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沈清猗心中震撼。眼前這位看似行將就木的老者,竟在此荒僻山谷,孤獨守候了整整一個甲子!
“名單上其他人……”沈清猗拿出那份絲帛名單。
影伯接過,就著昏黃的油燈,枯瘦的手指緩緩劃過那些名字,每一個名字,似乎都代表了一段塵封的往事。“這個,‘風’,二十年前在江南探查地脈異常時,死于當地豪強與官府的圍剿,尸骨無存。這個,‘火’,十五年前潛入南疆探查古巫秘術,失陷于毒瘴,再無音訊。這個,‘山’,十年前在關外追蹤一群盜掘古墓、可能破壞地脈的賊人時,遭遇雪崩……這個,‘林’,據傳在京畿附近隱姓埋名,開設武館,但五年前聯絡突然中斷,生死不明……”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刻骨的蒼涼,“三百年來,鎮煞盟從遍布神州、耳目通達,到如今,十不存一,聯絡斷絕。老朽守在此處,除了偶爾接應一兩個路過避禍的舊人,便是整理各方傳來的、零碎得幾乎無用的消息,等待那渺茫的希望。直到今天,等到你,和這枚鎮煞令。”
“耳目通達?”沈清猗捕捉到這個詞。
影伯點點頭,走到墻邊,取下幾塊看似普通的獸皮,展開,里面竟然是一幅幅繪制精細的地圖,有些是區域地形圖,有些則是標記著各種符號的聯絡點示意圖。“鎮煞盟鼎盛時,為監控天下地脈異動,聯絡四方,曾建立起一套隱秘而高效的情報網絡,名為‘地網’。依托驛站、鏢局、行商、酒樓、寺廟乃至青樓賭坊,眼線遍布南北十三省,上至朝堂動向,下至市井流,江湖軼事,地方災異,皆在搜集之列,尤其關注地動、水患、旱魃、瘟疫等可能關聯地脈煞氣的異象。盟中兄弟各司其職,有專司情報的‘耳目’,有負責行動的‘執事’,有精研地脈星相的‘堪輿’,有擅長方術武藝的‘護法’……可惜,如今‘地網’早已支離破碎,各省耳目十去八九,傳遞消息的渠道也多已失效。老朽這里,只剩下一些零星的、過時的記錄,以及……幾個可能還保持著最低限度運轉的聯絡點。”
他指向其中一幅標記著復雜符號的聯絡圖:“你看,這是當年‘地網’的核心架構。以京城為中心,輻射北直隸、山東、山西、河南、陜西、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四川、福建、廣東、廣西、云南、貴州等十三省。各省皆有分舵,下設州府據點,再往下便是遍布城鄉的耳目。傳遞消息有專用的暗語、密碼和渠道,確保隱秘。但如今……”他苦笑一聲,“北直隸、山東、山西的分舵,早在百年前就因戰亂和朝廷清洗而覆滅。南直隸、浙江的據點,在數十年前一次針對白蓮教的清剿中被誤毀,損失慘重。湖廣、四川的聯絡時斷時續。唯有江西、福建、廣東、廣西、云南、貴州、陜西、河南這八省,因地處偏遠或情況特殊,尚有零星耳目殘存,但也大多轉入地下,沉寂多年,若非盟中高層持特定信物或暗號喚醒,絕不會主動暴露。”
八省耳目!沈清猗心中一動。即使殘存,這也是一個覆蓋了幾乎大半個南方和部分西、北部省份的龐大情報網絡的殘骸!若能重新激活,哪怕只是其中一部分,也將是一股不可忽視的暗處力量!對于目前勢單力孤、對朝廷和“人瘟”背后黑手知之甚少的她來說,這無疑是雪中送炭!
“影伯,如何才能重新聯系上這些殘存的耳目?我們需要知道外面的情況,尤其是西山、京城、還有……關于‘人瘟’,關于太子、晉王,以及可能隱藏更深的勢力動向。”沈清猗急切問道。
影伯看著沈清猗眼中燃起的火焰,那是一種混合著責任、仇恨和希望的復雜光芒,與他記憶中某個身影隱隱重疊。他沉默片刻,走到火塘邊,用木棍撥開灰燼,從下面取出一個密封的、巴掌大小的鐵盒。打開鐵盒,里面是幾枚顏色、形狀各異的玉佩,以及幾卷薄如蟬翼的絹帛。
“這是僅存的、能夠直接聯絡部分重要耳目的信物和密語。”影伯將鐵盒推到沈清猗面前,“江西景德鎮的‘瓷眼’,表面是瓷器商人,實則為盟中傳遞南直隸、浙江消息。福建泉州‘海鵠’,掌控著數條海上私貿線路,消息靈通,尤其關注沿海及南洋動向。廣東廣州‘十三行’內,有我們的人,代號‘廣貨’。廣西桂林‘山水堂’,以藥鋪為掩護,聯絡西南各族。云南大理‘茶馬道’,掌控茶馬古道部分節點。貴州苗疆有‘山鬼’……這些,是還能設法聯系上的。但時隔多年,人心易變,他們是否還認這令牌,是否還遵盟約,老朽不敢保證。而且,喚醒他們,意味著風險,很可能暴露你們的行蹤。”
沈清猗拿起一枚溫潤的青色玉佩,上面刻著小小的船形圖案,背面有一個奇特的符號。“這是‘海鵠’?”
“不錯。泉州海家,世代經營海運,亦商亦盜,消息最為靈通,但也最為桀驁,只認信物和利益。”影伯點頭,“你需要派人,持相應信物和密語,前往這些地方,小心接觸,試探態度,方可重新建立聯系,獲取情報和支持。但切記,人心難測,尤其是在盟中力量衰微至此的今天。有些人,或許早已忘了初心,甚至可能投靠了其他勢力。”
“我明白。”沈清猗鄭重收起鐵盒。這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是耳目是助力;用不好,可能就是催命符。但無論如何,這是目前唯一能快速獲取外界信息、尋找盟友的途徑。父親留下的筆記更多是技術和推演,而“地網”殘部,則是實實在在的人力和情報資源。
“另外,”影伯看向昏迷的朱常瀛,眉頭微皺,“這位貴人身上衰敗之氣極重,可是強行觸動地宮偽時,遭了‘天厭’?”
沈清猗心中一驚,影伯竟然一眼看出朱常瀛的癥結!“正是。影伯可知救治之法?”
影伯搖頭,嘆息道:“天厭之傷,傷及本源壽元,非尋常醫藥可治。除非有逆天改命的天地靈藥,或者……找到真正的‘補天’時機,以地脈正氣反哺,或有一線生機。但真時難覓,靈藥無蹤,難,難啊。”他又看了看陸擎,“這位小友所中之毒,陰狠刁鉆,似是南疆早已失傳的‘跗骨蛭’,中毒者氣血漸衰,最終形銷骨立而亡。要解此毒,需找到下毒之人,取得母蠱,或尋到南疆傳說中的‘金蟬蠱’以毒攻毒,亦非易事。”
蘇挽月接口道:“金蟬蠱我族中或有記載,但培育之法早已失傳,且所需材料極為罕見。眼下只能以本命蠱壓制,延緩毒性發作。”
希望似乎近在眼前,又似乎遙不可及。有了“地網”殘部的線索,但聯絡、喚醒、取信皆是難題。朱常瀛和陸擎的傷勢,依舊棘手。
“當務之急,是先在此地安頓下來,從長計議。”影伯道,“這山谷還算隱蔽,有幾處洞窟可以藏身,老朽略通醫術,可暫時穩住這位貴人的傷勢。這位小友的毒,也需設法延緩。你們先休息,老朽去準備些吃食和草藥。”
是夜,眾人在這與世隔絕的隱秘山谷暫時安頓下來。沈清猗坐在簡陋的木床上,懷中揣著鎮煞令和那鐵盒,毫無睡意。父親,鎮煞盟,地網耳目,八省殘部……一幅更為宏大、也更為復雜的畫卷,在她面前緩緩展開。她不再僅僅是沈煉的女兒,不僅僅是卷入皇子爭斗的孤女,她手中,握有了一個古老組織的殘存信物,和一張可能遍布天下的、殘缺的情報網絡。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她能活下去,能走出西山,能聯絡上那些或許早已心灰意冷的“耳目”,能在太子、晉王、東廠乃至更神秘勢力的圍追堵截下,找到真正的“補天”時機,解救朱常瀛和陸擎,完成父親的遺志。
路,似乎寬廣了些,但腳下的荊棘,卻絲毫未少。
她望向窗外,山谷中月色凄迷。遠處山林深處,隱約傳來一聲悠長的狼嚎,仿佛預示著,這寂靜,只是暴風雨前最后的安寧。
八省耳目,暗夜初醒。而她要做的,是讓這沉睡的“地網”,重新為她所用,在這波譎云詭的亂局中,捕捉到那一線生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