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縫幽深,寒氣侵骨,只有幾支松明火把發出噼啪聲響,映照著幾張神色各異的臉。朱常瀛握著那冰涼的、底部刻有“半枚銅錢”暗記的石匣,指尖的冰涼仿佛一路蔓延到心底。沈煉……你到底留下了什么?
眾人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帶著詢問。蘇挽月眼神銳利,林慕賢憂心忡忡,張玄素若有所思,陸擎……依舊空洞地望著石壁某處,仿佛周遭一切與他無關。
朱常瀛迅速收斂心神,現在不是深究這暗記背后含義的時候。追兵隨時可能尋來,此地不宜久留。
“先離開這里,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他沉聲道,將石匣貼身收好,目光掃過昏迷的沈清猗。她胸口的玉佩光芒已斂,但石匣入手后,朱常瀛隱約感覺,懷中石匣與她之間,似乎有某種極微弱的感應,如同心跳般的脈動,隔著衣料傳遞過來。這感應極其細微,若非他心神緊繃,幾乎難以察覺。
蘇挽月也似乎感應到了什么,看了一眼沈清猗,又看了看朱常瀛藏匿石匣的位置,眉頭微蹙,但沒說什么。
“跟我來。”張玄素再次拿出皮卷,對照著洞窟地形,指向一條更加狹窄、幾乎被鐘乳石完全遮蔽的縫隙,“此地陰煞流動有異,此處縫隙雖窄,卻是生門暗藏,或可暫避,且可能通往更深處。但前方兇險未知,需加倍小心。”
眾人別無選擇,由影七和一名護衛在前,小心撥開垂掛的鐘乳石,側身擠入縫隙。縫隙內伸手不見五指,空氣混濁,彌漫著濃重的、潮濕的霉味和淡淡的硫磺氣息。腳下濕滑,石壁粗糙,前行極為艱難。蘇挽月和林慕賢抬著沈清猗的軟轎,更是舉步維艱,陸擎默默上前,單手托住軟轎一側,分擔了大半重量。他動作依舊沉默,力道卻穩。
這條縫隙遠比想象中漫長曲折,眾人艱難行進了約一炷香時間,眼前豁然開朗,竟來到一個不大的天然石室。石室四壁光滑,頂部有幾個孔洞,透下幾縷微弱的、不知來源的天光,勉強照亮室內。石室中央,有一方天然形成的石臺,形似祭壇。最令人心驚的是,石室一角,散落著幾具骸骨,看衣著腐朽程度,年代已相當久遠。其中一具骸骨旁,還放著一個破損的、銹跡斑斑的青銅燈盞。
“此地……”張玄素環顧四周,又看看皮卷,面露驚疑,“圖上未有記載,似是后來形成,或是被刻意隱去了。看這些骸骨,至少有數十年了。”
朱常瀛警惕地觀察四周,石室除了他們進來的縫隙,并無其他明顯出口,但四壁完整,不似絕路。“仔細檢查,或許有機關暗道。”
影七帶人開始仔細搜索石壁。蘇挽月則走到那幾具骸骨旁,蹲下身查看。骸骨質色發黑,顯然是中毒身亡。她目光落在那青銅燈盞上,燈盞造型古樸,燈座似乎與地面相連。她試著輕輕轉動燈座。
“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石室中格外清晰。眾人皆是一驚,只見石室一側看似平整的石壁,竟緩緩向內凹陷,露出一條向下的、黑黢黢的階梯通道!一股更加陰冷、夾雜著古老塵埃和奇異香料氣味的空氣,從通道中涌出。
“果然有暗道!”林慕賢低呼。
“且慢。”張玄素攔住想要進入的影七,從懷中取出一個火折子點燃,又拿出一小包藥粉撒在火焰上,火焰頓時變成幽綠色。他將火折子湊近通道口,幽綠的火光映照下,可見階梯向下延伸,深不見底,但空氣中并無明顯的毒瘴。“陰氣極重,但暫時無毒。不過,此道通往何處,吉兇難料。”
朱常瀛走到通道口,凝神感應片刻,懷中石匣的脈動似乎隱隱指向下方。“沒有別的路了。追兵可能很快找到縫隙入口,我們必須下去。大家小心,跟緊。”
依舊是影七打頭,朱常瀛緊隨其后,蘇挽月、林慕賢抬著沈清猗居中,陸擎斷后,張玄素在側照應。階梯陡峭,以不知名的黑色石材砌成,濕滑異常,壁上沒有任何照明,只有眾人手中的火把,照亮前方一小片范圍。空氣中那股奇異的香料氣味越來越濃,令人昏昏欲睡。林慕賢連忙又拿出醒神丹藥分給眾人。
向下走了約莫百級臺階,前方出現一扇半掩的石門。石門厚重古樸,上面雕刻著繁復的圖案,似乎是某種祭祀場景,無數跪拜的人形,朝向中央一團扭曲的、難以名狀的陰影。門縫中,透出幽幽的、暗紅色的光芒。
“小心,門后有光,可能有人。”影七低聲道,側身從門縫向內窺視,隨即身體一僵,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殿下……您來看。”
朱常瀛湊近門縫,只看了一眼,瞳孔驟縮。
石門后,是一個更加廣闊的地下空間,仿佛一座巨大的地宮。地宮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圓形坑洞,坑洞邊緣豎立著九根粗大的、布滿詭異符文的石柱。此刻,坑洞上方,懸浮著一團暗紅色的、如同有生命般蠕動翻騰的光團,那光芒正是來源于此,將整個地宮映照得一片妖異猩紅。光團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面孔和痛苦的幻影,發出無聲的嘶嚎,散發出濃郁到令人作嘔的陰煞、怨恨、以及……純粹的惡意。
而坑洞周圍,已有人先一步抵達。正是之前爭奪石匣的三方人馬!太子(或東廠)的黑衣人、晉王麾下的混雜隊伍、以及那三名南疆巫師,各自占據一方,隱隱對峙。他們似乎剛剛經歷過一場惡戰,地上又多了不少尸體,三方也各有損傷。但此刻,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坑洞中央那團暗紅光團,臉上混合著貪婪、狂熱、以及深深的恐懼。
“地脈煞眼!封印核心!”張玄素也從門縫中看到,失聲低呼,“那光團……是經年累月匯聚的陰煞怨氣,混合了被封印的‘人瘟’本源!糟了,看這情形,封印已然不穩,煞氣外泄!他們……他們在干什么?”
只見那三名南疆巫師,正圍著坑洞邊緣,以一種古怪的步法行走,口中念念有詞,手中揮舞著骨杖和鈴鐺,道道黑氣從他們身上涌出,與坑洞中散逸出的暗紅煞氣交織,似乎在嘗試引動、或者控制那團光團。而黑衣人和晉王的人,則緊張地注視著,似乎既期待又忌憚。
“他們在嘗試引動‘人瘟’本源!”蘇挽月聲音冰冷,“以邪術為引,想?操控這力量!愚蠢!這等陰煞匯聚之物,豈是凡俗所能掌控?稍有不慎,便是煞氣反噬,所有人死無葬身之地!”
就在這時,被蘇挽月和林慕賢放下的軟轎上,一直昏迷的沈清猗,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眉心處,一點殷紅如血的光點驟然亮起,胸口衣襟內,那半塊玉佩也再次自主散發出柔和白光,與眉心紅點交相輝映!她周身開始散發出一股微弱但奇異的波動,與懷中石匣的脈動,以及地宮中央那暗紅光團,隱隱產生了某種共鳴!
“不好!她體內的烙印被這里的陰煞之氣和那光團引動了!”蘇挽月臉色一變,立刻上前,雙手掐訣,點在沈清猗眉心,試圖壓制那紅點。
然而,那紅點光芒越來越盛,沈清猗身體的顫抖也愈發劇烈,喉嚨里發出含糊不清的、痛苦的嗚咽聲,蒼白的面孔開始浮現不正常的潮紅。懷中石匣的脈動也陡然加劇,變得滾燙!
“同源之血,逆沖魂印,于煞眼之地,窺見真章……”張玄素喃喃念著之前提到的殘碑銘文,眼中閃過明悟,“是了!這里就是煞眼之地!沈姑娘的血脈烙印,正在被同源的陰煞之氣激發!那石匣,是‘印’之一,或許能穩定引導!”
“如何引導?”朱常瀛急問,同時警惕地看向石門內。沈清猗的異常和光芒,似乎引起了地宮內那些人的注意,已有幾道目光驚疑不定地投了過來。
“不知道!銘文殘缺!”張玄素也急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如石的陸擎,忽然動了。他一步跨到軟轎前,低頭看著痛苦掙扎的沈清猗,那雙空洞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微弱的光芒掙扎著閃爍了一下。他伸出手,卻不是去安撫沈清猗,而是一把抓住了朱常瀛懷中的石匣!
“陸擎!你做什么?”朱常瀛一驚,本能地想護住石匣,但陸擎的力氣大得驚人,竟硬生生將石匣奪了過去!
下一刻,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陸擎拿著石匣,另一只手猛地并指如刀,劃向自己的手腕!鮮血瞬間涌出,滴落在石匣表面那些古樸的紋路上!
“以血為引,印契同源……”陸擎口中,發出沙啞、干澀、仿佛不是他自己的聲音,語調古怪,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
鮮血滴落,石匣表面的紋路驟然亮起!不再是之前的微光,而是熾烈耀眼的金色光芒!光芒順著紋路流淌,瞬間充滿了整個石匣表面!與此同時,沈清猗眉心的紅點也爆發出刺目光芒,與石匣金光、玉佩白光,三者交相輝映,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地宮中央,那暗紅光團似乎受到了強烈的刺激,猛然膨脹,發出尖銳的、直刺靈魂的嘶嘯!整個地宮開始劇烈震動,碎石簌簌落下!
“怎么回事?!”
“有人觸動封印核心了!”
“抓住他們!”
地宮內的三方人馬一陣騷動,隨即,數道充滿殺意的目光鎖定了石門后的朱常瀛等人!黑衣人首領、晉王頭目,以及那三名南疆巫師,幾乎同時厲喝著,向石門撲來!
“擋住他們!”朱常瀛拔劍在手,厲聲喝道。影七和僅存的兩名護衛毫不猶豫地迎上。張玄素也抽出隨身的桃木劍,口中念念有詞,灑出一把符。蘇挽月一手繼續按在沈清猗眉心,試圖穩定她的情況,另一只手揮動木杖,道道幽光射出,干擾沖來的敵人。林慕賢則護在沈清猗軟轎另一側,手持銀針,全神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