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洞穴的出口,并非想象中那樣直接通向山林,而是一條蜿蜒向上的狹窄天然甬道,潮濕滑膩,布滿苔蘚,僅容一人勉強通行。甬道曲折幽深,不知延伸向何處。蘇挽月手持火把在前探路,木杖點地,綠光微閃,驅散著可能潛藏的蛇蟲毒物。林慕賢和一名護衛用臨時制作的簡易擔架抬著朱常瀛,另一名護衛則背著昏迷的陸擎,沈清猗殿后,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空氣漸漸變得流通,苔蘚的腥味中,開始夾雜泥土和草木的氣息。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終于出現了微弱的天光,以及……水聲。
“是瀑布后面!”走在前面的蘇挽月壓低聲音道,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眾人加快腳步,只見甬道盡頭,豁然開朗,一片水簾掛在洞口之外,嘩嘩的水聲不絕于耳。透過水簾望去,外面是茂密的山林,天色已近黃昏,林間霧氣氤氳。洞口隱藏在一處小型瀑布之后,極為隱蔽,若非從內部走出,絕難發現。
“天助我也!”林慕賢松了口氣。這出口位置極佳,既能隱蔽行蹤,瀑布水聲也能掩蓋動靜。
眾人依次穿過水簾,冰冷的山泉瞬間打濕了衣衫,但比起地下洞穴的陰森壓抑,這山林間的濕潤空氣讓人精神一振。他們此刻位于一處陡峭山壁的中段,瀑布不大,下方是一個幽深的寒潭,潭水溢出,形成小溪流向山下。左右皆是難以攀爬的峭壁藤蔓。
“地圖指示的方位,是東北方向的山谷?!鄙蚯邂φ罩べ|地圖,又觀察四周地形,“我們需要先下到山谷,然后沿著溪流向上游方向,大概在那個山坳后面?!彼赶驏|北方一處被暮色籠罩的、林木蓊郁的山坳。
下山不易,尤其還帶著兩名昏迷的傷員。眾人用藤蔓和衣物編成繩索,小心翼翼地沿濕滑的巖壁向下攀爬,花費了近一個時辰,才下到較為平緩的谷地,個個都狼狽不堪,身上添了不少刮擦傷。
夜幕降臨,山林中響起夜梟的啼叫和不知名蟲獸的o@聲。眾人不敢生火,怕引來追兵或野獸,只能借著微弱的月光和沈清猗懷中玉佩散發的淡淡微光(她發現注入一絲內息,玉佩便能發出柔和白光照明)辨認方向,在密林中艱難穿行。沈清猗按照地圖指引,避開明顯的獸徑,專挑林木茂密、地勢崎嶇處行走,雖然速度慢,但勝在隱蔽。
約莫子夜時分,他們終于接近了地圖上標記的紅點所在的山谷。山谷入口狹窄,兩側山崖陡立,形如壺口。谷內樹木更加高大,遮天蔽日,即使在白天也顯得幽暗。月光透過枝葉縫隙,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更添幾分神秘與陰森。
“就是這里了?!鄙蚯邂⑼O履_步,對照地圖,又看了看山谷入口處幾塊看似隨意散落、實則暗合某種規律的大石,心中更加確定?!暗貓D上標記的聯絡暗記,入口應有‘三石品字,左三右四’的亂石堆??茨抢??!?
眾人望去,果然在谷口內側陰影中,有幾塊大石堆疊,看似自然滾落,但細看之下,左側三塊,右側四塊,中間留出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與地圖標記的簡易圖示吻合。
“我先進去探查?!碧K挽月示意眾人隱蔽,自己收斂氣息,如同暗夜中的靈貓,悄無聲息地潛入谷口石陣。
片刻后,谷內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類似夜梟啼叫的三長兩短哨音。這是蘇挽月與沈清猗約定的安全信號。
沈清猗等人松了口氣,抬著傷員,魚貫進入石陣。穿過狹窄的入口,眼前景象豁然一變。谷內并非想象中那么狹窄,反而頗為開闊,地勢平坦,中央竟有一片小小的湖泊,月光灑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湖泊周圍,零星分布著幾座極其簡陋的、幾乎與山林融為一體的木屋和窩棚,若不細看,根本難以察覺。谷中異常安靜,聽不到人聲,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蟲鳴。
“有人嗎?鎮煞盟故人之后,持令求見!”沈清猗深吸一口氣,按照絹帛上所載的聯絡暗語,對著空曠的山谷朗聲說道,同時從懷中取出那枚冰冷的“鎮煞令”,高高舉起。玉佩的微光映照下,“鎮煞”二字古樸森然。
聲音在山谷中回蕩,驚起幾只夜鳥。片刻的寂靜后,一座最靠近湖泊的、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木屋中,亮起了一點微弱的、昏黃的燈光。
木屋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佝僂的身影,拄著一根歪扭的木杖,緩緩走了出來。來人身材矮小瘦削,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舊袍,頭發花白凌亂,臉上皺紋縱橫,看不出具體年齡,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異常明亮,銳利如鷹隼,掃過沈清猗等人,最后定格在她手中的鎮煞令上。
那目光,沉靜,審視,帶著久經風霜的滄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鎮煞令……”蒼老沙啞的聲音響起,如同破舊的風箱,“多少年了……老朽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這令牌重現天日。”他的目光從令牌移到沈清猗臉上,仔細打量,“你姓沈?沈煉是你什么人?”
沈清猗心中一凜,此人果然知道父親!“晚輩沈清猗,先父正是沈煉?!?
老者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有追憶,有痛惜,也有釋然。“沈煉……果然是他的后人。也只有他的后人,才能找到這里,開啟盟主遺藏。”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昏迷的朱常瀛和陸擎,以及疲憊不堪的眾人,側身讓開,“進來說話吧。此地雖僻靜,也非萬全,莫要驚動了山野精怪,或……不該來的人?!?
木屋內陳設簡陋到了極致,一床,一桌,一凳,一個火塘,墻上掛著些獸皮、草藥和幾件簡陋的武器,再無他物??諝庵袕浡牟菟幬逗蜔熁饸?。老者自稱“影伯”,是鎮煞盟留在此地的“守谷人”,也是名單上代號“影”的聯絡人。
“影伯,其他前輩……”沈清猗迫不及待地問。
影伯搖搖頭,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哀:“沒了,都沒了。三百年前,盟主墨守心前輩推算出大劫將至,然天時地氣有變,常規封鎮之法恐難奏效,需尋‘同源之血’,覓‘真時’,行‘補天術’。盟中精銳,或隨盟主深入各地煞眼探尋加固之法,或分散隱匿,聯絡同道,積蓄力量。然而,三百年來,世事變遷,戰亂頻仍,盟中兄弟或因執行任務殉職,或因壽元耗盡坐化,或因……其他變故,凋零殆盡。老朽當年奉命守在此處,一是看護這處隱秘據點,二是等待持令之人。這一等,就是六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