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小徑,顛簸崎嶇。三輛騾車如同受驚的野獸,在林木間奮力狂奔,車輪碾過碎石和枯枝,發出嘎吱作響的抗議。身后,陸墓驛方向的火光和喧囂已被層層疊疊的樹木遮擋,但眾人心頭那根弦,依舊繃得緊緊的。誰也不敢保證,追兵何時會循著痕跡撲上來。
“再往前五里,有個山坳,叫‘野豬林’,林子里有幾間獵人廢棄的木屋,勉強能歇腳。”駕車的是“地里蹦”找來的本地向導,一個沉默寡、皮膚黝黑的獵戶,對這片山林了如指掌,“到了那里,可以暫避一時,處理傷勢,也看看這車上到底裝的什么鬼東西。”
陸擎點了點頭,胸口那股寒意隨著車輛的顛簸,一陣陣向上翻涌,帶來冰冷刺骨的痛楚和惡心感。他強忍著,目光掃過同車的沈清猗、林慕賢和徐渭。沈清猗臉色蒼白,緊緊抿著嘴唇,眼神中卻透著與柔弱外表不符的堅定。林慕賢正小心地翻看那些從箱籠中取出的、散發著異味的“藥材”,眉頭緊鎖。徐渭則警惕地觀察著車后,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林先生,這些……究竟是何物?”陸擎聲音有些沙啞,問道。
林慕賢拿起一塊暗紅溫潤、隱有血絲的玉石,又撿起幾根枯黑如人指的草莖,沉聲道:“陸公子請看。此玉觸手生溫,內蘊血絲,名為‘血髓玉’,并非天然形成,據邪書記載,需埋于極陰之地,以活物鮮血澆灌滋養數十年方成,蘊含濃郁陰邪死氣,常用于施展某些奪人壽元、轉嫁災厄的陰毒咒術。”
他又指向那黑色草莖:“此物名‘鬼指藤’,生長于古戰場萬人坑或大疫之后的亂葬崗,吸收尸氣怨念,其性至陰至寒,是煉制‘瘟神散’的核心輔料之一,能極大增強疫毒的傳染性與潛伏性。”
“還有這個,”他撥開一些干枯的、散發腐臭的黑色砂礫,“腐螢砂,據說是尸骸與某種喜陰礦石在特定條件下結合而成,研磨成粉,配合其他藥物,可令人神智昏聵,氣血衰敗,極易感染疫病,且藥石難醫。”
徐渭聽得臉色發青,忍不住罵道:“沈復這老賊,收集這些邪物,到底想害死多少人!”
林慕賢沒有回答,又從一個密封的陶罐中,小心翼翼地用木片挑起一點暗綠色的、粘稠如膏的藥膏,放在鼻下輕輕一嗅,臉色變得更加難看:“果然……還有‘尸瘟膏’!此物需取大疫死者潰爛膿血,混合數十種陰寒草藥,在特定時辰、特定方位煉制,乃是‘瘟神散’的成藥主料!有了此物,再輔以其他原料和邪法,便可快速制造出新的疫毒,甚至能針對性地加強已有瘟疫的毒性!”
他放下木片,又查看了其他幾樣東西:一些顏色詭異的礦石粉末、幾包曬干的奇特蟲豸、甚至還有幾個貼著符的瓷瓶,里面裝著某種暗紅色的、仿佛在緩慢蠕動的粘稠液體。
“不止是瘟神散……”林慕賢的聲音有些發顫,指著那些礦石粉末和蟲豸,“這些東西,加上血髓玉、鬼指藤,分明是布設某種大型邪惡法陣,進行大規模血祭或召喚陰邪之物所需的材料!沈復和那薩滿,恐怕不僅僅滿足于散播瘟疫,削弱國運,他們是想……是想進行某種更加可怕、更加禁忌的儀式!”
車廂內一片死寂,只有騾車顛簸的聲響和眾人粗重的呼吸。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親眼見到這些超出常人想象的邪惡之物,還是讓他們感到一陣陣寒意,從脊椎骨升起。
“他們到底想做什么?”沈清猗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娘親留下的信中,只提到‘竊天時’、‘移禍’,難道這儀式,還與這些邪物有關?”
“恐怕是的。”林慕賢神色凝重,“‘竊天時’是逆天之舉,必遭天譴。那薩滿定是用了某種邪法,將天譴反噬暫時壓制或轉移,但必然需要付出巨大代價,或者有某種持續的血祭來維持。這些邪物,很可能就是用來進行這種血祭,或者強化邪術,甚至……”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驚悸,“甚至可能是為了召喚或溝通某種不可名狀的、帶來瘟疫和災厄的‘存在’,以獲取更強大的力量,來對抗或欺騙天意!”
這個推測太過駭人聽聞,連一向膽大的阿大和徐渭,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召喚不可名狀的存在?那還是人能干出來的事嗎?
“必須盡快將這些發現,連同之前的證據,送抵京城!”陸擎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以及胸口越來越強烈的不適,沉聲道,“沈復和晉王已經喪心病狂,多拖延一日,江南便多一分危險,他們的陰謀也可能更進一步!”
就在這時,前面駕車的獵戶忽然“吁”了一聲,勒住韁繩。騾車緩緩停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邊緣,空地深處,隱約可見幾間歪斜破敗的木屋。
“到了,就是這里。”獵戶跳下車,警惕地打量著四周,“這里平時很少有人來,還算隱蔽。我去周圍看看有沒有尾巴跟上來,你們先進屋。”
陸擎等人下車,將三輛騾車趕到木屋后的樹林里隱蔽好,用樹枝稍作遮掩。阿大、二虎、三豹雖然都受了些輕傷,但都是皮肉傷,簡單包扎后便主動承擔起警戒任務,在木屋周圍布下簡易的警戒陷阱。
眾人進入最大的一間木屋,雖然破敗漏風,但總算能遮風避雨,暫時歇腳。林慕賢迫不及待地將那些邪異的“藥材”分類擺放,就著從破窗透入的天光,仔細研究起來。徐渭幫著打下手。沈清猗則默默生起一小堆火,燒了些熱水,分給眾人。
陸擎靠坐在墻角,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胸口的寒意已經擴散到四肢百骸,讓他感覺如同置身冰窖,連呼出的氣息都帶著白霧。他嘗試運轉內力抵抗,卻發現真氣運行到心脈附近便滯澀難行,那股陰寒之力如同跗骨之蛆,不僅難以驅散,反而隱隱有吞噬、同化他自身真氣的跡象。
“陸公子,你臉色很不好。”沈清猗端著熱水走來,擔憂地看著他,“是不是受傷了?還是之前運功過度?”
陸擎接過熱水,勉強笑了笑:“無妨,些許內息不暢,調息片刻就好。”他不想讓眾人擔心,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但沈清猗并不信,她在他身邊蹲下,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又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觸手冰涼。“你在發熱,不,是發冷!這么冰!”她驚呼一聲。
這邊的動靜引起了林慕賢的注意。他放下手中的一塊奇異礦石,走過來,抓起陸擎的手腕診脈。片刻之后,他臉色劇變,猛地掀開陸擎的衣襟,看向他胸口。只見陸擎胸口肌膚并無異樣,但林慕賢指尖凝聚一絲微不可查的內力,輕輕點在其膻中穴附近時,陸擎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痛苦,而那被點之處,皮膚下竟隱隱有一道極淡的、如同灰色蚯蚓般的痕跡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