進來了!
書房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入的些許慘淡月光,勉強勾勒出家具的輪廓。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混合了墨香、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氣。
沈清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摸出火折子,但猶豫了一下,沒有點燃。月光勉強夠用,點燃火折子風險太大。她借著微光,摸索著向博古架走去。
紫檀梳妝匣,就在那里,靜靜地立在書架的最高一層,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她搬來一個圓凳,踩上去,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個匣子。匣子入手沉甸甸的,上面雕刻的并蒂蓮圖案,在月光下栩栩如生。她試著打開,發現匣子上了鎖,是一把精巧的小銅鎖。
鑰匙……鑰匙在哪里?沈清猗的心往下沉。她不知道開鎖的鑰匙。難道要強行撬開?聲音太大,肯定會驚動外面。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際,手指無意中觸摸到并蒂蓮的一朵花蕊,感覺似乎有些松動。她心中一動,用力按了下去。
“咔。”一聲輕響,那朵花蕊竟然陷了進去,旁邊彈開了一個更小的暗格,里面赫然躺著一把更小的鑰匙!
沈清猗又驚又喜,連忙拿起鑰匙,插入銅鎖。輕輕一擰。
“嗒。”鎖開了。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輕輕掀開了梳妝匣的蓋子。
里面沒有珠釵首飾,沒有胭脂水粉。只有幾封泛黃的信箋,一枚造型古樸的狼頭玉佩,以及……一本薄薄的、用油布包裹著的冊子。
沈清猗的心跳幾乎停止。她拿起那本冊子,入手很輕,封面上沒有任何字跡。她顫抖著手,就著窗外透入的月光,小心翼翼地翻開。
第一頁,是幾行扭曲詭異的文字,她看不懂,像是某種符咒。第二頁,是一幅復雜的人體經絡圖,旁邊標注著密密麻麻的小字。第三頁,第四頁……她快速地翻閱著,越看,臉色越是蒼白,身體顫抖得越厲害。那上面記載的,是各種匪夷所思的毒物配方、瘟疫培養方法、以及如何利用“瘟神之力”達成種種邪惡目的的描述!其中一頁,詳細描述了如何在特定水源中投放“瘟毒”,引發大范圍疫病,并控制其擴散與烈度,與陸擎所,一般無二!
這就是《瘟神散典》!父親真的在修煉這種邪術!
她強忍著翻涌的惡心和恐懼,繼續往后翻。終于,在冊子的最后幾頁,她看到了一些不同的內容。那似乎是用另一種筆跡添加的,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絕望與悲涼,是她母親的筆跡!
“夫君沉迷此邪術,妾屢勸不聽,反遭其惡。此典害人害己,有干天和,妾不忍見其遺禍蒼生,冒死錄下破解之法與禁忌,藏于此冊末頁夾層。望后來有緣人得之,破此邪法,救黎民于水火,亦全妾未盡之心。沈門柳氏絕筆。”
母親的絕筆!沈清猗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母親果然是知道的!她反對父親修煉這邪術,甚至偷偷記下了破解之法!可她最終……沈清猗想起母親臨終前的郁郁寡歡和那句“莫要學你父親”,心如刀絞。
她連忙看向末頁,果然發現紙張比前面略厚。她小心地用指甲挑開邊緣,里面赫然夾著一張極薄的、近乎透明的絲絹!絲絹上,用極細的墨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以及一些復雜的藥方和符咒圖案。
這,就是陸擎哥哥說的“最后一頁”!母親留下的破解之法和……禁忌?
沈清猗來不及細看,她知道時間緊迫,必須立刻離開。她迅速將絲絹取出,貼身藏好,然后將冊子、信箋、玉佩按照原樣放回,鎖好梳妝匣,放回博古架原處,盡量消除一切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已是冷汗涔涔,幾近虛脫。但任務完成了!她拿到了最關鍵的東西!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個紫檀梳妝匣,心中默默對母親說:娘,女兒一定會完成您的心愿,阻止父親,破解瘟疫!
她輕輕走到門邊,側耳傾聽,外面靜悄悄的,只有那個護衛細微的鼾聲。她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打開門,閃身而出,又輕輕將門鎖好。
然而,就在她準備沿著原路返回,剛剛走到小花園的月亮門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如同從地獄中傳來,在她身后響起:
“深更半夜,不在房中安睡,來為父書房……找什么呢?我的好女兒?”
沈清猗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她僵硬地、一點一點地轉過身。
月光下,沈復負手而立,臉色陰沉得可怕,眼中跳動著兩簇幽暗的火焰,正死死地盯著她。他身后,站著面無表情的秋痕,以及數名手持兵刃、眼神兇狠的護衛。
他根本沒去杭州!這是一個陷阱!一個專門為她設下的陷阱!
沈清猗的臉色,在月光下慘白如紙。她知道,自己今夜,恐怕是走不出這沈府了。但她的手,卻下意識地,緊緊按住了懷中那片單薄卻滾燙的絲絹。
以命換命。母親用生命留下了破解之法,而如今,她似乎也要用同樣的方式,來守護這個秘密,守護那些素未謀面的、在苦難中掙扎的百姓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