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與她在西山地下暗河旁,從那些發狂的兵卒身上看到的癥狀,幾乎一模一樣。果然是同源!這“人瘟”,絕非天災,而是人禍,是有人利用了地氣異動,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有人刻意引動了某種被封印的、能導致疫病的地氣!
而要配制應對此疫的藥方,常規的清熱解毒、扶正祛邪藥物固然需要,但更關鍵的是,需要能穩定或疏導人體內被異常地氣侵擾的“氣機”。父親筆記中提到了幾味罕見的草藥,如“地心蓮”、“鎮魂木”、“化煞藤”等,據記載有安撫地氣、清心鎮魄之效,但這些都是傳說中的東西,現實中是否存在都未可知。晉王搜羅的那些古怪藥材中,是否有替代品?或者說,晉王本就知曉真正的“解藥”或“控制”之法?
沈清猗提出,要以“辨證施治、預防為主”為原則,擬定一個基礎方,主要用常見藥材,如金銀花、連翹、板藍根、大青葉、甘草等,佐以少量安神定驚的朱砂、琥珀(需嚴格控制劑量),用于大部分無特異癥狀的流民,以安撫民心,預防疾病傳播。對于已出現明顯癥狀者,則需單獨診視,根據病情輕重,加減化裁,甚至嘗試用一些“偏方”、“古方”。
兩位太醫雖覺沈清猗年輕,但見她思路清晰,用藥謹慎,且提出的方案確實穩妥,漸漸也收起了輕視之心,開始認真商討具體配伍和劑量。沈清猗則趁機提出,要親自查看所有準備用于配藥的藥材,尤其是那些“珍貴”或“稀有”的品種,以確保藥性無誤,避免誤用。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張、李太醫自然無異議。于是,在趙乾的“陪同”下,沈清猗再次進入倉庫,這次是光明正大地仔細驗看那些被特別存放的古怪藥材。
她看得極為認真,不時拿起一些藥材嗅聞,甚至用銀針試探。有些藥材,她確實在父親筆記或古籍中見過圖譜,但藥性記載模糊,甚至相互矛盾。有些則完全陌生。她暗中記下幾種氣味、性狀最為特殊,讓她隱隱感到不安的藥材,打算回去后對照父親筆記,再行推敲。
然而,就在她驗看到一批曬干的、形如鳥爪、漆黑如墨的草藥時,心中猛地一跳。這藥材,她沒見過,但其形態和散發出的那種陰冷、沉滯的氣息,讓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父親筆記某一頁的邊角處,用極小的字注釋的一句話:“南疆有異草,其形如鴉爪,其色如墨,生于至陰至穢之地,伴尸氣而生,可引魂,可鎖魄,然用之不當,則為大害,慎之!”
鴉爪草!引魂鎖魄!晉王搜集這種東西,想干什么?!
她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面色如常地放下藥材,對趙乾和兩位太醫道:“這些藥材,藥性猛烈偏頗,用于防疫,需萬分謹慎。暫且封存,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用。”
趙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點頭道:“沈姑娘所極是。王爺有令,所有藥材使用,皆需沈姑娘與兩位太醫共同簽字畫押,方可支取。姑娘放心。”
沈清猗點點頭,不再多說,但心中的寒意,卻越來越重。晉王的命令,看似是防疫安民,實則是一張精心編織的大網。而自己,以及這保定府內外的無數流民百姓,都已在這張網中。
是夜,沈清猗回到小院,將白日所見,尤其是“鴉爪草”之事,低聲告知了影伯和林慕賢。兩人也為之色變。
“引魂鎖魄……這絕非治病之藥,倒像是巫蠱邪術所用!”影伯聲音干澀,“晉王搜集此物,絕對沒安好心!沈姑娘,我們必須想辦法離開這里!”
離開?談何容易。外面守衛森嚴,晉王明顯已將他們視為重要棋子(或籌碼),絕不會輕易放走。而且,朱常瀛和陸擎的情況,也不允許他們長途奔波。
“不能硬闖。”沈清猗搖頭,目光沉靜,“我們需要等一個機會,一個晉王不得不將注意力暫時移開,或者……需要借助我們去做某件事的機會。在此之前,我們要盡量摸清他的計劃,找到他的破綻。藥材是關鍵,尤其是那些古怪藥材的用途和去向。林先生,影伯,還得辛苦你們,繼續暗中查探,但務必小心,安全第一。”
兩人點頭應下。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趙乾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沈姑娘,王爺有請,有緊急軍務相商,請姑娘速往前廳!”
緊急軍務?找她一個醫女商量?沈清猗心頭一跳,與影伯、林慕賢交換了一個眼神,整理了一下心緒,推門而出。
前廳內,氣氛比傍晚時更加凝重。晉王朱常洵面沉如水,背對著門口,望著墻上巨大的北直隸地圖。周廷儒、馬世龍等人都已到場,除此之外,還多了一個人。
此人一身黑衣,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得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但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此刻正單膝跪地,向晉王稟報著什么。他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血腥與塵土的氣息,顯然是剛剛遠道而來,甚至可能經歷過廝殺。
聽到沈清猗的腳步聲,朱常洵轉過身,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對那黑衣人道:“黑鴉,繼續說。”
黑衣人――黑鴉,晉王麾下最神秘、最得力的暗衛頭領之一,負責執行最機密、最危險的任務。他聲音低沉沙啞,沒有一絲起伏:“……遵王爺令,屬下帶人前往西山深處,搜尋地穴蹤跡。發現地穴入口已被徹底炸毀掩埋,痕跡全無。但在周圍五十里范圍內,發現多處打斗痕跡,以及至少三方人馬的搜索蹤跡。其中一方,確系東廠番子,行事霸道,痕跡明顯。另一方,身手詭秘,善用毒物暗器,似是江湖邪派手段,與之前襲擊沈姑娘等人的殺手路數相近。還有一方,人數最少,行動最為隱秘,似乎……也在尋找沈姑娘等人的下落,但其目的不明,身份成謎。”
“另外,屬下在涿州附近,發現了這個。”黑鴉從懷中取出一物,雙手呈上。
那是一枚樣式古樸的銅錢,但只有一半,斷口處有精巧的榫卯結構。沈清猗瞳孔驟縮――那是蘇挽月帶走的那半枚“合符錢”!是鎮煞盟聯絡“鐵算盤”的信物!怎么會落在黑鴉手中?蘇姨她……
朱常洵接過那半枚合符錢,在手中摩挲著,目光轉向沈清猗,緩緩道:“沈姑娘,這枚銅錢,你,可認得?”
沈清猗的心沉到了谷底。蘇挽月出事了?還是“鐵算盤”那邊出了問題?這半枚合符錢落入晉王手中,意味著什么?他知道了多少?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迎上晉王的目光,搖了搖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民女不識此物。王爺,這是……”
朱常洵沒有回答,只是將那半枚合符錢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盯著沈清猗,一字一句地道:“黑鴉在涿州‘通匯銀樓’附近,截獲了一名試圖用此物聯絡銀樓暗樁的女子。那女子身手不凡,巫術詭譎,重傷了本王三名好手,但還是被擒下了。她自稱姓蘇,是沈姑娘的姨娘,前往涿州,是為沈姑娘尋醫問藥。沈姑娘,可有此事?”
蘇挽月被擒了!沈清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晉王不僅掌控了他們,連他們試圖向外聯絡的渠道,也一并掐斷了!他到底還知道多少?鎮煞盟的事,他是否也知曉?
“蘇……蘇姨?”沈清猗臉上適時地露出震驚、擔憂、繼而轉為一絲恍然和苦澀,“她、她果然去找藥了……王爺,蘇姨她……她現在何處?可還安好?”她此刻的擔憂倒不全是偽裝,蘇挽月是為了救他們才外出聯絡,如今落入晉王手中,生死難料。
朱常洵仔細觀察著沈清猗的神情,似乎想從中分辨真假。片刻,他緩緩道:“那位蘇女士受傷不輕,但性命無礙,本王已命人為她診治。沈姑娘不必過于擔憂。”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不過,沈姑娘,你是否該對本王坦誠一些?你這位蘇姨,可不簡單。她試圖聯絡的‘鐵算盤’,是前朝一個隱秘組織‘鎮煞盟’埋在通匯銀樓的暗樁。這個組織,早在數十年前就已銷聲匿跡,據說與一些神神鬼鬼、擾亂朝綱的邪術有關。沈姑娘,你父親沈煉,與這‘鎮煞盟’,又是什么關系?你千方百計想要聯絡這個組織的殘部,又想做什么?”
來了!晉王果然查到了鎮煞盟!沈清猗心念電轉,知道再完全隱瞞已不可能,但也不能全盤托出。她臉上露出悲戚和憤懣之色,咬牙道:“王爺明鑒!先父……先父正是因調查此事,才遭奸人毒手!那‘鎮煞盟’,民女也是從父親遺留的手札中得知只片語,似乎是一個古老的、以平息地脈災劫為己任的組織。父親懷疑,西山異變、‘人瘟’流傳,甚至先父遇害,都可能與這個組織的某些叛徒,或者與這個組織敵對的勢力有關!蘇姨是父親故交,知曉一些內情,她冒險外出聯絡,是想查明真相,為父報仇,也為阻止這場災禍!民女絕無隱瞞王爺之意,只是……只是此事牽連甚廣,詭秘莫測,民女怕……怕給王爺帶來麻煩,也怕打草驚蛇,故而未曾稟明,請王爺恕罪!”她說著,盈盈拜倒,語氣懇切,眼中隱有淚光。
這一番話,半真半假,既承認了與鎮煞盟的關聯(通過父親),又將鎮煞盟定性為“平息災劫”的組織(至少表面如此),而將矛頭指向了“叛徒”或“敵對勢力”,同時表達了對晉王的“顧慮”和“忠誠”,堪稱滴水不漏。
朱常洵目光閃爍,似乎在判斷她話語中的真假。良久,他上前一步,扶起沈清猗,語氣緩和下來:“沈姑娘請起。你父親忠肝義膽,為國捐軀,本王甚為痛惜。你繼承父志,追查真相,其情可憫。只是,此事牽涉甚大,單憑你們幾人,無異于以卵擊石。本王既然插手,便會管到底。你那位蘇姨,本王會好生照料。至于‘鎮煞盟’之事……”他沉吟片刻,“本王會讓人繼續追查。眼下,當務之急,是應對疫情,穩定局勢。沈姑娘,你明白嗎?”
“民女明白。多謝王爺!”沈清猗順勢起身,低頭應是,心中卻是一片冰涼。晉王信了嗎?或許信了一部分。但他更在意的是,自己(以及背后的鎮煞盟秘密)是否能為他所用。蘇挽月在他手中,朱常瀛和陸擎的性命也在他掌控之中,自己已無退路。
“明白就好。”朱常洵點點頭,不再提鎮煞盟之事,轉而道,“黑鴉帶回消息,東廠和另一股不明勢力,仍在西山及周邊瘋狂搜尋,目標很可能就是你們。此地已非絕對安全。為防萬一,也為了集中力量應對疫情,三日后,本王會移駐真定府。那里是冀中重鎮,交通便利,物資充裕,也更利于防控疫情向北蔓延。沈姑娘,你和你的同伴,隨本王一同前往。至于衡王殿下和那位陸壯士,本王會安排最好的馬車和醫者隨行,確保萬無一失。”
移駐真定府?沈清猗心中警鈴大作。保定已是晉王勢力范圍,真定府更是其經營多年的腹地!一旦進入真定,就如同深入龍潭虎穴,再想脫身,難如登天!而且,晉王選擇在這個時候移駐,真的只是為了“防控疫情”?
“王爺,衡王殿下傷勢極重,不宜長途顛簸……”沈清猗試圖做最后的掙扎。
“本王知道。”朱常洵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所以會安排最穩妥的車駕和醫者。真定府有名醫,也有更好的藥材。此事已定,不必多。沈姑娘,你當前要務,是與兩位太醫盡快定下方劑,明日開始施藥。三日后,隨本王啟程。”
他揮了揮手,示意沈清猗可以退下了。那枚半枚合符錢,依舊靜靜地躺在桌上,像一道無聲的催命符。
沈清猗知道,再說什么都是徒勞。她行禮退出,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夜風刺骨。晉王令下,如臂使指。賑災是偽裝,防疫是幌子,控制疫情是手段,攫取權力和追尋那上古邪術的秘密,或許才是他真正的目的。而自己和同伴,已成為他棋盤上重要的棋子,被牢牢捏在手中。
三日后,移駐真定。那將是更深的牢籠,還是……絕地反擊的機會?蘇姨落入他手,鎮煞盟聯絡渠道中斷,外界消息隔絕。一切,似乎都陷入了絕境。
但沈清猗沒有絕望。她摸了摸懷中的鎮煞令,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父親,您留下的不只是秘密和責任,還有希望。女兒不會放棄。真定府……或許,那里也會有轉機。至少,那里是晉王的老巢,或許能接觸到更多的核心秘密,包括……那些詭異藥材的最終用途。
她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星光黯淡。晉王在下一盤大棋,而她,也必須為自己,為朱常瀛,為所有被卷入這場漩渦的無辜者,找出一條生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