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加快速度,迅速通過木橋,避開混亂的碼頭,沿著河邊小路,快速遠(yuǎn)離。身后,糧船的火勢越來越大,映紅了半邊天,濃煙滾滾,哭喊聲、怒罵聲、救火聲混雜一片,遠(yuǎn)遠(yuǎn)傳來。
沈清猗回頭望去,那沖天的火光和濃煙,如同不祥的預(yù)兆,在她心頭蒙上一層陰影。這絕不是意外,而是一次精心策劃的襲擊??v火者目標(biāo)明確,就是那艘滿載軍糧的大船,時機也選得極好,正值東廠查扣,混亂之際。這把火,不僅燒掉了太子的軍糧,更是在太子和魏忠賢之間,又狠狠地澆上了一瓢滾油!
是誰干的?晉王的人?不像,晉王此刻的重心是“地火”,沒必要節(jié)外生枝,用如此激烈的方式同時得罪太子和魏忠賢。難道是太子自導(dǎo)自演,嫁禍魏忠賢?似乎也說不過去,軍糧被燒,損失的是太子自己的實力,且手段過于粗暴,易留把柄。
那么,只剩下一種可能――第三方勢力!一股隱藏在暗處,意圖攪渾水,挑起太子、魏忠賢乃至?xí)x王三方更大沖突的勢力!
會是誰?沈清猗腦海中閃過陳實甫那張陰鷙的臉,閃過《瘟神散典》上那觸目驚心的“人瘟”記載,閃過父親筆記中提到的“前朝‘遺王’余孽”……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如果真是那股勢力在背后推波助瀾,他們的目的,恐怕不僅僅是爭奪皇位那么簡單!制造混亂,引發(fā)動蕩,甚至……散播瘟疫?
她不敢再想下去。這潭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一行人不敢停留,快馬加鞭,終于在日落前,趕到了落霞峰下的溫泉山莊。山莊果然隱蔽,位于群山環(huán)抱的一處谷地,只有一條狹窄的山道相通,易守難攻。莊內(nèi)屋舍不多,但頗為雅致,引溫泉入室,霧氣氤氳,溫暖如春。
莊內(nèi)早有仆役等候,將眾人迎入。林慕賢立刻指揮人將陸擎安置在早已準(zhǔn)備好的、引了溫泉的靜室中,親自為他施針用藥。沈清猗守在一旁,看著陸擎依舊蒼白的面容,心中憂慮稍減,至少這里環(huán)境適宜,有林神醫(yī)在側(cè),希望能多爭取一些時間。
她疲憊地在陸擎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腦海中卻依然回響著白日里那沖天的火光和混亂?;馃Z船,嫁禍栽贓,挑動三方爭斗……這僅僅是開始嗎?接下來,還會發(fā)生什么?
與此同時,西山深處,斷魂崖附近。
張玄素和鐘離帶著二十余名好手,在險峻的山林中已經(jīng)穿行了大半日。根據(jù)沈清猗提供的地圖線索和張玄素的星象堪輿,他們已將范圍縮小到了斷魂崖東北方一片方圓不足十里的區(qū)域。這里山勢更加陡峭,怪石嶙峋,老樹盤根錯節(jié),幾乎不見人跡。
“道長,是這里嗎?”鐘離壓低聲音問道,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他手中拿著一張簡易的堪輿圖,上面標(biāo)注著幾個可疑的地點。
張玄素手持羅盤,仰觀天象,又低頭看看腳下的山勢水脈,眉頭緊鎖:“奇哉怪也。按星圖所示,‘月落星沉’之象,應(yīng)主大兇大險,地氣沉降之處。此地山形如臥虎,水脈潛行,確有幾分‘藏風(fēng)聚氣,又含煞機’的格局,與‘寒鴉渡’之名頗合。但……總覺得差了點什么?!?
“差了點什么?”鐘離追問。
“地氣?!睆埿囟紫律?,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了捻,又湊到鼻尖聞了聞,“此地土質(zhì)陰寒,隱有硫磺之氣,符合‘寒鴉渡’可能有硫磺硝洞的推測。但地氣雖沉,卻無‘淵深似海,引而不發(fā)’之感。據(jù)沈姑娘所,那口訣下半句是‘潮生浪起潛龍淵’,‘潛龍淵’方是藏寶重地,其地氣當(dāng)更加磅礴隱秘,且有水相呼應(yīng)。此地雖險,卻似乎……只是門戶,而非核心?!?
鐘離目光一凝:“道長的意思是,這里可能是入口之一,但并非真正的‘潛龍淵’?或者,我們找錯了地方?”
“未必是錯。”張玄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投向更深處一片被濃霧籠罩的斷崖,“此地煞氣凝聚,或有蹊蹺。但真正的‘潛龍淵’,恐怕還需結(jié)合水脈尋找。西山之水,多匯入北面大河,但此地山勢,水脈似乎向東南潛行……或許,入口在此,而真正的‘地火’核心,卻在別處,需通過地下暗河或秘道相連?!?
他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我們分頭尋找。鐘統(tǒng)領(lǐng),你帶一隊人,仔細(xì)搜查這片區(qū)域,尤其是崖壁、山洞、古樹根下,尋找人工開鑿或天然形成的甬道入口。貧道帶另一隊人,沿水氣豐沛之處探尋,看看是否有地下暗河的痕跡。若有發(fā)現(xiàn),以響箭為號,切勿輕舉妄動?!?
“好!”鐘離點頭,立刻將人手分為兩隊,一隊十人,各自帶著工具和信號,悄無聲息地沒入更加茂密險峻的山林之中。
就在張玄素和鐘離分頭搜尋之時,距離他們不到五里的一處山脊上,幾雙眼睛正透過枝葉的縫隙,冷冷地注視著他們的動向。
“是晉王的人。”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濃重的鼻音,“那個牛鼻子是張玄素,另一個是晉王府的護(hù)衛(wèi)頭子鐘離。他們果然也找來了?!?
“大人,要不要……”旁邊一人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不急。”那低沉聲音的主人,是一個面容隱藏在斗篷陰影中的瘦高男子,正是太子府的首席謀士,也是此次搜索“寒鴉渡”的實際負(fù)責(zé)人――黑衣文士。他冷冷道,“王爺有令,讓他們先找。找到了,我們再出手,省時省力。另外,京城那邊傳來消息,我們的糧船在清河渡被燒了,是東廠那幫閹狗動的手?”
“回大人,現(xiàn)場混亂,有人看見火箭從對岸蘆葦叢射出,但沒抓到人。東廠的人當(dāng)時正在查扣我們的船,嫌疑最大。王爺已勃然大怒,命人詳查,并加強了其他幾處糧倉的守衛(wèi)。另外,魏忠賢那邊似乎也有所異動,派了不少番子往西山這邊來,恐怕也聽到了風(fēng)聲?!?
“火燒糧船……”黑衣文士冷笑一聲,“未必是魏忠賢。那老閹狗雖然跋扈,但行事向來狠辣直接,若真要動我們的糧,多半是暗中下毒或制造‘意外’,這般明目張膽縱火,不像是他的手筆。倒像是有人想挑撥離間,渾水摸魚?!?
“大人的意思是……”
“不管是誰,這把火燒得好!”黑衣文士眼中閃過一絲陰冷,“正好給了我們借口,徹底清洗漕運和京西大營里那些不聽話的家伙。至于這里……”他看向山下張玄素等人消失的方向,“等他們找到入口,我們就送他們一份大禮。‘地火’的秘密,只能屬于太子殿下。還有那個沈清猗,聽說被晉王的人救走了?無妨,等拿到了‘地火’里的東西,她也就沒用了。到時候,新賬舊賬一起算!”
山風(fēng)呼嘯,吹動黑衣文士的斗篷,露出一張蒼白而陰鷙的臉。他望著遠(yuǎn)處沉郁的山巒,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冷笑。
夜色漸濃,西山深處的搜尋在黑暗中悄然進(jìn)行。而京城之中,因清河渡糧船被焚而引發(fā)的暗流,正開始洶涌澎湃。太子府、東廠、晉王府,以及那隱藏在更深處、放火燒糧嫁禍的神秘第三方,各方勢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開始蠢蠢欲動,新一輪的博弈與廝殺,已然在無聲中拉開序幕。
溫泉山莊內(nèi),沈清猗守在陸擎床邊,心中莫名地感到一陣不安。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望向北方西山那連綿的黑色輪廓。今夜無月,只有幾點寒星,稀疏地掛在墨藍(lán)色的天幕上。
“月落星沉寒鴉渡……”她低聲念著母親的口訣,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張道長他們,此刻是否已接近了那危險的“寒鴉渡”?而晉王的三路出擊,真能順利嗎?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又將引發(fā)怎樣的風(fēng)暴?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就像怒海中的一葉扁舟,被時代的巨浪裹挾著,沖向未知的黑暗。而懷中那冰冷的玉簪,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和指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