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脾氣顯然比劉純更火爆,直接斥責晉王所用是“毒藥”、“邪方”、“戕害生靈”。
周先生忍不住開口反駁:“胡院判此未免武斷!醫道浩瀚,豈能以常理度之?以毒攻毒,以陰制陰,古已有之!‘鎖魂引’乃上古秘方,自有其玄奧之理,豈是尋常湯藥可比?爾等拘泥于陳規,不識變通,坐視疫病蔓延,才是真正有違醫道!”
“荒謬!”胡院判拍案而起,“周道安!你一個江湖術士,懂什么醫道?不過是拾人牙慧,故弄玄虛!老夫行醫數十載,什么疑難雜癥沒見過?從未聽聞以邪毒之物可治疫病!你這是妖惑眾,助紂為虐!”
“你……”周先生氣得胡子發抖。
“夠了!”晉王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堂內頓時一靜。
晉王目光掃過劉純和胡院判,緩緩道:“二位大人,忠心王事,心系黎民,本王知曉。然則,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太醫院若已有良策,不妨直。若暫無良策,又何必阻撓本王嘗試他法?莫非,是怕本王功成,顯得太醫院無能?”
這話已是相當不客氣,直指太醫院怕被搶功。
劉純面色不變,拱手道:“王爺重了。下官等非為阻撓,實為天下蒼生計,不得不直進諫。太醫院已有應對疫病之方,雖非立時根治,然可遏制蔓延,緩解癥狀,假以時日,輔以湯藥調理,自有痊愈之望。此方乃集太醫院眾太醫之力,參詳古今方略,結合此次疫病特性所擬,已呈報陛下御覽。陛下有旨,命太醫院全力施為,并著各地官府配合,廣設醫棚,按方施藥。”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沈清猗,語氣意味深長:“沈姑娘,你師承沈煉先生,當知醫者父母心,用藥當以正道為本,以蒼生為念。那‘鎖魂引’邪異兇險,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設想。沈煉先生若在天有靈,也必不愿見你誤入歧途,行此險著。不若就此罷手,隨本官回京。太醫院正值用人之際,以姑娘之能,必可一展所長,光大門楣,亦可繼承沈先生遺志,懸壺濟世,豈不勝過在此鉆研這虛無縹緲、害人害己的邪方?”
來了!劉純真正的目的!他并非僅僅來斥責“鎖魂引”是邪方,更是要借機將她沈清猗帶走!帶走她,就等于抽走了晉王破解“鎖魂引”最關鍵的一環,至少是晉王認為的最關鍵一環。同時,也是將她這個“證人”控制在自己(太子)手中。
沈清猗心中雪亮。太子果然出手了,而且是以一種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為了天下蒼生,為了不讓她“誤入歧途”。劉純和胡院判,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講道理,一個斥責威脅,最終目的,就是要將她從晉王手中“救”出去,實際上是將她置于東宮的控制之下。
晉王豈能不知?他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怒極的表現。
“劉院使好意,本王心領了。”晉王的聲音冷得像冰,“然則,沈姑娘是本王請來的客人,亦是破解此次疫病的關鍵。她是否誤入歧途,本王自有分寸。太醫院既有良方,自可去施為。本王這里,不勞二位費心。至于沈姑娘是否隨你們回京……”
他看向沈清猗,目光中帶著無形的壓力,和一絲冰冷的警告:“沈姑娘,你自己說,你是愿意留在此地,與本王、周先生一同鉆研破解疫病之法,解救真定乃至畿輔萬千百姓,還是愿意隨劉院使回京,去太醫院當個安穩太醫?”
問題拋給了沈清猗。留下,意味著繼續與晉王綁在一起,參與那危險邪惡的“鎖魂引”煉制,前途未卜,吉兇難料。離開,看似是脫離虎口,但不過是跳入另一個狼窩――太醫院,東宮。且不說劉純的許諾是真是假,即便為真,她一旦離開,蘇挽月和朱常瀛怎么辦?晉王會放過他們嗎?而且,她手中關于“鎖魂引”、關于父親筆記、關于地宮秘密的那些線索,也將失去價值,甚至可能給她招來殺身之禍。
更關鍵的是,晉王會讓她走嗎?
沈清猗抬起頭,迎向晉王冰冷的目光,又看向劉純看似溫和實則不容拒絕的眼神,最后瞥了一眼氣得臉色發紅的胡院判。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回答,至關重要。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掙扎、猶豫,最終化為一種無奈的堅定,對著劉純和胡院判,盈盈拜下:
“劉大人、胡大人厚愛,民女感激不盡。先父遺志,民女時刻不敢忘懷,懸壺濟世,亦是民女所愿。”她聲音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然則,王爺所亦是實情。疫病兇猛,百姓困苦,民女既已參與‘鎖魂引’之研探,略知其中關竅,若此時抽身而去,恐前功盡棄,亦辜負王爺信重,更置此地百姓于不顧。民女雖不才,亦知有始有終之理。太醫院既有良方,乃萬民之福,民女在此,預祝劉大人、胡大人早日平定疫癘,造福蒼生。至于民女……愿留在此地,盡綿薄之力,以全始終。若他日‘鎖魂引’果真無效,或太醫院良方已解民困,民女自當向王爺請辭,再赴京師,聆聽二位大人教誨。”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對太醫院的尊敬和對父親遺志的堅守,又表明了自己“有始有終”的“責任感”,將留下包裝成是為了百姓、為了信義。最后還留了個活話,給了雙方臺階。
劉純深深地看著沈清猗,似乎想看透她這番話是真心還是假意。最終,他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似是惋惜,又似是了然。“沈姑娘既有此心,本官亦不便強求。只是,那‘鎖魂引’兇險異常,姑娘務必要萬分小心,切莫……誤了自身。”
他這話,聽起來是關心,實則暗藏警告。
胡院判還想說什么,被劉純以眼神制止。
晉王的臉色稍霽,對沈清猗的回答似乎還算滿意。“沈姑娘深明大義,本王欣慰。劉院使、胡院判,二位可還有指教?”
話已至此,劉純知道今日是帶不走沈清猗了。他起身,對晉王拱手:“王爺既已決意,下官等唯有祈盼王爺早日功成,解救黎民。只是,下官奉旨巡查,有監察之責。為防那‘鎖魂引’邪方流毒,禍及無辜,下官需留兩位太醫在此,一則協助王爺防治疫病,二則……也可隨時向太醫院稟報此間情形。還望王爺允準。”
這才是劉純的后手!帶不走沈清猗,就留下眼線!名為“協助”,實為監視!而且是以朝廷、以太醫院的名義留下,晉王難以公然拒絕。
晉王眼中寒光一閃,盯著劉純,半晌,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劉院使思慮周詳,本王豈有不允之理?只是本王此處簡陋,恐怠慢了二位太醫。”
“無妨,為朝廷效力,何談簡陋。”劉純毫不退讓。
“既如此,趙乾,安排兩位太醫住下,好生款待。”晉王淡淡道。
“是。”趙乾躬身應道。
劉純和胡院判告辭離去。那兩位被留下的太醫,一位姓孫,一位姓李,都是太醫院中有資歷的太醫,此刻眼觀鼻鼻觀心,一不發,顯然是得了劉純的嚴令。
集賢堂內,只剩下晉王、周先生、沈清猗,以及新來的孫、李二位太醫。
晉王看了沈清猗一眼,又掃過孫、李二人,緩緩道:“沈姑娘既然選擇留下,本王甚慰。從今日起,孫太醫、李太醫便在此協助。沈姑娘,你與周先生鉆研‘鎖魂引’,若有需太醫院協助之處,可隨時與二位太醫商議。二位太醫,沈姑娘乃故太醫正沈煉之女,醫術精湛,你二人需多加請教,好生配合。若有疑難,可來報于本王知曉。”
這話看似客氣,實則是在警告孫、李二人,沈清猗是他的人,他們的任務是“協助”和“配合”,別想搞小動作,同時,也暗示沈清猗,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下。
“下官遵命。”孫、李二人躬身應道。
“民女謹記。”沈清猗也低頭應道,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太醫院,終于以這種強硬的方式,介入了進來。不是合作,而是監控。劉純留下了兩根釘子,死死地釘在了靜宜園,釘在了“鎖魂引”的旁邊。晉王的計劃,將不再隱秘。而她,這個夾在中間的關鍵人物,將同時面臨晉王、黑鴉、以及太醫院太醫的三重監視。
水,更渾了。而她這條小魚,在激流中生存的空間,似乎更小了。
太醫院控,控住的不僅僅是“鎖魂引”,更是她沈清猗。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如履薄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