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月光,慘白地照在沈清猗臉上,將她所有的血色都抽干了。父親沈復就站在那里,像一尊從黑暗中走出的、散發著森然寒氣的雕像。他臉上沒有絲毫驚訝,只有一種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冰冷,以及那眼底深處跳躍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與……失望?
秋痕低著頭,站在沈復身后半步,看不清表情,但那順從的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她,從來都是父親的眼睛,是父親釘在自己身邊的釘子。白日里的種種“巧合”,護衛母親“恰好”生病,書房守衛“恰好”松懈,甚至那把藏在暗格里的鑰匙……都可能是精心布置的陷阱,只等她這條自以為聰明的小魚,傻傻地游進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沈清猗。她知道,自己完了。被抓了現行,人贓并獲――雖然“贓物”此刻正緊緊貼著她的心口,滾燙得幾乎要將她的皮膚灼傷。但她毫不懷疑,只要父親一聲令下,護衛就會立刻將她拿下,搜出那致命的絲絹。
然而,預料中的雷霆震怒并沒有立刻降臨。沈復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針,一寸寸刮過她的臉,仿佛要看清她靈魂最深處的每一絲顫抖。夜風穿過花園,帶著深秋的寒意,卷起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更襯得這死寂般的對峙令人窒息。
良久,沈復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直得沒有一絲波瀾,卻比怒吼更讓人心底發寒:“猗兒,為父自問待你不薄。錦衣玉食,嬌養深閨,不讓你沾染半分俗務塵埃。你母親去得早,為父憐你孤苦,更是百般縱容。你便是這樣回報為父的?深夜潛入書房,行此鬼祟之事?”他向前踱了一步,月光將他投下的陰影拉長,如同擇人而噬的巨獸,將沈清猗完全籠罩,“說,你想找什么?或者說……是誰,讓你來找什么?”
最后的問句,語調微微揚起,帶著一種冰冷的、洞悉一切的銳利。他在逼問,更是在試探,試探她知道了多少,試探她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沈清猗的心沉到了谷底,但奇異的是,最初的驚懼過后,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反而緩緩蔓延開來。既然已經被逼到絕路,恐懼和哀求都已無用。她抬起頭,迎上父親的目光,盡管臉色依舊蒼白,聲音卻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意外的鎮定:“女兒……只是想看看,父親書房里,究竟藏著什么,讓父親連自己的女兒,都要如此猜忌防范?!?
“猜忌?防范?”沈復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為父若真猜忌你,你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體?!彼穆曇舳溉晦D厲,“說!是不是陸擎那個小雜種?是不是他讓你來的?你們在虎丘后山,見了面,說了什么?他讓你來偷什么?那本冊子,是不是在你手里?”
果然!父親不僅知道陸擎哥哥在蘇州,甚至可能知道了他們在虎丘的會面!秋痕,一定是秋痕!或者,那些護衛中,也有眼線。沈清猗心中最后一絲僥幸也破滅了。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決絕。
“父親既已知道,又何必多問?”她緩緩道,聲音干澀,“陸擎哥哥告訴我,父親你在為晉王做一件傷天害理、禍?國殃民的事。我不信,所以……我來看看。我想看看,我記憶里那個雖然嚴厲、但至少還懂得懸壺濟世的父親,是不是真的變成了一個……魔鬼?!?
“魔鬼?”沈復仿佛被這個詞刺痛,眼中厲色一閃,但隨即又化為更深的陰鷙與嘲諷,“懸壺濟世?猗兒,你太天真了。這世道,弱肉強食,成王敗寇!為父若不依附晉王殿下,不掌握足夠的力量,我沈家,早就被那些所謂的清流、被那些貪得無厭的權貴,啃得骨頭都不剩了!你母親是怎么死的?你以為真的是病死的嗎?是憂懼成疾!是被人逼死的!為父若不強大,若不狠心,下一個死的,就是你,是我!”
他的情緒有些激動,胸口微微起伏,但很快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恢復了那種冰冷的、掌控一切的語氣:“陸擎那小子,跟你說了什么?瘟疫?散播瘟疫?呵呵,他懂什么!那是力量!是掌控生死、撥弄時局的力量!是晉王殿下問鼎大寶的基石!有了它,為父才能位極人臣,我沈家才能屹立不倒!你才能繼續做你的沈家大小姐,享盡榮華!”
沈清猗聽著父親這番瘋狂的論,只覺得渾身冰涼,如墜冰窟。他承認了!他竟然真的承認了!而且毫無愧疚,甚至帶著一種扭曲的自豪!母親……母親的死,竟然也與此有關?
“所以……母親真的是因為你修煉那害人的邪術,憂懼而死的,對嗎?”沈清猗的聲音顫抖起來,帶著泣音,“父親,你看看那本冊子上寫的都是什么!用腐尸、用瘟毒、用活人試驗!那是邪魔外道!是喪盡天良!它會害死多少人?江南那些染疫的百姓,他們的命就不是命嗎?你也是醫者,你的仁心呢?你的良知呢?”
“住口!”沈復猛地打斷她,臉上肌肉微微抽搐,顯是動了真怒,“你懂什么!婦人之仁!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那些賤民的命,如何能與晉王殿下的大業相比?如何能與沈家的未來相比?至于你母親……”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復雜的情緒,似是痛苦,又似是狠絕,“她不懂我!她阻我大道,死不足惜!”
“你!”沈清猗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復,幾乎說不出話來。這一刻,她心中對父親最后的一點親情和幻想,也徹底破滅了。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她的父親,而是一個被權勢和邪術吞噬了靈魂的怪物!
“把東西交出來?!鄙驈筒辉購U話,伸出手,語氣不容置疑,“你從書房拿走的東西,交出來??丛诟概粓龅姆萆希瑸楦缚梢援斪鼋裢硎裁词露紱]發生。你依舊是我的好女兒,沈家的大小姐。否則……”
“否則怎樣?”沈清猗慘然一笑,眼中卻毫無懼色,“殺了我嗎?像對待母親一樣?還是像對待那些染疫的‘賤民’一樣?”
沈復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眼中殺機一閃而逝。他緩緩抬起手,身后的護衛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猗兒,不要逼為父?!鄙驈偷穆曇舯淙玷F,“把東西交出來,告訴我陸擎的下落,我可以饒你不死。否則,為父不介意,讓你去地下陪你那不懂事的娘!”
森然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向沈清猗。她知道,父親不是說笑。在權力和野心面前,所謂的父女親情,薄如蟬翼。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垂首的秋痕,忽然抬起頭,看向沈清猗,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很快被某種決絕取代。她向前一步,對沈復低聲道:“老爺,小姐只是一時糊涂,被那陸擎蒙蔽。那東西……或許還在小姐身上,不如讓奴婢……”
“滾開!”沈清猗忽然厲聲喝道,打斷了秋痕的話。她猛地向后退了兩步,背靠在了冰冷的月亮門洞墻壁上,左手卻悄然縮回了袖中。她的目光掃過秋痕,掃過那些面目猙獰的護衛,最后定格在沈復臉上,那目光充滿了鄙夷、絕望,和一種近乎毀滅的決絕。
“父親,你不是想要那‘最后一頁’嗎?”沈清猗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笑意,她右手緩緩抬起,指向自己的心口,“它就在這里,貼著我的心口,還帶著我的體溫。是我母親,用她的命換來的,記載著破解你那邪惡瘟毒之法的‘最后一頁’!”
沈復瞳孔驟縮,死死盯著沈清猗心口的位置,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來。破解之法!果然是那賤人留下的后手!他找了這么多年,幾乎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甚至懷疑那賤人臨死前將其銷毀了,沒想到,竟然就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藏在那個他以為只是亡妻遺物的梳妝匣里!更沒想到,今夜會被自己的女兒盜出!
“給我!”沈復低吼,向前逼近一步,眼中充滿了貪婪和急迫。有了這“最后一頁”,他才能補全《瘟神散典》,才能真正掌控這門邪術,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能依照殘本摸索,時有反噬之虞!這對他,對晉王的大業,都至關重要!
“給你?”沈清猗笑了,笑容凄美而絕決,“可以啊。父親,你走過來,自己來拿。”
沈復腳步一頓,狐疑地看著女兒。月光下,沈清猗的臉色蒼白得透明,眼中卻燃燒著兩簇幽暗的火焰,那眼神,讓他莫名地感到一絲心悸,仿佛看到了當年妻子臨死前,看著他的那種眼神――充滿了悲哀、憐憫,以及一種洞悉一切的絕望。
“猗兒,別耍花樣。”沈復警告道,對護衛使了個眼色。兩名護衛立刻會意,一左一右,向沈清猗包抄過去,動作迅捷而謹慎。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沈清猗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猛地揮出,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粉末,如同煙霧般,瞬間在她身前彌漫開來!與此同時,她右手飛快地探入懷中,不是取出絲絹,而是猛地將那枚貼身收藏的、刻著“擎”字的羊脂玉佩狠狠摜在地上!
“啪!”一聲脆響,玉佩碎裂。
“小心!閉氣!”沈復反應極快,厲喝一聲,同時掩住口鼻,疾步后退。那兩名逼近的護衛猝不及防,吸入了一些粉末,頓時覺得口鼻辛辣,眼睛刺痛,眼淚鼻涕橫流,視線一片模糊,嗆咳不止,動作也為之一緩。
“是‘七步倒’!”秋痕驚呼,她也識得些藥物,認出這是沈家秘制的一種強力迷藥,雖不致命,但中者短時間內會失去行動能力。她連忙也掩住口鼻。
趁著這短暫的混亂,沈清猗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向著月亮門另一側、那片她來時經過的、假山嶙峋、草木茂密的黑暗處沖去!她知道自己跑不遠,父親和護衛很快就會追來,但她必須爭取時間,哪怕只是一瞬!她要把懷中的絲絹,藏起來,或者……毀掉!絕不能讓它再落回父親手中!
“攔住她!死活不論!”沈復氣急敗壞的怒吼在身后響起。剩余的護衛如夢初醒,立刻繞過那片尚未散盡的迷藥煙霧,向著沈清猗追去。秋痕也一咬牙,跟著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