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朱常洵端坐在別業書房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圈椅中,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貔貅。窗外已是華燈初上,但書房內并未點太多燈燭,只在他面前的書案上,亮著一盞精致的銅鎏金仙鶴銜芝燈,將他半邊面容映得明暗不定,更添幾分深沉。
趙乾垂手侍立在側,大氣不敢出。他深知,每當王爺露出這般神情,把玩這枚貔貅時,便是心中在籌謀大事,且往往是見血封喉的狠辣手段。
“京城那邊,有消息了?”朱常洵沒有抬頭,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回王爺,”趙乾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黑鴉傳回密報,按王爺吩咐,東西都已送到各位大人府上。幾位大人……反應不一。”
“哦?”朱常洵終于抬起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說來聽聽。”
“戶部左侍郎張,收到賬冊副本后,當夜便秘密來訪王府長史,表示愿為王爺效犬馬之勞,只求王爺高抬貴手,并……并奉上黃金五千兩,田產地契若干,以示誠意。”趙乾稟報道。
朱常洵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張?哼,這個老狐貍,這些年利用漕運、鹽引,貪墨了多少?一本賬冊就嚇破膽了。黃金田產?本王缺他那點東西?告訴他,本王要的,是他下個月在廷議上,第一個站出來,支持本王提的‘以工代賑,清丈畿輔隱田’之策。還有,今年的秋糧轉運,我要看到三成。”
“是,屬下明白。”趙乾記下,繼續道,“督察院左副都御史李默,收到那些……信件后,將自己關在書房整整一日,水米未進。次日凌晨,其府中后門悄悄駛出一輛青帷小車,去了城西的云巖寺。黑鴉的人跟進去看了,他在佛前跪了兩個時辰,后來……見了云巖寺的住持,像是要安排后事。不過,今早下朝后,他主動約了王爺門下的劉御史吃茶,席間暗示,都察院近日接到幾份關于順天府尹貪酷的狀子,他會‘酌情’辦理。”
“酌情?”朱常洵輕笑一聲,將玉貔貅輕輕擱在書案上,“李默這老東西,向來以清流自居,開口閉口祖宗法度,這次倒知道‘酌情’了。他那個不爭氣的兒子,私通寧藩余孽,往來書信倒是情真意切。告訴他,本王可以當那些信沒存在過,但他兒子必須立刻離京,去嶺南衛所‘效力’。還有,下月初三,本王要看到都察院對順天府尹的彈劾奏章,擺到通政司的案頭。”
“是。兵部職方司郎中孫繼宗,反應最大。”趙乾頓了頓,聲音更低,“他看到那枚玉佩和當年的軍報殘片后,當場拔劍要自刎,被家人攔下。他……他大罵王爺……禍?國殃民,說要上金殿告御狀,玉石俱焚。”
朱常洵眼中寒光一閃:“孫繼宗?倒是條硬骨頭。可惜,骨頭再硬,也硬不過全家老小的性命。他當年在宣府,為推卸戰敗之責,隱瞞軍情,虛報戰功,致使數萬將士枉死邊關。那枚玉佩,是陣亡副將的遺物吧?那份他親手篡改后焚毀的軍報殘片,黑鴉能找出來,本王還真是佩服他們的本事。告訴他,他若想死,盡管去死,但本王保證,他孫家上下十七口,包括他那個剛滿月的孫兒,會比他死得更慘,更不體面。另外,兵部武庫司最近要清理一批報廢的軍械,讓他‘處理’得干凈點,本王自有用處。”
趙乾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連忙應下:“屬下這就去辦。還有……禮部右侍郎周延亭,收到那幅《春宮夜宴圖》和伶人的供詞后,什么都沒說,只是當夜就病倒了,告了假。不過,他門下的清客今日午后去了通政使府上,似是打聽今年萬壽節各地進獻祥瑞的章程。”
朱常洵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冰冷,不達眼底:“周延亭?道貌岸然的老匹夫,平日里滿口仁義道德,私下里狎妓蓄童,還偏好畫些不堪入目的東西。那幅圖,畫的是他吧?告訴他,萬壽節的祥瑞,本王要看到‘黃河清,麒麟現’,具體怎么現,讓他自己想法子。辦好了,他那點風流韻事,本王可以替他帶到棺材里去。辦不好……京城最紅的戲班子,會多一出新編的折子戲。”
一條條,一件件,趙乾將京城中那些或顯赫、或清貴、或實權在握的朝臣們的把柄、反應、以及晉王冷酷的處置方式一一稟報。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和朱常洵手指輕輕敲擊扶手的篤篤聲。
這些把柄,有些是陳年舊賬,有些是近期才“發掘”出的隱秘,涉及貪腐、舞弊、私通藩王、軍情隱瞞、私德不修,甚至還有涉及宮廷秘辛的。每一條,都足以讓那些大臣身敗名裂,抄家滅族。黑鴉如同最精密的工具和最忠誠的獵犬,在晉王的指揮下,無聲無息地潛入京城各大臣的府邸,將這些見不得光的秘密,如同禮物般“送”到他們面前。
沒有威脅,沒有恐嚇,只是將證據擺在那里。但正是這種沉默的展示,比任何咆哮和刀劍更令人恐懼。它意味著,你的一切都在對方的掌控之中,生死榮辱,只在其一念之間。
“對了,宮里那邊如何?”朱常洵忽然問道,語氣依舊平淡,但趙乾知道,這才是重中之重。
“回王爺,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收了王爺送去的那副前朝顧愷之的《洛神賦圖》摹本,甚為欣喜。他讓干兒子傳話,說陛下近日龍體欠安,多在后宮靜養,朝務多賴內閣與司禮監協理。萬歲爺念著王爺在保定辛苦,不日當有恩旨嘉獎。另外……王公公還提了一句,說御馬監太監張彝憲,近來與承乾宮(鄭貴妃居所)走動頗勤。”趙乾稟報得極為仔細。
朱常洵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王體乾這只老狐貍,收了厚禮,給了暗示,但也拋出了御馬監張彝憲這個潛在的麻煩。張彝憲是鄭貴妃的人,而鄭貴妃所出的福王朱常洵,正是他皇位最大的競爭對手之一。王體乾這是在提醒他,宮里的水,深著呢。
“王體乾想要什么?”朱常洵直接問。
“他……他在西山看中了一處莊子,原是前朝某位公侯的別業,風景甚好,只是眼下有些麻煩,地契涉及一樁舊案。”趙乾低聲道。
“給他。”朱常洵毫不猶豫,“讓順天府尹立刻把地契清理干凈,送到王公公手上。另外,從本王庫里,再挑一對成色好的祖母綠玉璧,一并送去,就說給王公公賞玩。”
“是。”趙乾心領神會,王體乾要的不是莊子,而是一個態度,一個晉王愿意與他共享富貴的態度。
“至于張彝憲……”朱常洵沉吟片刻,“找個機會,讓他手下那幾個管皇莊的侄子,出點‘意外’。記住,手腳干凈點,要像意外。”
趙乾心中一凜,這是要敲打鄭貴妃一系了。“屬下明白。”
“內閣那邊呢?首輔方從哲,次輔劉一g,可有動靜?”朱常洵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