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城,這座千年古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籠。大街小巷,火把如龍,兵丁如蟻,呼喝聲、犬吠聲、撞門聲、哭喊聲,此起彼伏,打破了夜的靜謐。沈復的懸賞令如同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全城――黃金萬兩,取陸擎、沈清猗等人首級!這足以讓任何亡命之徒瘋狂。城門緊閉,水關封鎖,沈府、晉王府的勢力,連同被收買的官府衙役,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誓要將那幾條漏網之魚重新撈起,碾成齏粉。
然而,就在這風聲鶴唳、步步殺機的絕境中,陸擎一行人,卻如同滴入沙漠的水珠,消失得無影無蹤。
城西,緊鄰著破敗柳林巷的一片區域,是蘇州城有名的“貧民窟”與“下只角”。這里房屋低矮雜亂,污水橫流,居住著最底層的苦力、乞丐、暗娼,以及各種見不得光的三教九流。平日里,連衙役都不太愿意踏足此地。此刻,全城大索的喧囂似乎也未能完全滲透進來,只有零星的火把光影在遠處巷口晃動,偶爾傳來幾聲粗暴的呼喝,隨即又歸于沉寂,仿佛猛獸在巢穴外逡巡,暫時還未將利爪伸入這片污濁的泥沼。
在一間低矮、潮濕、彌漫著霉味和劣質酒氣的地下室里,油燈如豆,勉強驅散著角落的黑暗。陸擎靠坐在冰冷的土墻邊,臉色蒼白,嘴唇干裂,身上幾處傷口已經過沈清猗的簡單包扎,但失血過多加上連番激戰帶來的疲憊,讓他看起來異常虛弱。但他的一雙眼睛,卻依舊明亮銳利,緊緊盯著攤開在面前油布上的幾樣東西――那本皮質封面的《瘟神散典》原本,那幾頁染血的、寫滿沈復瘋狂朱批的“真正末頁”,以及沈夫人用性命換來的絲絹“最后一頁”。
阿四的遺體,已被他們含淚暫時安放在隔壁一間廢棄的柴房里,用草席覆蓋。阿大、二虎、三豹,三位僅存的隱廬死士,分守在門口和唯一的通氣孔旁,手握刀柄,警惕地傾聽著外面的一切動靜,眼中充滿了血絲和刻骨的仇恨。徐渭和林慕賢坐在陸擎對面,臉色同樣凝重,眉頭緊鎖。
沈清猗坐在稍遠些的角落,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里,肩膀微微抽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自逃到這里,她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如同一個失去了魂魄的瓷娃娃。父親的背叛,身世的殘酷真相,如同一把淬毒的冰錐,狠狠鑿穿了她的心,留下一個空洞,冰冷,絕望。她曾經敬愛、依賴、渴望得到認可的父親,竟然從始至終,只將她視為一件工具,一個替死的祭品。這比任何刀劍加身,都更讓她痛徹心扉,萬念俱灰。
“公子,”徐渭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沙啞,“此地雖暫時安全,但絕非久留之所。沈復和晉王的爪牙遲早會搜到這里。我們必須盡快離開蘇州城。”
陸擎緩緩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拂過那幾頁朱批上猩紅的字跡。“竊天時者,天厭之……”他低聲重復著這句話,眼中寒光閃爍,“沈復和晉王,他們究竟想‘竊’什么‘天時’?僅僅是為了讓晉王登上皇位?”
林慕賢捻著胡須,沉聲道:“公子,從這《瘟神散典》的記載,以及沈復的朱批來看,他們所圖,恐怕不止是尋常的爭權奪位。老朽雖不通邪術,但觀此典所,‘以瘟毒奪生民之氣,聚死怨為引,逆天改命’,這已近乎傳說中的‘奪運’、‘竊國’之術!他們是要以江南萬民的性命為祭品,強行篡奪國運,加持己身!”
“竊國運?”陸擎倒吸一口涼氣。他雖然猜到晉王和沈復所圖甚大,但聽到“竊國運”三個字,還是感到一陣心悸。這已不僅僅是政治斗爭,這是要動搖國本,禍亂天下!
“不錯。”徐渭接口,指著絲絹上的一行字,“公子請看,沈夫人留下的這‘最后一頁’上提到,‘此術若成,可竊三載天時,然必遭反噬,折壽損福,殃及子嗣’。而沈復找到的‘真正末頁’則明,‘竊天時者,天厭之,三載之內,必遭橫死’。結合沈復朱批中提到的‘移禍’之法,老朽大膽推測,晉王與沈復,是想用這邪術,竊取未來三年的大明國運,加持在晉王身上,助他短時間內氣運鼎盛,壓下太子,順利登基。而由此帶來的恐怖反噬,則被他們用邪法,轉嫁到至親或替身身上,由他人代受!”
“所以,沈復才處心積慮,要將這‘天厭’之禍,轉嫁到清猗身上。”陸擎的聲音冰冷,看向角落中瑟瑟發抖的沈清猗,眼中充滿了痛惜和憤怒。“而晉王那邊……恐怕也有類似的準備。或許是某個替身,或許是……”
他忽然想起,阿山之前調查到的,關于晉王子嗣艱難,唯一幼子早夭的傳聞。難道……
“公子,那薩滿!”林慕賢忽然道,“沈復朱批中多次提到此人,稱其‘語焉不詳’,‘欺我太甚’。此人來自漠北,精通此等邪術,恐怕才是真正的核心!晉王不過是他的棋子,或者說,合作者?他們所圖,或許比我們想象的更加深遠。”
陸擎陷入沉思。沒錯,沈復雖然瘋狂,但更多是沉迷于邪術力量、渴望長生富貴的野心家。而那個神秘的薩滿,來自漠北,將這《瘟神散典》帶入中原,選中晉王和沈復,推動這喪盡天良的陰謀,他的目的,真的只是幫晉王奪嫡嗎?一個漠北的薩滿,為何要插手大明的皇位更迭?這背后,是否還隱藏著更大的陰謀?比如,削弱大明國運,為漠北部族南下創造機會?
想到此處,陸擎悚然一驚。若真如此,那這就不僅僅是一場皇室內斗,更是一場關乎國運興衰、關乎天下蒼生的巨大陰謀!晉王為了一己私欲,竟引狼入室,與虎謀皮!
“我們必須立刻將這些證據,送往京城,呈交陛下!”陸擎斬釘截鐵道,“只有陛下,才能調動足夠的力量,制止晉王,鏟除沈復和那個薩滿!否則,江南瘟疫不止,國運動搖,天下必將大亂!”
“可是公子,”二虎忍不住插話,臉上滿是憂慮,“如今全城戒嚴,水陸要道都被沈復和晉王的人把控,我們如何出城?就算僥幸出城,前往京城,千里迢迢,晉王和沈復豈會坐視?必定沿途設下重重關卡,派高手追殺。我們……我們還能將消息送出去嗎?”他看了一眼隔壁柴房的方向,眼圈又紅了。阿四就是為了護送消息才犧牲的。
氣氛再次凝重起來。現實是殘酷的,他們雖然拿到了至關重要的證據,但自己也成了甕中之鱉,能否活著離開蘇州都是問題,更遑論千里迢迢將證據送到京城。
一直沉默的沈清猗,忽然抬起頭。她的臉上淚痕未干,眼睛紅腫,但眼神中卻有一種死寂過后的、冰冷的清明。“我知道一條出城的密道。”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清猗迎著眾人的目光,緩緩道:“我母親……在世時,曾悄悄告訴過我。沈家在蘇州經營百年,祖上曾暗中參與過一些……見不得光的買賣。為方便貨物和人員進出,在城西的幾處產業下,挖有通往城外的地道。其中一條,入口就在距離此處不遠的、一家早已廢棄的沈家老藥鋪的后院枯井里。那條地道,直通城外五里處的亂葬崗。知道這條地道的人極少,就連沈復……我父親,可能也早已遺忘。母親說,那是她當年嫁入沈家后,無意中從一位老仆口中得知,當作奇聞記下的,本想告訴我以防萬一,沒想到……”她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真的用上了。”
陸擎眼中爆發出希望的光芒:“那藥鋪在何處?地道入口具體位置?可有機關?”
“藥鋪叫‘濟世堂’,就在柳林巷西頭拐角,早已關門多年,門前有棵大柳樹。地道入口在後院東南角的枯井下,井壁有塊松動的青磚,按下后,井壁會滑開一道暗門。”沈清猗說得非常詳細,“母親說,那地道年久失修,里面情況不明,但應該是通的。”
“好!”陸擎精神一振,只要有路,就有希望!“事不宜遲,我們休息一個時辰,天將亮未亮,守衛最為困乏松懈時,立刻出發,前往濟世堂!從密道出城!”
“可是公子,”林慕賢皺眉道,“就算出了城,我們如何前往京城?一路必定關卡重重,追殺不斷。而且,阿四兄弟的遺體……”
提到阿四,眾人又是一陣沉默。阿大咬牙道:“公子,不能丟下四哥!我們帶著他一起走!”
陸擎看著阿大他們通紅的眼睛,重重點頭:“當然要帶阿四兄弟一起走!他是為我們而死,我們豈能棄他不顧?縱是千難萬險,也要帶他回家安葬!”
“出城之后,我們不能走官道。”徐渭沉吟道,“沈復和晉王必定以為我們要么北上京城,要么南下尋找太子勢力。我們反其道而行,先向西,進入太湖水域。太湖煙波浩渺,島嶼星羅棋布,水道縱橫,易于藏身。老朽在太湖中的西山島,有一舊友,乃是退隱的江湖名醫,為人正直,可托庇一時。我們在那里稍作休整,治傷,同時設法聯絡隱廬在江南的其他力量,再圖北上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