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山莊的氣氛,因外圍出現的可疑窺探者而驟然緊張。護衛們加強了警戒,明哨暗崗增加了一倍,出入盤查也更為嚴格。沈清猗被囑咐盡量不要離開居住的小院,林慕賢也暫停了下山采買藥材,所有用度皆由山莊自給或信得過的人秘密運入。
盡管身處相對安全的庇護所,沈清猗心中的不安卻與日俱增。陸擎依舊昏迷,面色在溫泉的滋養下略有好轉,但脈搏依舊微弱,呼吸綿長而不穩,仿佛隨時可能斷絕。林慕賢試遍了手頭能找到的珍稀藥材,甚至嘗試用金針刺激幾處隱穴,效果皆不理想。“鎖魂草”的陰寒毒性,如跗骨之蛆,頑固地侵蝕著他的生機。
沈清猗日夜守在陸擎床邊,握著他冰涼的手,低聲訴說著往昔,期盼能喚回他一絲神智,卻總是失望。偶爾,她會取出那枚冰冷的玉簪,摩挲著簪頭的云紋,心中默念母親的口訣,試圖從那簡單的字句中,參悟出更深層的含義。“月落星沉寒鴉渡,潮生浪起潛龍淵。月心印合……”這最后四字,究竟是何意?
林慕賢也沒閑著,除了照料陸擎,便是將自己關在靜室,翻閱帶來的有限幾本醫書古籍,試圖從“月心印合”和沈清猗特殊血脈的角度,尋找破解“鎖魂草”之毒的蛛絲馬跡。他時而沉思,時而疾書,眉頭深鎖。沈清猗的特殊脈象,與他所知的所有體質皆不相同,至陰之中暗藏一縷極微弱的純陽生機,這縷生機似乎被某種古老的力量封印或禁錮著,極難引動。若強行以金針或藥物刺激,恐有不可測之風險。他需要更明確的指引,或者,一個更安全的環境來嘗試。
這日午后,一名負責與外界聯絡的護衛帶來最新消息。不是關于張玄素搜尋“寒鴉渡”的進展,而是關于京城愈演愈烈的謠風波,以及太子與魏忠賢之間日漸激烈的沖突。
“海匪縱火”的說法,在東廠不遺余力的推動下,似乎逐漸占據了上風。市井間開始流傳“浪里蛟”殘匪如何兇悍狡猾,如何對朝廷懷恨在心,如何潛入京畿意圖制造大案。東廠甚至“挖出”了幾個所謂的“海匪同黨”,屈打成招,坐實了“海匪報復”的“事實”。當然,這些“同黨”很快便在獄中“暴斃”,死無對證。
太子自然不信這套鬼話。他認定是魏忠賢賊喊捉賊,殺人滅口。雙方在朝堂上唇槍舌劍,互相攻訐。太子一系的官員彈劾東廠跋扈不法,構陷儲君,動搖國本;閹黨則反咬太子督管漕運不力,治下不嚴,以致海匪猖獗,損失國孥。天啟皇帝依舊不置可否,將皮球踢回,令雙方“徹查”,實則坐觀虎斗。
然而,就在這僵持不下、謠滿天飛的當口,一樁新的“意外”,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瞬間激起了更大的波瀾。
京西大營,一支負責押運補缺軍糧的車隊,在途經西山北麓一處名為“黑風峪”的險要地段時,遭遇“不明身份匪徒”襲擊。匪徒人數不多,但個個悍勇,行動迅捷,目標明確――焚燒糧車!押運的官兵猝不及防,雖然奮力抵抗,擊退了匪徒,但仍有十余輛糧車被焚毀,損失糧草數千石。
蹊蹺的是,襲擊者并未劫掠銀錢或其他物資,只專注放火,得手后即迅速退入山林,消失無蹤。現場遺留的箭矢、兵刃,經辨認,竟與數日前清河渡糧船被焚時,遺留在對岸蘆葦叢中的箭矢制式極為相似!更有幾名受傷被俘的匪徒(皆重傷不治),在其身上搜出了東廠番子慣用的制式腰牌碎片,以及……幾封字跡模糊、但依稀可辨是命令他們“伺機焚毀太子所轄軍資,制造混亂,嫁禍晉王”的密信殘片!
消息傳出,朝野震驚!
如果說清河渡之事還可推給“海匪”,那這次發生在京畿腹地、針對太子直轄京西大營軍糧的襲擊,而且留下了指向性如此明確的“證據”,就絕非“海匪”所能解釋的了!尤其是那“嫁禍晉王”的指令,更是將矛頭直指魏忠賢――只有他,才有動機,有能力,策劃如此陰險的連環計,先燒糧船挑起爭端,再襲糧車留下“證據”坐實太子對晉王的猜疑,甚至可能還想一石三鳥,將臟水潑到晉王頭上!
一時間,輿論嘩然。之前還在觀望的中立官員,紛紛上疏,辭激烈地彈劾魏忠賢擅權亂政,構陷儲君,其心可誅!就連一些原本依附閹黨的墻頭草,也嗅到了危險的氣息,開始暗中與東廠劃清界限。
太子府中,朱由校怒極反笑,將那份從“匪徒”身上搜出的密信殘片狠狠摔在黑衣文士面前。
“好!好一個魏忠賢!好一個一箭雙雕!不,是一箭三雕!”朱由校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先燒孤的糧船,再襲孤的糧車,留下這狗屁不通的‘密信’,既坐實了之前是他構陷,又想挑撥孤與老三的關系!他當孤是三歲孩童嗎?!”
黑衣文士撿起那殘片,仔細看了看。紙張普通,墨跡也尋常,字跡是常見的館閣體,無特殊筆跡特征。內容看似是命令匪徒襲擊糧車,并故意留下指向晉王的痕跡,嫁禍于他。但這恰恰是問題所在――太明顯了,明顯得像是故意讓人發現的。
“殿下息怒。”黑衣文士沉聲道,“此計拙劣,破綻百出,絕非魏忠賢這等老謀深算之輩的手筆。依臣之見,這仍是嫁禍,而且是雙重嫁禍!有人襲擊糧車,留下這‘密信’,看似指向魏忠賢嫁禍晉王,實則可能正是晉王所為,意在進一步激化殿下與魏閹的矛盾,同時將自己摘出去!或者……”他眼中寒光一閃,“是那一直隱藏在暗處的第三方!他們燒糧船,襲糧車,留下這半真半假的‘證據’,就是要讓殿下、魏閹、乃至晉王,三方互相猜忌,斗得不可開交,他們好從中漁利!”
朱由校冷靜了些,但臉色依舊陰沉得可怕:“不管是魏閹,還是老三,或者是那藏頭露尾的鼠輩,這筆賬,孤都記下了!京西大營那邊,給孤嚴查!所有參與押運的官兵,從上到下,給孤細細地篩!看看有沒有吃里扒外的東西!還有,給孤盯緊老三的王府和西山!看看他最近都和什么人來往!魏閹那邊……繼續彈劾,力度加大!另外,給宮里遞話,就說東廠跋扈,已危及京畿安全,請皇上下旨,裁撤東廠緝事之權!”
“是!”黑衣文士應下,又道,“殿下,西山那邊,張玄素等人似乎已有所發現,在斷魂崖東北方向活動頻繁,疑似找到了入口。我們的人一直暗中盯著,是否……”
“繼續盯著!”朱由校打斷他,眼中殺機閃爍,“等他們找到確切位置,或者準備進入時,再動手!記住,要做得干凈利落,一個不留!‘地火’里的東西,必須是孤的!另外,沈清猗那個賤婢,還有陸擎那個叛徒,有消息了嗎?”
“回殿下,據內線回報,晉王可能將他們藏在西山南麓某處,具體位置尚未探明。但溫泉山莊一帶,近日守衛明顯加強,或有可疑。”
“加派人手,仔細搜索!找到之后,格殺勿論!”朱由校語氣森然,“還有,給陳實甫傳話,讓他加緊追查《瘟神散典》缺頁的下落,以及‘人瘟’的線索。若是能尋到那制瘟之法……”他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而貪婪的光芒,“或許,不必非要找到‘地火’里的玉璽……”
黑衣文士心中一凜,低頭稱是,退了下去。他知道,太子已經被接二連三的襲擊和挑釁激怒了,甚至有些失去了理智。尋找“地火”固然重要,但利用“人瘟”這種恐怖手段……黑衣文士暗自搖頭,那玩意兒是雙刃劍,用不好,會反噬自身。但太子的命令,他必須執行。
就在太子震怒,加緊部署的同時,東廠提督府內,氣氛卻有些詭異。
魏忠賢看著心腹呈上的、從“匪徒”身上搜出的腰牌碎片和密信抄本,細長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臉上看不出喜怒。
“有意思。”他尖細的聲音在寂靜的廳堂中響起,“咱家還沒找他們算賬,他們倒先給咱家扣了這么大一頂帽子。嫁禍晉王?呵,咱家若要動晉王,需要用這種上不得臺面的手段?”
崔呈秀躬身道:“義父明鑒,這分明是有人蓄意構陷!太子,或者晉王,想借此將火燒到咱們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