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和二虎也驚呆了,他們萬萬沒想到,自己追隨的陸大人,竟然有如此離奇的身世。私生子……皇室丑聞……這簡直比話本傳奇還要荒誕,卻又如此真實,真實得令人窒息。
沈清猗只覺得渾身冰冷,手腳麻木。她看著陸擎那張呆滯茫然的臉,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憐惜和刺痛。擎哥哥……他做錯了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卻要承受如此殘酷的命運。生來便被拋棄,被利用,如今更是被煉制成“魂引”,變成這副癡傻的模樣,甚至還要被當作開啟秘密的“引子”……
“先帝……太祖皇帝,為了遮丑,為了皇室顏面,就如此輕易地決定了一個無辜女子的生死,和一個尚未出世孩子的命運……”沈清猗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悲涼。
“無辜?”鬼面冷笑一聲,“那女子與皇太孫私通,本就是犯了淫戒,玷污佛門清凈,論罪當誅。至于那孩子,若非馮保心軟,太祖皇帝又豈會容他活在世上?能讓他隱姓埋名,安穩度過一生,已是皇恩浩蕩。要怪,只能怪他那不守禮法的父母,怪他那不該有的血脈。”
沈清猗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后的理智。她知道,在鬼面,在太子,在晉王,甚至在那位已經作古的太祖皇帝眼中,陸擎和他生母的存在,只是需要被抹去的“污點”。他們不會在乎他們的感受,不會在乎他們的命運。他們只是棋子,是工具,是達成目的可以隨意犧牲的代價。
“那后來呢?”沈清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追問關鍵,“皇太孫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嗎?馮保為何要將此事記錄下來,甚至留下血書?”
“皇太孫?”鬼面的聲音充滿了譏誚,“他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但無論如何,他自身都難保了。與修行者私通的丑聞,雖然被太祖強行壓下,但已動搖了他在太祖心中的地位,也給了他的政敵,也就是后來的太宗皇帝(先帝),絕佳的把柄。不久之后,太祖駕崩,留下那份真偽難辨的遺詔。緊接著,皇太孫‘暴斃’,太宗皇帝登基。這其中的關竅,馮保的血書里想必提過。皇太孫究竟是‘暴斃’,還是被‘暴斃’,誰又說得清呢?至于馮保為何留下血書……”
鬼面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馮保此人,雖為宦官,卻并非全然無情。他對那無辜枉死的女子心存愧疚,對那被送走的孩子,也有一絲憐憫。更重要的是,他深知太宗皇帝(先帝)得位不正,擔心有朝一日真相大白,自己這個知情人會被滅口。所以,他留下了血書,記錄了這樁丑聞和皇太孫之死的部分真相,并將血書與他掌握的關于真正遺詔、傳國玉璽的線索,一同藏匿。他或許是想給自己留條后路,也或許是……想為那個被他親手送走的孩子,留下一點可能翻盤的希望?誰知道呢。總之,他留下的東西,如今成了各方爭奪的焦點。”
沈清猗只覺得遍體生寒。五十年前的奪嫡之爭,竟然如此骯臟血腥。皇太孫因丑聞失寵,最終“暴斃”,太宗皇帝(先帝)登基。而那位被送走、隱姓埋名的私生子陸擎,卻在五十年后,因為身負皇室血脈,再次被卷入這場旋渦,成為各方爭奪遺詔、玉璽的關鍵“鑰匙”。
“那么,晉王殿下……”沈清猗直視著鬼面,“他想要什么?他既然知道陸擎的身世,知道太祖血詔和傳國玉璽的秘密,他又想從中得到什么?僅僅是皇位嗎?”
鬼面發出一陣低沉而沙啞的笑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人:“沈小姐,你真的很聰明,也很直接。不錯,殿下想要的,自然不止是皇位。太子那個蠢貨,以為找到‘地火靈物’,得到陰詔,就能名正順地登基?可笑!真正的天命所歸,豈是區區一份血詔能決定的?更何況,太祖留下的血詔,或許根本就不是為他準備的!”
他上前一步,逼近沈清猗,面具后的眼睛閃爍著幽光:“殿下要的,是徹底的正統!是太祖皇帝真正的傳承!陸擎身上流淌的,是皇太孫的血,是太祖嫡系的血脈!雖然這血脈來得不光彩,但確確實實是嫡系!而太子,不過是太宗(先帝)一脈。誰更正統?更何況,太祖留下的真正遺詔,傳位的本就是皇太孫!太子一脈,才是鳩占鵲巢!殿下要做的,是撥亂反正,是讓真正的太祖血脈,回歸大位!”
沈清猗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看著鬼面。晉王……他竟然打的是這個主意!他想扶持陸擎?扶持這個癡癡傻傻、對身世一無所知、甚至可能隨時會死去的私生子,去爭奪皇位?這簡直太瘋狂了!
“你是說……晉王殿下想……扶持擎哥哥?”沈清猗的聲音都在發抖。
“有何不可?”鬼面的聲音帶著一種狂熱的興奮,“陸擎是皇太孫唯一的骨血,是太祖皇帝嫡系唯一的后人!他比太子,甚至比當今圣上,都更有資格繼承大統!只要找到真正的遺詔和傳國玉璽,證實太宗的皇位來路不正,再以陸擎的血脈為號召,殿下振臂一呼,天下有識之士,必然景從!屆時,清君側,正朝綱,迎回真正的天子,何愁大事不成?”
“那晉王殿下自己呢?”沈清猗尖銳地問道,“他費盡心機,難道就是為了給他人做嫁衣?扶持一個……一個癡傻之人登基,然后自己攝政?”
鬼面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沈小姐,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沒有好處。殿下雄才大略,深謀遠慮,他自有安排。你只需要知道,幫助殿下,就是幫助陸擎,也是幫助你自己。陸擎如今身中‘鎖魂草’之毒,又遭‘魂引’反噬,神智全失,命在旦夕。只有殿下,才能救他。非但能救他,還能讓他恢復神智,甚至……讓他名正順地拿回本該屬于他的一切!而你,沈小姐,作為‘地火羅剎’的傳人,作為開啟‘地火靈物’的關鍵,作為未來……的皇后,也將享有無上榮光。這難道,不比跟著太子,被當作用完即棄的‘引子’和祭品,要強上千百倍嗎?”
皇后?沈清猗心中冷笑。鬼面畫的大餅確實誘人,但其中的兇險和虛偽,她又豈會不知?晉王若真有心扶持陸擎,又豈會坐視陸擎被太子煉制成“魂引”,變成如今這副模樣?他不過是想利用陸擎的血脈和身世,作為爭奪皇位的政治籌碼。一旦成功,陸擎這個癡傻的“天子”,不過是他手中的傀儡。而自己這個“皇后”,也不過是另一個被利用的工具。甚至,等一切塵埃落定,他們這對知道太多秘密的“工具”,很可能也會被“鳥盡弓藏”。
但眼下,她沒有選擇。太子那邊是懸崖,晉王這邊是刀山。她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
“我需要看到你們的誠意。”沈清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討價還價,“韓烈留下的解藥,能暫時壓制‘魂引’,但治標不治本。你們既然知道陸擎的身世,知道‘魂引’的真相,就應該有辦法徹底解除‘鎖魂草’之毒,喚醒擎哥哥。否則,一切都是空談。一個癡傻的、命不久矣的傀儡,對晉王殿下有何用處?”
鬼面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么說,從懷中取出一個比之前那個稍大一些的玉瓶,放在桌上:“這里面,是韓烈留下的全部解藥,足夠壓制陸擎體內‘魂引’三個月。三個月內,他性命無虞,神智或許也能稍有恢復。至于徹底解毒、喚醒神智的方法……”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而充滿誘惑,“就在‘地火’深處,在太祖皇帝留下的‘陽詔’之中!‘陽詔’不僅記載了真正的傳位旨意,更蘊含著太祖皇帝以畢生功力凝聚的‘真龍之氣’,可滌蕩一切邪祟,滋養神魂。只要找到‘陽詔’,借助‘真龍之氣’,非但可解‘鎖魂草’之毒,更能修復陸擎受損的神魂,讓他恢復如初!甚至,因禍得福,獲得常人難以企及的好處!”
“陽詔”在“地火”深處?與“陰詔”在一起?還是分開存放?沈清猗心中念頭急轉。鬼面的話,真假參半,但“陽詔”能救陸擎,這個信息或許是真的。至少,這是一線希望。
“所以,當務之急,是找到‘地火’入口,拿到血詔。”沈清猗直視鬼面,“我父親的‘鑰匙’,或許是指向‘地火’入口的關鍵。但我需要時間參詳。另外,我必須看到青銅盒子里的東西,才能確定下一步該如何做。盒子在太子手中,我需要你們的幫助,拿到盒子,至少看到里面的東西。”
鬼面沉吟片刻,似乎在權衡利弊。最終,他緩緩點頭:“可以。某家會設法讓你見到盒子里的東西。但‘鑰匙’,你必須交出來,由某家找人參詳。至于‘地火’入口,殿下已有線索,但需要你的血脈感應確認。沈小姐,我們沒有太多時間了。太子那邊步步緊逼,‘地火’異動越來越頻繁,留給陸擎的時間,不多了。”
他將玉瓶推近沈清猗:“這是解藥,也是誠意。希望沈小姐,不要讓殿下失望。”
沈清猗看著桌上的玉瓶,又看了看床上無知無覺的陸擎,眼中閃過決絕。她緩緩從貼身的荷包中,取出了那枚溫潤的白色“地火”指環,放在桌上。
“這是‘鑰匙’。”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如何用,我不知。但我可以告訴你們,我父親臨終前說,‘西山……交給你娘……盒子……鑰匙……’。這枚指環,應該和那個青銅盒子有關。或許,它就是打開盒子的‘鑰匙’。至于‘地火’入口,我母親留下的首飾盒中,或許有線索。但那盒子已被太子拿走。我需要先看到盒子里的東西,才能做出判斷。”
鬼面伸手拿起那枚“地火”指環,放在眼前仔細端詳,尤其是那內壁繁復的紋路和邊緣的“地火”二字。他看了許久,眼中幽光閃爍,最終將指環收起。
“好。某家會盡快安排。沈小姐,靜候佳音吧。記住,你只有三天時間。三天后,若拿不出確切的線索,后果……你知道的。”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融入外面的黑暗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徐渭立刻跟出去查看,確認鬼面已經離開,這才返回,對沈清猗點了點頭。
房間里再次陷入沉寂。林慕賢拿起桌上的玉瓶,打開聞了聞,又倒出一點在指尖捻了捻,臉色稍霽:“確是韓烈的解藥,藥性比之前的更強。應該能暫時穩住陸公子的情況。”
沈清猗卻仿佛沒有聽見,她只是呆呆地坐在床邊,看著陸擎沉睡般無知無覺的臉,腦海中反復回響著鬼面所說的每一個字。
私生子……皇室丑聞……先帝遮丑……太祖血脈……陽詔真龍之氣……
原來,五十年前的真相,遠比她想象的更加骯臟,更加殘酷。而她和陸擎,就像兩枚被命運捉弄的棋子,身不由己地被卷入這場跨越半個世紀的腥風血雨之中。
她握緊了陸擎冰涼的手,將臉頰輕輕貼在他的手背上,淚水無聲滑落。
“擎哥哥,你聽見了嗎?你不是罪孽,不是錯誤。你是你,是陸擎,是我沈清猗認定的夫君。無論你的身世如何,無論前路多么艱難,我一定會救你,一定會帶你離開這個骯臟的旋渦。一定。”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但東方的天際,已經隱隱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來臨,而等待著他們的,將是更加兇險莫測的征途。先帝遮下的丑,終究還是露出了猙獰的一角,并將所有人都拖入了無底的深淵。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