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枕湖山莊。
昔日的湖光山色,亭臺樓閣,此刻在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籠罩下,失去了往日的靈秀。仆役們個個屏息凝神,腳步放得極輕,連眼神都不敢隨意亂瞟,仿佛空氣中都彌漫著冰冷的鐵銹與血腥味。這股壓力的源頭,來自山莊深處,那間被重重把守、連陽光似乎都難以穿透的清心小筑。
地下石室內,慘綠色的燈火早已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數盞明亮的牛油巨燭,將室內照得如同白晝,卻也照出了更多觸目驚心的痕跡――地面上朱砂混合著不明暗紅液體繪制的詭異法陣,焦黑扭曲,多處崩裂;四角石柱上,鎖鏈空懸,那四名童子干癟恐怖的尸體已被移走,但地面上仍殘留著深褐色的污跡和難以喻的腥臭;散落的青銅燈盞、斷裂的法杖、崩碎的銀針……一片狼藉,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那場失敗的、招致可怕反噬的邪惡儀式。
石室中央,一張臨時搬來的紫檀木大床上,晉王朱載圳半倚著厚厚的錦褥,身上蓋著數層名貴的貂裘,卻依舊在不可抑制地瑟瑟發抖。他臉上、身上那些用銀針刺出的詭異符文痕跡并未完全消退,反而變成了一種黯淡的、如同陳舊傷疤般的青黑色,深深嵌入皮膚,讓他原本還算俊朗的面容,顯得猙獰可怖。他的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灰敗,嘴唇干裂發紫,眼窩深陷,眼圈烏黑,仿佛短短一日之間,便蒼老了二十歲不止。更可怕的是,他原本烏黑濃密的頭發,竟然出現了大片斑白,發根處更是毫無光澤,枯槁如秋草。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虛弱的喘息,他慌忙用一塊明黃色的絲帕捂住嘴,待到咳嗽稍歇,拿開絲帕,上面赫然是一灘暗金色的、夾雜著細微黑色顆粒的淤血。那黑色顆粒如同有生命般,在絲帕上微微蠕動,令人作嘔。
“廢物!一群廢物!”晉王猛地將絲帕摔在地上,聲音嘶啞干澀,卻充滿了暴戾與恐懼,“本王要你們何用?!太醫院那些老東西呢?!還有那些招攬的江湖郎中、番邦巫醫呢?!都死光了嗎?!為何本王的病毫無起色,反而越發沉重?!”
床榻前,跪了一地的人。有王府長史、屬官,有數名戰戰兢兢的太醫,還有兩個穿著奇裝異服、神情惶恐的番僧。眾人額頭觸地,渾身發抖,無人敢應聲。
“王爺息怒,王爺息怒啊!”一個面白無須、聲音尖細的中年太監跪爬幾步,哭喪著臉道,“太醫們已經用了最好的藥,番僧也做了法事,可王爺這……這乃是天……乃是邪氣侵體,非藥石可醫啊!還需薩滿大師……”
“兀木脫脫!”晉王眼中爆發出怨毒與希望交織的光芒,嘶聲道,“那個該死的漠北蠻子呢?!是他!是他信誓旦旦說能為本王逆天改命!是他行那‘竊天時’的儀式!如今搞成這個樣子,他人在何處?!給本王滾出來!!”
“王爺,老奴在此。”
一個低沉沙啞,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從石室入口的陰影處傳來。薩滿兀木脫脫緩緩走出,他換下了那身破爛的法袍,穿著一件寬大的、繡著奇異獸紋的黑色長袍,臉上詭異的三色油彩已經洗去,露出底下那張蒼白、枯瘦、顴骨高聳的臉。他的眼眶更深,灰綠色的眸子在燭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芒,比之前更多了幾分陰森詭譎。他手中依舊拄著一根新的骨杖,杖頭換成了一個不知名的小型獸類頭骨,眼窩中跳動著兩點微弱的綠色磷火。
他走得很慢,腳步有些虛浮,顯然前夜儀式反噬,對他自身也造成了不小的傷害。但比起晉王,他的狀態顯然好了太多。
“兀木脫脫!你還有臉來見本王?!”晉王看到他,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也看到了罪魁禍首,情緒激動之下,又是一陣劇烈咳嗽,嘔出幾口黑血。
“王爺息怒,保重貴體要緊。”兀木脫脫走到床前,對那些跪伏在地的太醫、屬官等人視若無睹,灰綠色的眼睛只盯著晉王,聲音平靜得有些詭異,“王爺所中之‘天厭’,乃逆天行事,觸動冥冥規則所致,反噬兇猛,非尋常病癥。藥石、法事,不過是隔靴搔癢。”
“那你說該如何?!本王……本王感覺渾身精氣都在流失,如墜冰窟,咳血不止,頭暈目眩……本王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晉王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和絕望,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渾身無力,只能死死抓住床沿,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
“王爺不會死。”兀木脫脫緩緩道,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至少,在找到‘解藥’之前,老奴拼盡性命,也會保王爺無恙。”
“解藥?什么解藥?快說!”晉王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解藥,便是那觸動天機,引來‘天厭’標記之人。”兀木脫脫眼中綠芒一閃,“此人身上,帶有最原始、最強烈的‘厭勝’印記。若能將其擒獲,以我薩滿秘法,行‘剝運換命’大祭,將其血肉魂魄獻祭,不僅可剝離王爺身上的天厭,更可將其所攜之‘厭’轉化為滋養,甚至……有可能續接之前被雷霆中斷的‘竊天時’,將反噬轉為助力!”
晉王渾濁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絲貪婪和希望的火苗:“那人……可是陸擎?”
“正是此人。”兀木脫脫點頭,“老奴昨夜以血鏡溯源之法,感應到其身上清晰的‘厭’之波動。他就在江南,而且,剛剛做了一件讓王爺更加震怒的事情。”
晉王一愣:“何事?”
就在這時,石室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的喘息和驚惶的稟報聲:“王、王爺!大事不好!沈復沈先生急報!從蘇州秘密運往杭州的那批……那批緊要‘藥材’,在吳江縣陸墓驛附近,被、被劫了!”
“什么?!”晉王猛地挺起身,牽動傷勢,又是一陣劇烈咳嗽,臉色由灰敗轉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被劫了?!是誰干的?!有多少兵馬?!押運的官兵是吃干飯的嗎?!”
“據、據逃回的兵丁和沈府護衛說,劫匪人數不多,但個個武藝高強,行事果決,先是在驛站縱火制造混亂,然后突襲了押運‘藥材’的三輛騾車,殺了護衛和管事,搶了騾車,焚燒了大部分藥材,然后向南逃入山林,不知所蹤……”稟報之人聲音顫抖,“領頭之人,據幸存者描述,疑似……疑似就是那個在逃的錦衣衛陸擎!還有太湖漕幫的人接應!”
“陸擎!又是他!!”晉王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抓起手邊的一個玉枕,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廢物!飯桶!沈復是干什么吃的?!韓烈呢?!本王養了那么多黑鴉,都是瞎子聾子嗎?!連幾個喪家之犬都抓不住,還讓他們劫了本王的藥材?!那是本王救命的東西!是關乎大計的東西!!”
他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又是一口暗金色的血液噴出,染紅了錦被。周圍的太監宮女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上前擦拭,卻被晉王一把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