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沈清猗聲音顫抖,帶著恨意,“若非你們覬覦‘地火’之秘,步步緊逼,我父母何至于……”
“覬覦‘地火’?”朱常瀛打斷她,笑容有些苦澀,“清猗,你錯了。我從未覬覦過‘地火’中的所謂洪武寶藏,或建文帝遺詔。那些東西,對我而,毫無意義。”
沈清猗一愣:“那你……”
“我想要的,是藏在‘地火’深處,比遺詔玉璽更重要百倍的東西。”朱常瀛的神色變得肅穆,甚至帶著一絲悲憫,“也是你父親沈煉,以及你母親蘇氏一族,世代守護,甚至不惜為之付出生命的秘密――克制‘人瘟’之法,或者說,封印‘瘟神’之源頭的關鍵。”
沈清猗徹底怔住了。克制“人瘟”之法?封印“瘟神”源頭?這和她之前所知的,似乎又不一樣。
“看來,你知道的并不多。”朱常瀛看著沈清猗迷茫的神情,緩緩道,“你可知,你母親蘇氏,并非尋常醫(yī)家之女?你可知,你身上流淌的血脈,并非凡俗?”
沈清猗心頭劇震,想起林慕賢所說的“至陰至寒卻又蘊含一縷純陽生機”的奇特脈象,想起母親臨終前關于玉簪和口訣的囑托,想起父親手稿中提及的“蘇家血脈,或為關鍵”……
“我母親她……”
“你母親蘇氏,乃是前朝大周御醫(yī)蘇家之后,更確切地說,是繼承了上古巫醫(yī)祝由一脈的遺族。”朱常瀛語出驚人,“這一脈,世代傳承著一種特殊血脈,擁有溝通天地間某種陰寒之力,并以其生機調和陰陽、鎮(zhèn)壓邪祟的能力。而這能力,正是克制乃至封印‘人瘟’之源的關鍵。”
“上古巫醫(yī)?鎮(zhèn)壓邪祟?”沈清猗如聽天書。
“此事說來話長。”朱常瀛示意沈清猗坐下,自己也斟了一杯茶,慢慢說道,“簡而之,數(shù)百年前,或許更久,世間曾爆發(fā)過一種極可怕的瘟疫,并非天災,而是**。有方士妄圖以邪法煉制長生藥,或操控人心,無意中溝通了某種至陰至邪的存在,引發(fā)疫氣,便是‘人瘟’之始。此疫氣非尋常病氣,無形無質,卻能侵染地脈水源,隨氣流傳播,中者癲狂而死,尸變傷人,近乎魔物。當時死傷無數(shù),生靈涂炭。”
“后來,幸得上古巫醫(yī)祝由一脈,以其特殊血脈之力,結合天地至理,于至陰之地,設下封印,將疫氣源頭鎮(zhèn)封。你母親先祖,便是其中一脈的傳承者。那封印之地,后人稱之為‘潛龍淵’,又稱‘地火’,因其地處極陰,卻內(nèi)有地火熔巖,陰陽交匯,恰好形成天然囚籠。而鎮(zhèn)封的核心,便是一塊蘊含巫醫(yī)血脈之力的‘鎮(zhèn)魂石’,以及一套特殊的‘印契’法門,口訣便是你母親傳給你的那四句。”
沈清猗聽得心神搖曳,原來“地火”、“潛龍淵”并非藏寶地,而是鎮(zhèn)封“瘟神”的囚籠!母親留給她的玉簪和口訣,竟是開啟或加固封印的鑰匙?
“那封印……如今松動了?”沈清猗想起西山“寒鴉渡”那詭異的黑潭和怪物。
“不錯。”朱常瀛神色凝重,“時移世易,封印歷經(jīng)數(shù)百年,本就有所衰減。更有人,覬覦那被鎮(zhèn)封的疫氣源頭,或者說,是制造‘人瘟’的邪法!”
“是誰?”沈清猗急問。
朱常瀛眼中寒光一閃:“當朝太子,朱由校!還有他身邊那些利欲熏心的方士和江湖敗類!”
“太子?!”雖然已有猜測,但得到證實,沈清猗還是心頭一凜。
“你以為他為何癡迷煉丹修道,寵信陶仲文之流?”朱常瀛冷笑,“他想要的,從來不是長生,而是掌控那疫氣邪法,用以鏟除異己,穩(wěn)固權位,甚至……達成他更瘋狂的野心!他不知從何處得到了殘缺的《瘟神散典》,竟妄圖重現(xiàn)‘人瘟’!當年你父親沈煉,便是發(fā)現(xiàn)了太子一黨暗中試驗‘人瘟’,才遭滅口。你母親帶著你隱居,也是為了躲避追殺,同時守護封印的秘密。”
“我父親……是因為這個被殺的?”沈清猗淚水盈眶。
“是,也不全是。”朱常瀛嘆息,“沈煉兄是忠直之士,他發(fā)現(xiàn)太子的陰謀后,曾試圖聯(lián)絡朝中清流,上書揭露,卻反被太子構陷。后來他察覺到我……或許能阻止太子,便暗中與我聯(lián)絡。也正是那時,我才知曉了‘人瘟’與封印的真相。可惜,沒等我們采取行動,太子便搶先下手……那一夜的大火,我至今難忘。”
“那你……為何詐死?又為何暗中布局,挑起太子與魏忠賢相斗?甚至……派人殺我?”沈清猗問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詐死,是為了自保,也是為了暗中行事。”朱常瀛坦然道,“當年太子勢大,又與魏忠賢勾結,我若不死,必遭毒手。唯有‘死’了,才能跳出局外,暗中積蓄力量,調查真相。挑起太子與魏閹相斗,是因為他們皆非善類,皆是禍?國殃民之輩!讓他們互相消耗,朝局或有一線清明之機。更重要的是,唯有讓他們斗起來,無暇他顧,我才能有機會,找到并加固那即將崩潰的封印,阻止太子的瘋狂計劃!”
他頓了頓,看著沈清猗:“至于派人‘殺’你……那并非真要取你性命。你母親留給你的玉簪和口訣,是加固封印的關鍵。但太子和魏忠賢,甚至我那野心勃勃的二皇兄(晉王),都在找你。你留在外面,太危險。我本想將你‘劫走’,保護起來,再設法取信于你,共商大計。卻不料陸擎那小子……打亂了我的計劃。西山之事,更是出乎意料,竟將你也卷了進來。”
沈清猗心中混亂,信息量太大,一時難以消化。她看著眼前這位“死而復生”的三皇子,他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我如何信你?”沈清猗沉聲問。
朱常瀛似乎早有所料,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那是一塊半枚玉佩,色澤溫潤,雕刻著云紋。沈清猗瞳孔一縮,這玉佩的樣式、質地,與她母親遺物中的另一塊,幾乎一模一樣!她顫抖著手,從自己貼身的香囊中,取出一直珍藏的半塊玉佩。兩塊玉佩的斷口,嚴絲合縫地拼合在一起,形成一塊完整的、云紋環(huán)繞的玉佩,中間是一個古篆的“蘇”字。
“這……這是我母親……”沈清猗的聲音哽住了。
“這是我與你母親的約定。”朱常瀛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痛楚,“當年,她預感危險,將此半塊玉佩托人交給我,說若將來有蘇家后人持另一半玉佩尋我,便將真相告知,并助其完成使命。可惜,我終究沒能護住她……”
沈清猗握著合二為一的玉佩,感受著其上母親殘留的氣息,淚水終于滾落。這玉佩,母親從未離身,是外祖母留給她的。朱常瀛能拿出另一半,至少證明,他與母親,確有極深的淵源和信任。
“殿下……”沈清猗的聲音柔和了些,但仍帶著警惕,“即便你所是真,如今‘地火’封印將破,太子虎視眈眈,我們該如何是好?陸擎他身中‘鎖魂草’之毒,又該如何解救?”
朱常瀛正色道:“當務之急,是阻止太子得到《瘟神散典》的完整內(nèi)容,更不能讓他找到并破壞‘地火’封印,釋放疫氣源頭。我已查到,太子手中那份《瘟神散典》,缺失了最關鍵的一頁,正是記載徹底操控和反向封印疫氣的法門。那一頁,很可能就在‘地火’之中,與‘鎮(zhèn)魂石’在一起。我們必須趕在太子之前,找到‘地火’核心,加固封印,并毀掉或帶走那一頁。”
“至于陸擎……”他看向沈清猗,眼中帶著一絲復雜,“‘鎖魂草’之毒,至陰至寒,侵蝕生機。而你的血脈,至陰之中蘊含純陽生機,恰是此毒的克星。但如何引動你血脈之力,需‘月心印合’之法,配合特定的時辰、地點,以及……你母親留下的玉簪。玉簪不僅是鑰匙,也是引導和承載你血脈之力的媒介。此法兇險,對施術者損耗極大,但確是救陸擎的唯一希望。而這‘月心印合’的具體法門,也應與封印之法一起,藏在‘地火’核心。”
原來如此!沈清猗心中豁然開朗,卻又更加沉重。一切的關鍵,都指向了“地火”核心,那兇險莫測的“潛龍淵”。
“那我們何時動身?‘地火’核心又在何處?”沈清猗問。
“不著急。”朱常瀛卻搖了搖頭,目光投向窗外幽深的竹林,仿佛穿透了時空,“真正的‘潛龍淵’入口,需等到下月十五,月圓之夜,子時三刻,‘月到天心,潮汐感應’之時,方會顯現(xiàn)。地點,就在西山斷魂崖下的那處深潭底部。屆時,以玉簪為引,你的血脈為鑰,方可開啟入口。而在這之前……”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清猗,眼神變得銳利:“我們需要確保,太子和魏忠賢,沒有機會,也沒有能力,在那一刻打擾我們。所以,還需要給他們,再添一把火,讓他們……撕得更徹底些。”
沈清猗心中一寒。這位看似淡泊的三皇子,心機之深,謀劃之遠,恐怕遠超太子和魏忠賢。而他隱忍多年,一朝現(xiàn)身,所圖必然極大。阻止“人瘟”或許是真,但之后呢?他會甘心永遠做一個“已故”的皇子嗎?
似乎看穿了沈清猗的心思,朱常瀛淡淡一笑,笑容里帶著無盡的疲憊與滄桑:“清猗,你不必疑我。那個位子,我早已不放在心上。我所做一切,一為贖罪,二為蒼生,三為……完成對你母親的承諾。至于之后……”他頓了頓,輕聲道,“這大明江山,誰坐都好,只要百姓安寧,便足矣。”
他的話,沈清猗將信將疑。但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陸擎命在旦夕,“人瘟”之禍迫在眉睫,而太子和魏忠賢,是更直接的威脅。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沈清猗深吸一口氣,問道。
“首先,安心留在此處,我會保護你的安全,林慕賢和陸擎,我也會派人接來。其次,嘗試感應你的血脈,與玉簪建立聯(lián)系。雖然玉簪不在你手,但你與它血脈相連,或能有所感應。這對日后施展‘月心印合’至關重要。最后……”
朱常瀛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寫一封信,或者說,留下一個線索,給晉王。”
“給晉王?”沈清猗不解。
“對。我那二哥,心思深沉,野心不小。他找‘地火’,或許也有他的打算。但眼下,他是牽制太子的重要力量。我們需要讓他知道,太子才是‘人瘟’的元兇,是所有人共同的敵人。讓他,去和太子,好好斗一斗。”朱常瀛的聲音平靜,卻透著森森寒意,“這把火,燒得越旺,我們的機會,就越大。”
主謀現(xiàn)身,真相一角被揭開。然而,更大的迷霧,更深的算計,才剛剛開始。沈清猗仿佛看到,一場席卷朝堂與江湖的驚天風暴,已在這幽靜的竹林精舍中,拉開了序幕。而她,身負特殊血脈,手握關鍵鑰匙,已無可避免地被推到了風暴的中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