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保定府晉王別業內,燈火漸次熄滅,只余下零星幾盞燈籠在夜風中搖曳,將巡邏侍衛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白日里人來人往、喧囂忙碌的藥材倉庫區,此刻也安靜下來,只有沉重的鎖鏈和偶爾響起的梆子聲,宣告著此地的戒備森嚴。
沈清猗所在的小院,房門緊閉,窗紙上透出昏暗的光。她坐在燈下,面前鋪著幾張草紙,上面是她根據記憶默寫、又經與兩位太醫商討后,最終擬定的“防疫基礎方”和幾個“辨證加減方”。藥材清單列在一旁,密密麻麻。她的目光落在“鴉爪草”、“陰冥花”、“腐骨藤”等幾味被特別標注、建議“慎用乃至禁用”的藥材名稱上,心頭沉甸甸的。
蘇挽月落入晉王手中,半枚合符錢暴露,意味著通往“鐵算盤”和可能的外部援助的渠道被切斷。晉王移駐真定府的命令,更是將她們推向更深的牢籠。三日后啟程,時間緊迫。在離開保定、徹底落入晉王掌控之前,必須盡可能摸清那些詭異藥材的去向和用途,找到可能的破局點,或者……留下線索。
但趙乾的監視如影隨形,院外守衛森嚴。直接探查倉庫核心區域,幾無可能。她需要一個契機,或者,一個能引開注意力的事件。
忽然,她聽到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嗖”的一聲,似乎有什么東西被彈射?進來,輕輕落在窗下的陰影里。
沈清猗心頭一跳,沒有立刻動作,而是側耳傾聽。外面巡邏侍衛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地走過,漸漸遠去。確認無人察覺后,她才悄然起身,走到窗邊,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到陰影里躺著一顆小小的蠟丸。
是影伯?還是林慕賢?不,他們就在隔壁房間,若有消息,會直接過來。而且這手法,不像是他們。沈清猗心中疑慮,但此時也顧不得許多,迅速拾起蠟丸,入手微涼。她回到燈下,用發簪小心挑開蠟封,里面是一卷極細的紙,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行蠅頭小字,墨跡未干,顯然剛寫不久:
“亥時三刻,西側廢園,老槐樹下,有故人相候,事關蘇娘子與出路。勿驚旁人。閱后即焚。”
沒有落款,字跡是刻意扭曲的,看不出原本風格。沈清猗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故人?是誰?蘇姨的同伴?還是……其他勢力的人?事關蘇姨和出路,這是陷阱,還是真正的轉機?
她腦中飛速思索。晉王既然已擒住蘇姨,得知了“鐵算盤”的線索,必然會對可能的聯絡渠道進行監控甚至反向布置。這紙條來得太過蹊蹺,風險極高。但“事關蘇娘子與出路”,又像黑暗中唯一透出的一絲微光,讓她無法忽視。而且對方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蠟丸送入守衛森嚴的小院,這份能耐,也非同小可。
去,還是不去?
沈清猗的目光落在昏迷的朱常瀛臉上,又想起被囚的蘇挽月,想起步步緊逼的晉王,想起那些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藥材。她沒有太多選擇。
她將紙條湊近燈火,看著它化為灰燼。然后,快速在另一張紙上寫下幾行字,吹干墨跡,折好塞入袖中。她走到隔壁,輕輕敲了敲門。
影伯和林慕賢本就警醒,立刻開門。“沈姑娘?”
沈清猗將紙條之事簡略告知,低聲道:“是陷阱的可能性很大,但我必須去一趟。若我丑時未歸,你們不必尋我,立刻帶著這封信,想辦法找到今日在倉庫負責搬運‘丁字庫’第三排最底層那些黑色木箱的雜役老何,將信交給他。他若問起,便說是‘沈先生’之女所托,事關‘藥材’真假。”丁字庫第三排底層的黑色木箱,正是存放“鴉爪草”等幾味最詭異藥材的地方,那老何是她白天驗看藥材時,唯一一個對這些藥材露出明顯恐懼神色的雜役,或許是個突破口。信上寫的,是她對那幾味藥材的疑問和擔憂,留作線索。
“這太冒險了!”林慕賢急道,“不如讓我替你去!”
“對方指定見我,你們替代不了。”沈清猗搖頭,語氣堅決,“而且,你們留在這里,萬一我有不測,還能設法周旋,救衡王殿下和蘇姨。若我們都陷進去,就真的沒有希望了。放心,我會小心。亥時三刻,若我未歸,便依計行事。”
影伯深深看了她一眼,沉聲道:“姑娘多加小心。老朽會在此接應。”
沈清猗點點頭,換上一身深色便于行動的衣裙,悄悄推開后窗。小院后墻外是一條狹窄的巷道,平時少有人行。她白天觀察過,亥時前后,守衛會有一波換崗,中間有不到半盞茶的間隙,巡邏會稍有空檔。她必須利用這個間隙溜出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面梆子聲響起,亥時二更。沈清猗屏息凝神,聽著巡邏侍衛的腳步聲規律地響起、遠去。就在下一隊侍衛腳步聲響起之前的那片刻寂靜,她如同一只靈巧的貍貓,翻出窗戶,輕盈落地,迅速隱入墻角的陰影中,借著夜色和庭園草木的掩護,向西側廢園方向潛去。
她盡量避開有燈火和守衛的主要通道,專挑偏僻小徑。晉王別業原是前朝一位致仕高官的園林,占地廣闊,亭臺樓閣眾多,不乏荒廢的院落。西側廢園便是其中一處,據說曾鬧過鬼,少有人跡,連巡邏侍衛都較少涉足。
一路上有驚無險。在接近廢園月亮門時,她隱約看到前方樹影下似乎有人影晃動,連忙閃身躲到一座假山后。定睛看去,只見兩個穿著夜行衣、身形矯健的人影,正悄無聲息地翻過廢園的矮墻,沒入園內黑暗之中。看其身手,絕非尋常護衛,更像是……晉王麾下那些神秘的“黑鴉”!
他們來這里做什么?難道所謂的“故人”,是黑鴉布下的陷阱?還是說,黑鴉也在今晚,于此地有秘密行動?
沈清猗心中疑竇更甚,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她等那兩人進去片刻,確認沒有后續動靜,才小心翼翼地從月亮門另一側破損的缺口鉆了進去。
廢園內荒草叢生,殘垣斷壁,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凄清詭秘。那株標志性的老槐樹在園子深處,枝干虬結,樹冠如蓋,投下大片濃重的陰影。
沈清猗放輕腳步,屏住呼吸,緩緩靠近。夜風吹過,荒草簌簌作響,更添幾分陰森。她手中扣了幾枚銀針,這是她僅有的防身之物。
距離老槐樹還有十余步時,她停了下來,隱在一段倒塌的游廊柱子后面,凝神觀察。槐樹下空無一人,只有夜蟲偶爾鳴叫。
約定的亥時三刻已到。沈清猗沒有貿然現身,她在等,等那個“故人”,或者等可能的埋伏露出破綻。
時間一點點流逝,周圍只有風聲蟲鳴。就在沈清猗懷疑自己是否判斷失誤,或者對方已經離開時,一個極其輕微、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從她身后左側不遠處的一叢茂密的荒草后傳來:
“沈姑娘,這邊。”
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明顯的偽裝,但語氣似乎并無惡意。
沈清猗心頭一緊,緩緩轉過身,面向聲音來處,手中的銀針蓄勢待發。她沒動,低聲道:“閣下何人?既是故人,何不現身一見?”
荒草o@分開,一個同樣穿著深色衣物、臉上蒙著黑巾的身影走了出來。此人身材中等,看不出男女,只有一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他(她)打量了沈清猗一眼,微微頷首,低聲道:“沈姑娘果然膽識過人。時間緊迫,長話短說。我受人之托,前來告知兩件事。第一,蘇娘子暫時安全,被囚在別業后園‘聽雨樓’地下密室,看守嚴密,但暫無性命之憂。第二,晉王三日后移駐真定是假,其真正目的,是借移防之名,將一批特殊‘藥材’和工匠秘密轉運至真定城外的‘黑石峪’,那里有他經營多年的秘密工坊。那批‘藥材’,包括你見過的鴉爪草、陰冥花等,是用來配制一種名為‘鎖魂引’的東西,而工匠,則是為了趕制某種大型器物。此事極為隱秘,連趙乾也未必全知。”
沈清猗心中劇震。聽雨樓地下密室!黑石峪秘密工坊!鎖魂引!這些信息,若非內部核心之人,絕難得知。此人是誰?他(她)口中的“受人之托”,又是受誰所托?
“閣下究竟是誰?為何告知我這些?我又如何能信你?”沈清猗沒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謹慎。這消息太重要,也太危險。
蒙面人似乎笑了笑,眼神中閃過一絲復雜:“我是誰不重要,姑娘也不必全信。但你可知,蘇娘子被擒時,身上除了那半枚合符錢,還有一物,被黑鴉首領私下扣下,未曾呈給晉王。”
“何物?”
“一枚以特殊手法封存的蠟丸,內藏密信,是關于‘鎮煞盟’另一處更隱秘聯絡點,以及……喚醒某位‘沉睡者’的方法。晉王急于得到鎮煞盟的秘密,但黑鴉首領似乎另有打算。蘇娘子被囚,暫時無礙,與此有關。盡于此,姑娘速回,此地不宜久留。小心黑鴉,他們今夜在此另有任務,與姑娘無關,但若撞見,恐生不測。若想救蘇娘子,或需從黑鴉首領處著手,但此人深不可測,姑娘務必謹慎。告辭!”
說完,不等沈清猗再問,蒙面人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退入荒草叢中,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廢園深處,身法之快,令人咋舌。
沈清猗站在原地,心潮起伏。蒙面人的話信息量太大,真偽難辨,但“聽雨樓地下密室”、“黑石峪工坊”、“鎖魂引”、“黑鴉首領私扣密信”……這些關鍵詞,都指向了晉王更深的圖謀,也似乎為她指出了一條極其危險、但也可能存在的縫隙。
她不敢久留,既然“黑鴉”今夜在此有任務,自己撞上就麻煩了。她立刻按原路返回,比來時更加小心。然而,就在她即將離開廢園,回到相對安全的區域時,異變陡生!
廢園東側靠近圍墻的地方,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悶哼,緊接著是兵器交擊的脆響,雖然聲音被刻意壓低,但在寂靜的夜晚依然清晰可聞!
打斗!是黑鴉!沈清猗心頭一緊,立刻伏低身體,藏身在一處假山縫隙中,屏住呼吸,透過石縫向外窺視。
只見月光下,四條黑影正兔起鶻落,戰在一處。其中兩人,正是她之前看到進入廢園的黑衣人,身手矯健,招式狠辣,配合默契,顯然是黑鴉成員。而他們的對手,是另外兩個穿著灰色勁裝、面蒙灰巾的陌生人。這兩人武功路數頗為奇特,身形飄忽,出手角度刁鉆,更兼指掌間不時有淡淡的灰氣縈繞,所過之處,草木微微發黑,顯然帶有劇毒!
是之前襲擊他們的那些殺手同伙?還是另一股勢力?他們潛入晉王別業,所為何事?與黑鴉在此交手,是偶然撞見,還是早有預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