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猗雖臉色發白,但也堅定地點了點頭。徐渭和林慕賢也表示同意。
陸擎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不適和隱隱的不安,目光掃過眾人:“好!就按徐掌柜的計劃行事。今夜好生休息,明日一早,出發前往陸墓驛!”
眾人就在雜貨鋪后院隱蔽下來。徐掌柜提供了食物、飲水,并弄來了幾把樸刀、弓箭和兩套皮甲,雖然簡陋,但總好過赤手空拳。陸擎仔細研究了徐掌柜提供的地圖,與阿大等人反復推演明日行動的可能情形和應變方案。林慕賢則抓緊時間,向徐渭請教一些江湖上的門道和識別常見毒物、迷藥的方法。
是夜,陸擎依舊難以入眠。胸口的寒意似乎更重了,連呼吸都帶著絲絲涼氣。他走到院中,仰望漆黑無星的夜空,心中思緒萬千。父親的失蹤,江南的疫病,晉王的陰謀,薩滿的邪術,沈家的冤屈,還有自己身上這莫名的“天厭”……千頭萬緒,如同沉重的枷鎖,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明日劫車,吉兇未卜。但事已至此,唯有向前,披荊斬棘,殺出一條血路!
他握緊了手中的刀,冰涼的刀柄傳來一絲堅實的觸感。無論如何,他必須活下去,必須將證據送到京城,必須揭露這一切!不僅僅是為了父親,為了沈清猗,為了阿四,也為了這江南萬千在瘟疫和陰謀中掙扎的百姓!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陸擎一行六人,在徐掌柜的指引下,離開七里塘鎮,沿著偏僻小路,向陸墓驛方向潛行。三十里路不算近,為了保持體力,他們走得并不快,中午時分,抵達了陸墓驛外圍的一片樹林。
陸墓驛是官道旁一個不小的驛站,有兵丁駐守,此時正是晌午,驛館內外人影幢幢,頗為熱鬧。官道從驛站門前穿過,向南通往蘇州,向北通往無錫、常州。
眾人潛伏在樹林中,遠遠觀察。果然,未時左右,南面官道上煙塵揚起,一支車隊緩緩而來。前面是數十名盔甲鮮明的蘇州衛官兵開道,中間是七八輛罩著油布、插著“蘇州織造”、“貢品”旗號的大車,車輪沉重,壓得官道吱呀作響。而在車隊末尾,不顯眼地跟著三輛灰撲撲的騾車,由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和七八個精悍的伙計押運,看起來與前面的車隊若即若離。
“就是那三輛騾車。”徐掌柜派來協助的一名年輕漢子低聲道,他外號“地里蹦”,是這一帶的“地理鬼”,“官兵約五十人,領頭的是個百戶。騾車那邊,八個伙計,看步伐都是練家子,腰間鼓鼓囊囊,應該藏著家伙。那個管事,太陽穴高鼓,眼神銳利,恐怕是個硬茬子。”
陸擎默默點頭,仔細觀察著車隊進入驛站,官兵下馬休息,喂馬打尖。那三輛騾車也停在驛站外不遠的一棵大樹下,管事和伙計們警惕地圍在車旁,拿出干糧飲水,并不進驛館。
“等他們松懈,或者等我們的人制造混亂。”陸擎低聲道,示意眾人耐心等待。
時間一點點過去。驛館里人聲嘈雜,官兵們似乎因為護送貢品,頗為放松,大聲談笑著。騾車旁的管事和伙計也輪流坐下休息,但始終保持至少四人警戒。
約莫過了兩刻鐘,驛館廚房方向突然傳來“走水了!走水了!”的驚呼聲!緊接著,濃煙滾滾升起!
驛站內頓時一片大亂!官兵們慌忙起身,有的去救火,有的戒備地護住貢品車輛。騾車旁的管事和伙計也被驚動,紛紛起身張望,警惕地握住了兵器。
就是現在!
“動手!”陸擎低喝一聲,率先從樹林中竄出!阿大、二虎、三豹如猛虎下山,緊隨其后!徐渭和林慕賢留在原地,沈清猗也被要求躲好。
陸擎的目標明確,直撲那管事!阿大三人則沖向那八個伙計,力圖速戰速決!
“敵襲!”管事反應極快,厲喝一聲,抽出一對奇門兵器子母鴛鴦鉞,迎向陸擎。那八個伙計也訓練有素,立刻結成一個簡單的陣勢,與阿大三人戰在一處。
兵刃交擊聲瞬間打破了驛站的混亂!陸擎劍法精妙,攻勢凌厲,但那管事武功竟也極高,一對鴛鴦鉞守得滴水不漏,招式狠辣刁鉆,顯然是晉王府蓄養的高手。
另一邊,阿大三人雖然勇猛,但對方八人結陣,配合默契,一時也難分勝負。驛站的官兵被大火和這邊的打斗驚動,一部分救火,一部分在百戶的呼喝下,試圖向這邊圍攏過來。
“速戰速決!”陸擎心中焦急,知道拖延不得。他猛地催動內力,胸口寒意與真氣沖突,帶來一陣針刺般的劇痛,但他強忍不適,劍勢陡然加快,如疾風驟雨般攻向管事要害。
那管事沒想到陸擎如此拼命,稍一分神,被陸擎抓住破綻,一劍刺穿肩胛!管事慘叫一聲,鴛鴦鉞脫手。陸擎毫不留情,反手一劍,結果了他的性命。
幾乎同時,阿大怒吼一聲,拼著背后挨了一刀,斬殺了對方兩人,破了陣勢。二虎、三豹壓力大減,刀光閃動,又砍倒三人。剩下三個伙計見管事已死,同伴斃命,心生怯意,轉身想逃,被阿大追上,一一砍翻。
“搶車!放火!”陸擎強壓著胸口翻涌的氣血和寒意,厲聲喝道。
阿大和二虎沖向那三輛騾車,掀開油布,只見車上堆滿了各種箱籠麻袋。三豹則沖向驛站馬廄旁邊的草料堆,掏出火折子點燃!干燥的草料瞬間熊熊燃燒,火借風勢,迅速向驛館房屋蔓延!
“貢品!保護貢品!”官兵百戶急得跳腳,也顧不上陸擎他們了,連忙指揮兵丁搶救貢品車輛,撲打蔓延過來的大火。驛站內外,徹底亂成了一鍋粥,驚叫聲、怒吼聲、馬蹄聲、燃燒的噼啪聲響成一片。
阿大和二虎已經各自跳上一輛騾車,扯起韁繩。陸擎跳上第三輛,對著樹林方向打了個呼哨。徐渭和林慕賢護著沈清猗從林中沖出,阿大和二虎伸手將他們拉上車。
“走!”陸擎一揮馬鞭,駕著騾車,并不往北,反而調轉車頭,向著南面的山林小路,疾馳而去!阿大、二虎駕車緊隨其后。
三豹殿后,又扔出幾個點燃的油布包袱,阻隔追兵,然后才飛身上了最后一輛車。
三輛騾車,在混亂和濃煙中,沖出驛站范圍,沿著崎嶇不平的山路,向南狂奔。身后,是沖天的大火,慌亂的官兵,以及隱約傳來的、氣急敗壞的追捕命令。
“成功了!”阿大臉上露出一絲喜色。雖然短暫交手,人人帶傷,阿大背上還挨了一刀,但總算搶到了車,也成功制造了混亂,將追兵的注意力引向了南方。
陸擎卻高興不起來。他緊握韁繩,胸口那股寒意隨著方才的劇烈運功,似乎更加活躍了,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在經脈中游走。他臉色微微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陸擎哥哥,你怎么了?”沈清猗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擔憂地問道。
“沒事,剛才用力猛了些。”陸擎搖搖頭,不愿多說,目光投向騾車上那些箱籠麻袋。這些,就是沈復急于獲取、用來煉制瘟神散或進行那邪惡儀式的“藥材”嗎?
林慕賢已經迫不及待地打開了一個箱子,里面是各種曬干的、散發著奇異氣味的草根、礦石、甚至是某些蟲豸的干尸。他拿起一塊顏色暗紅、觸手溫潤的玉石,又撿起幾根干枯的、如同人指般的黑色草莖,放在鼻尖嗅了嗅,臉色驟變。
“血髓玉!鬼指藤!還有……腐螢砂!”林慕賢的聲音帶著震驚與憤怒,“這些都是至陰至邪之物,尋常醫書根本不會記載,只在一些旁門左道的邪術典籍中提到過!用以煉制陰毒藥物,或進行某些損陰德的儀式!沈復搜羅這些東西,絕不僅僅是為了煉制瘟神散那么簡單!他恐怕在準備更邪惡、更龐大的儀式!”
眾人聞,心頭都是一沉。劫車成功帶來的短暫喜悅,瞬間被更深的陰霾覆蓋。他們似乎,在無意中,又揭開了一個更可怕陰謀的角落。而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殺機四伏。山林小道崎嶇顛簸,三輛騾車帶著劫掠來的不祥之物,和車廂內神色凝重的逃亡者們,向著未知的、更加兇險的前方,疾馳而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