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豬林獵戶木屋的火光與濃煙尚未散盡,山林間的寂靜已被徹底打破。十數道漆黑的身影,如同真正的夜鴉,悄無聲息地在林間穿梭。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外罩同色斗篷,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雙冰冷、漠然、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睛。行動間迅捷如風,卻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連林間的鳥獸似乎都本能地感到了危險,早早地噤聲匿跡。
為首一人,身材高瘦,眼神銳利如鷹隼,正是韓烈麾下“黑鴉”中的追蹤高手,代號“夜梟”。他半蹲在木屋前尚未完全熄滅的火堆旁,用手指捻起一點灰燼,湊到鼻尖嗅了嗅,又看了看地面上凌亂的車轍和腳印,目光最終落在那片被陸擎等人匆忙中遺漏、未完全燒毀的烈陽草葉上。
“烈陽草……至陽之物,可短暫壓制陰寒邪氣。”夜梟的聲音干澀沙啞,如同兩片粗糲的砂紙在摩擦,“目標中有人身中陰邪侵體之癥,急需此物緩解。焚燒其他藥材,獨留或試圖帶走烈陽草……看來薩滿大師所料不差,‘天厭’已在那錦衣衛身上發作。”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北方山林深處,那里是峽谷的方向。“腳印和車轍指向北面峽谷,但車轍入林不遠即消失,改為步行。人數約在六七人,至少兩人帶傷,行動速度不會太快。峽谷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但也易成死地。”
他身后,一名身材矮壯、背負雙刀的黑鴉低聲道:“頭兒,他們敢進峽谷,恐怕有所依仗,或者內有接應。是否等韓統領大軍合圍?”
夜梟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冷酷:“韓統領有令,此為首要目標,需不惜代價,以最快速度擒獲或擊殺,尤其是那錦衣衛陸擎,必須生擒。峽谷雖險,亦是絕地。他們急于擺脫追兵,必走峽谷捷徑。傳令,‘鷂組’先行潛入峽谷兩側高地,占據有利位置,設下絆索、伏弩。’隼組’從正面緩進,制造壓力,驅趕他們入谷。’鴉組’隨我,從側翼迂回,堵截可能的后路或接應點。一個時辰后,峽谷出口匯合,務必將其全殲于谷中,生擒陸擎!”
“是!”眾黑鴉低聲應諾,聲音整齊劃一,透著鐵血與冷漠。他們迅速分成三組,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向著峽谷方向包抄而去。行動之迅捷,配合之默契,顯然訓練有素,是真正的殺戮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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峽谷入口,亂石嶙峋,兩壁陡峭,僅容兩三人并肩通過。陸擎一行人在獵戶向導的帶領下,正小心翼翼地穿行其中。峽谷內光線昏暗,頭頂僅余一線天光,腳下是濕滑的碎石和潺潺的溪流。兩側巖壁高聳,長滿青苔和藤蔓,給人一種強烈的壓抑感。
“這峽谷叫‘一線天’,長約三里,最窄處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穿過去,就是‘野狼澗’,沿著澗水往下游走七八里,就能看到婁江的支流‘黑水河’。”獵戶向導,名叫石老根,人稱“山里通”,一邊在前帶路,一邊低聲介紹,“不過這段路不好走,尤其下雨天,容易有落石。但現在是旱季,只要小心腳下,問題不大。”
陸擎點點頭,胸口那股被烈陽草暫時壓制的寒意,在進入這陰冷潮濕的峽谷后,似乎又有些蠢蠢欲動。他深吸一口氣,調動所剩不多的內力,努力抵抗著那股如影隨形的陰冷。阿大走在最前面,警惕地觀察著兩側崖壁和前方路徑。二虎、三豹殿后,徐渭護著沈清猗和林慕賢走在中間。
“陸公子,你的臉色……”沈清猗一直關注著陸擎,見他眉頭微蹙,氣息有些不穩,忍不住低聲問道。
“無妨,此地陰濕,舊傷有些不適。”陸擎勉強笑了笑,不愿多說。他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并非僅僅源于身體的“天厭”,更是一種久經生死磨練出的、對危險的直覺。這峽谷太安靜了,除了他們的腳步聲和溪水聲,幾乎聽不到鳥鳴蟲叫,這不正常。
“停下!”走在最前面的阿大忽然舉起拳頭,低聲喝道。眾人立刻止步,凝神戒備。
阿大蹲下身,仔細查看地面。濕潤的泥土和碎石上,除了他們自己的腳印,似乎……還多了些別的痕跡。那痕跡很淺,很模糊,像是有人刻意掩飾過,但阿大是追蹤高手,還是從幾處青苔被輕微踩踏、幾塊小石子不自然的位移上,看出了端倪。
“有人先我們一步進谷了,不止一個,身手不弱,而且有意隱藏痕跡。”阿大沉聲道,臉色凝重,“時間不長,不超過半個時辰。”
眾人心頭一緊。是追兵?還是其他什么勢力?
“可能是黑鴉。”陸擎低聲道,手按上了刀柄,“韓烈的人動作好快。此地不宜久留,加速通過!”
眾人不再猶豫,加快腳步,向峽谷深處行去。然而,沒走多遠,前方探路的二虎忽然發出一聲悶哼,身體一個趔趄,險些摔倒。眾人看去,只見二虎腳踝處,被一根幾乎透明的、纖細如發的金屬絲線纏住,絲線兩端深深嵌入兩側巖壁,若非二虎反應快,及時收力,恐怕整只腳都要被割斷!
“絆索!有埋伏!”阿大厲聲喝道,同時揮刀向側面一塊突兀的巖石后方斬去!
“嗖嗖嗖!”幾乎在阿大喝聲響起的同時,數道凌厲的破空聲從兩側崖壁上傳來!那是特制的弩箭,箭鏃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藍的光澤,顯然是淬了劇毒!
“小心弩箭!”陸擎一把將身旁的沈清猗拉到自己身后,長劍出鞘,舞出一片光幕,將射向他們的幾支弩箭磕飛。阿大、三豹、徐渭也各施手段,或閃避,或用兵器格擋。
但弩箭來得突然且密集,從不同角度射來,覆蓋了狹窄的通道。石老根經驗豐富,在聽到破空聲的瞬間就撲倒在地,躲過了第一波攢射。林慕賢畢竟年老,動作稍慢,一支弩箭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帶走一片衣襟,嚇得他臉色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