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匣開啟,并無光華四射,也無機關響動,只有一股陳年的、混合著塵土與淡淡奇異藥草的味道散發出來。匣內鋪著褪色的錦緞,上面靜靜地躺著三樣東西。
左邊,是一枚半個巴掌大小的令牌,非金非鐵,色澤暗沉如墨,觸手冰涼。令牌正面浮雕著一副圖案,與那殘破旗幟上的圖案相似,是那似龍非龍、盤繞山川星辰的異獸,只是更加精細,異獸的眼眸處,鑲嵌著兩點極細的、已然黯淡的暗紅色寶石,仿佛凝固的血。令牌背面,陰刻著兩個古樸的篆字――“鎮煞”。字體遒勁,帶著一股沉甸甸的肅殺與威嚴。
中間,是一卷以某種未知獸皮鞣制而成的卷軸,用黑色的絲線系著,獸皮邊緣已有些許磨損,顏色暗黃,顯然年代極為久遠。
右邊,則是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巴掌大小的素白絹帛,絹帛質地細膩,與令牌、卷軸的古老感不同,似乎相對“新”一些,但也絕非近年之物。
沈清猗的目光首先被那令牌吸引。那圖案,那“鎮煞”二字,讓她心跳加速。這就是“鎮煞盟”的信物?持之可號令殘部?殘部何在?歷經漫長歲月,這“鎮煞盟”是否還有傳人存世?
她強壓激動,沒有立刻去拿令牌,而是先小心地拿起了那塊素白絹帛。絹帛入手柔軟,展開,上面是以蠅頭小楷寫就的工整字跡,墨跡沉穩,透著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字跡與洞壁上的潦草絕筆不同,顯然出自另一人之手,且書寫時心境截然不同。
“見字如晤。能尋至此地,開啟此匣,汝必為心系蒼生、勇毅堅韌之輩,或為吾盟血脈遺澤,或為秉承遺志之后來者。吾乃鎮煞盟第七十二代盟主,墨守心。”
開篇第一句,便讓沈清猗心神一震。第七十二代盟主!洞壁上絕筆是第七十三代守旗使!這意味著,此地的布置,至少是兩代、甚至更早之前的鎮煞盟主所留!這“鎮煞盟”的歷史,恐怕遠比她想象的更為悠久。
她繼續看下去。
“天柱折,地維絕,非止上古傳聞。地脈有缺,煞氣匯聚,成淵眼,孕不祥,此乃天地大秘,世代皆有先賢竭力封鎮。吾‘鎮煞盟’自上古傳承,不為朝代更迭所動,唯以鎮守地脈煞眼、護佑生民為己任。此地‘潛龍淵’之眼,乃神州九大煞眼之一,尤以詭譎兇險著稱,每三百載必有一次大動,需以秘法加固封印,調和地氣。然三百年前,地脈異變,天時偏移,加固之期未至,煞眼已有不穩之兆,更兼人心叵測,邪祟覬覦,封印漸弛,禍在眉睫。”
沈清猗看到此處,手指微微顫抖。父親筆記中的“天時謬,地脈偏,人禍起”,與此地對上了!這不是一朝一夕的災禍,而是積年累月、源于天地本身的隱患!“煞眼”每三百年一次大動,需要特殊方法加固,而這次,因為“地脈異變,天時偏移”,導致周期紊亂,提前出現了問題!這與父親、朱常瀛的遭遇,完全吻合!
“吾窮盡畢生心力,觀星相,察地氣,推演出此次煞眼異動,非比尋常,常規加固之法已然無效。需以‘補天術’,于特定星象地氣交匯之‘真時’,引動天地正氣,輔以‘鎮煞令’為引,同源之血為媒,方可重定樞機,彌合地缺,暫保三百年安寧。然‘補天術’施展,兇險異常,易遭天忌,施術者必損壽元,甚或神魂俱損。且‘真時’難覓,需星圖地脈相合,吾窮搜古籍,結合觀測,推算出三個可能之時,刻于地宮核心石臺背面,然其中僅有其一為‘真’,余二者皆為‘偽’,若誤觸偽時,非但無功,反會引煞反噬,釀成大禍,施術者亦將遭‘天厭’,折損更劇。”
原來如此!沈清猗心中豁然開朗,卻又瞬間被更深的寒意籠罩。地宮石臺背面的圖,是第七十二代盟主墨守心留下的!上面標注了三個可能的“時機”,但只有一個是真正的、有效的“補天”時刻,另外兩個是假的,是陷阱!朱常瀛看到并觸動的,很可能是一個“偽時”,所以遭到了“天厭”反噬,折損壽元!那不是有人故意陷害,而是他自己誤判,或者說,是留下信息的墨守心,為了防范不軌之徒或魯莽之輩,設下的保護性陷阱!可這陷阱,卻讓朱常瀛付出了慘痛代價……
絹帛上的字跡繼續:
“為防萬一,吾將‘鎮煞令’、‘補天術’殘卷(此術有傷天和,且需特定血脈體質,故只留關鍵)及此絹帛,藏于此絕密之地,留待有緣。后來者須知:施展‘補天術’,需滿足三要。一為‘鎮煞令’,此乃盟主信物,亦是引動地脈正氣之樞。二為‘同源之血’,此血需與最初設立此淵眼封印的先賢血脈相近,吾觀天機,推演出沈氏一族血脈,或可堪用。三為‘真時’,即星圖地脈交匯之唯一正確時刻,此圖吾已毀去原本,只在地宮石臺留一謎題暗示,非心智卓絕、精通星相地氣且心懷至誠者,不能解。得此三要,于真時立于淵眼正位,以同源之血激發鎮煞令,誦讀‘補天術’殘卷秘文,或可功成。”
沈清猗幾乎屏住呼吸。沈氏一族血脈!父親沈煉!原來父親探索“潛龍淵”,不僅僅是為了調查“人瘟”,更是因為沈家血脈,可能就是墨守心預中能夠施展“補天術”的“同源之血”!而父親留下的筆記、朱批,他對星相地氣的研究,他試圖“補天之隙”的遺愿,甚至他將那蘊含特殊力量的金色印記傳承給自己……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這個古老的使命和責任!
鎮煞令、同源之血、真時……三要缺一不可。如今,鎮煞令就在眼前。同源之血,自己或許就是。唯獨“真時”,父親毀去了原本,只在地宮石臺留下謎題暗示,而朱常瀛觸動偽時,不僅自己遭劫,還可能讓那謎題更加撲朔迷離,甚至引發了煞眼異動……
絹帛最后寫道:“吾知此事艱難,幾近渺茫。然吾輩鎮煞,世代相承,薪火不滅,唯盡人事,聽天命耳。若后來者得見此信,無論能否成事,吾于九泉之下,亦感欣慰。黑匣之下,另有夾層,藏有聯絡暗記及部分殘部名錄。歲月滄桑,不知尚有幾人存世,但有一線希望,亦不可棄。切記,煞眼不封,天下不寧。墨守心絕筆。”
沈清猗輕輕放下絹帛,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息。一個跨越了數百甚至更久時光的秘密,一個從上古傳承至今的神秘組織“鎮煞盟”,一項關乎天下安寧的沉重使命,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壓在了她的肩上。
她定了定神,小心地拿起那卷獸皮卷軸。解開黑色絲線,緩緩展開。卷軸內并非書寫,而是繪制著一幅極其復雜、精細到令人目眩的星圖,星圖之上,還疊加著山川地脈的走向線條,與父親筆記中那幅標記“樞機”的圖有幾分神似,但更加宏大、精密,而且,在星圖與地脈線的數個交匯點上,標注著一些極其古老、難以辨識的符號。卷軸一側,有數行以某種暗紅色顏料書寫的奇異文字,彎彎曲曲,如同符文,沈清猗一個也不認識。
“這是……南疆古巫文?”蘇挽月不知何時已調息完畢,走到沈清猗身邊,看到卷軸上的文字,低呼出聲。
“蘇姨,你認得?”沈清猗急問。
蘇挽月仔細辨認,眉頭越皺越緊:“只能認出小部分。這確實是極其古老的南疆巫文,與我族中傳承的文字同源,但更加晦澀。大意是……‘以血為引,以神為契,溝通天地,逆轉陰陽’……后面這部分,涉及到具體的儀式和禁忌,太過古老,我也看不太懂。但這似乎就是那‘補天術’的殘卷,或者說是核心咒文部分。缺少了前面關于如何引動、如何配合星象時辰的具體法門,只有這最關鍵的咒文和禁忌。”
沈清猗的心沉了沉。果然只是“殘卷”。墨守心提到“補天術”有傷天和,且需特定血脈體質,故只留關鍵。這關鍵咒文,恐怕就是需要“同源之血”在“真時”于“正位”念誦的部分。但如何確定“真時”和“正位”,如何引動,仍是謎題。地宮石臺背面的謎題暗示,是唯一的線索。
最后,她拿起了那枚“鎮煞令”。令牌入手,那股冰涼的感覺更甚,但并非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種沉靜、厚重的涼意。當她手指摩挲過令牌正面那異獸浮雕時,腦海中那枚金色印記忽然微微發熱,而令牌上那兩點暗紅色的寶石,似乎也極其微弱地閃動了一下。
“這令牌……”蘇挽月也感覺到了令牌的不凡,“蘊藏著一種很古老、很純粹的力量,似乎與地脈之氣隱隱共鳴。而且,上面有極為高明的防護和認主禁制,若非特定血脈或方法,恐怕難以激發其真正力量。”
沈清猗點點頭,她也有類似的感覺。這令牌,絕不僅僅是信物那么簡單,很可能是施展“補天術”的關鍵法器之一。
她按照絹帛所說,小心地取下黑匣底部的錦緞襯墊,果然露出一個淺淺的夾層。夾層里,放著幾樣東西:一枚雕刻著奇異獸首的黑色玉佩,玉佩背面刻著一個復雜的徽記;一張巴掌大小、薄如蟬翼的不知名皮質地圖,上面以極細的線條勾勒出山川地形,并標注了數個紅點,旁邊配有難以辨認的標記;還有一份折疊起來的、以某種堅韌絲帛書寫的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和代號,以及一些簡短的、代表身份或聯絡方式的暗語,但許多名字后面,都被劃上了紅色的叉,或者標注了“歿”、“失聯”等字樣,只有寥寥幾個名字后面是空白或簡單的標記,看起來狀態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