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漢子“噗通”一聲跪下,膝蓋撞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悶響,他卻仿佛毫無所覺。
“學狗叫。”
漢子張了張嘴,發出幾聲干澀的、類似犬吠的“汪汪”聲,臉上依舊是那種詭異的平靜虔誠。
院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震撼了。一個剛剛還在掙扎恐懼的活人,在被注入那詭異的“鎖魂草露”后,竟然在短時間內,變得如同木偶一般,對簡單的命令聽計從,仿佛失去了自己的意志!雖然他的反應還很僵硬,顯然沒有完全被控制,但這種效果,已經足夠駭人聽聞。
沈清猗臉色發白,緊緊攥住了袖中的手指。這就是“鎖魂草露”的效果?影響甚至操控人的神智?雖然只是初步的、簡單的命令,但這已經超出了一切醫藥的范疇,直指邪術妖法!若真讓晉王煉成完整的“鎖魂引”,效果又將何等恐怖?
“好!好!好!”晉王連說了三個“好”字,眼中精光暴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和貪婪,“果然有效!雖然粗淺,但已見其能!金花婆婆,圣姑秘法,果然名不虛傳!”
那韓先生也微微頷首,看向琉璃瓶的目光,多了幾分凝重和深思。
金花婆婆“嗬嗬”怪笑兩聲,嘶啞道:“王爺過獎。此只是‘草露’,藥力尚淺,控制時間短,且只對心神孱弱、意志不堅者有效。若遇心志堅定、氣血旺盛者,效果大減,甚至可能反噬。需得完整‘鎖魂引’,方具奇效。”
“無妨!有此基礎,已是天助!”晉王大手一揮,意氣風發,“地陰靈乳,本王已加派人手,不惜代價,務必盡快尋得!至于那‘陽和’藥引……”他目光轉向周先生和沈清猗。
周先生連忙道:“王爺,關于那‘陽和’藥引,沈姑娘日前又有所得。”他將沈清猗之前關于“陰極陽生”、“契機難尋”、“或需特殊引子”等說辭,又向晉王復述了一遍。
晉王聽完,看向沈清猗:“沈姑娘,依你之見,這‘陽和’藥引,究竟為何物?何時為機?”
沈清猗強自鎮定心神,斟酌道:“回王爺,此物玄奧,民女亦是推測。或許是某種蘊含至陽生機的天地靈物,如‘赤陽果’、‘烈陽花’之類,取其一點純陽之意,調和‘草露’至陰之氣。又或許,并非實物,而是某種‘時機’或‘狀態’,如在午時三刻,陽氣最盛之時,以特殊手法激發……此皆需反復試驗,謹慎驗證。民女建議,可先用些溫和的陽性藥材嘗試,觀察‘草露’反應,再作定奪。”
她再次將問題引向“試驗”和“驗證”,拖延時間。
晉王眉頭微皺,顯然對“反復試驗”這個說法有些不耐,但“鎖魂草露”的成功讓他心情極好,便道:“既如此,便依沈姑娘所,先以溫和陽性藥材試之。周先生,你與沈姑娘盡快拿出個方略來。金花婆婆,還需您多多費心,完善此‘草露’。”
“謹遵王爺吩咐。”周先生和金花婆婆應道。
晉王又看向那個依舊跪在地上、神色空洞的試藥漢子,眼神冰冷,對趙乾擺了擺手:“帶下去,處理干凈。”
“是。”趙乾一揮手,兩名黑鴉上前,將那已然失去神智的漢子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那漢子毫無反應,任由擺布。
沈清猗心中一寒。一條人命,就這么如同草芥般被“處理”了。而這,還僅僅是開始。一旦“鎖魂引”真正煉成……
離開那處偏僻院落,回到漱玉軒,沈清猗仍感到手腳冰涼,心緒難平。“鎖魂草露”的邪異效果,活人試藥的冷酷殘忍,晉王眼中毫不掩飾的野心和狂熱,還有那位神秘韓先生深不可測的目光,以及南疆金花婆婆詭異的手段……這一切都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和危機。
“鎖魂引”的煉制,已經取得了實質性的突破。雖然只是前體,但其效果已經初現端倪。晉王的耐心正在耗盡,他不會再滿足于緩慢的試驗和摸索。一旦找到“地陰靈乳”或者合適的“陽和”藥引,完整的“鎖魂引”就可能被煉制出來。屆時,會發生什么?晉王會用這邪物做什么?
她必須做點什么,必須加快行動。劉純留下的孫、李兩位太醫,或許是個突破口?但他們可靠嗎?是僅僅監視,還是別有任務?
還有太子那邊,小菊那條線,是否還能用?她需要將“鎖魂草露”已經煉成,并且初步具有操控神智效果的消息傳遞出去,這太重要了。
然而,還沒等她想好如何行動,新的變故再次發生。
就在“鎖魂草露”試驗后的第三天夜里,靜宜園突然發生了騷動。起初是西邊客院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聲,隨即火光晃動,人聲鼎沸,似乎有人在追逐打斗。沈清猗被驚醒,披衣起身,走到窗邊,只見那邊人影幢幢,兵刃交擊之聲隱約傳來,還夾雜著幾聲短促的慘叫。
是刺客?還是內訌?沈清猗心念急轉。是太子的人動手了?還是太醫院的人發現了什么,試圖傳遞消息被攔截?
騷動持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漸漸平息。但整個靜宜園的氣氛卻更加緊張,巡邏的護衛增加了數倍,火把將園林照得亮如白晝。
翌日清晨,一切似乎恢復了平靜,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小菊來送早膳時,臉色比平日更加蒼白,手指微微發抖,放下食盒時,差點打翻粥碗。
“發生什么事了?”沈清猗狀似無意地問道。
小菊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奴婢……奴婢不知。聽、聽說昨夜有賊人潛入,被、被侍衛們打跑了……”
“哦?賊人?可抓住了?”
“好、好像跑了幾個,也、也打死了幾個……”小菊的聲音帶著恐懼。
沈清猗不再問,心中卻已明了。昨夜果然出事了。是太子的人試圖與她聯系,還是想探查“鎖魂草露”的秘密,被發現了?看這園中戒備更加森嚴,恐怕晉王已經起了疑心,甚至可能開始內部清查。
她必須更加小心了。小菊這條線,恐怕已經不安全了。
果然,午膳之后,趙乾親自來了漱玉軒,身后還跟著兩名面生的、氣息精悍的侍衛。
“沈姑娘,昨夜園中不甚安寧,有宵小潛入,驚擾了姑娘,王爺特命在下前來,一是賠罪,二是為保姑娘周全,從今日起,這二位會守在姑娘院外。姑娘若有什么需要,也可吩咐他們。”趙乾語氣平淡,但話中的意思很清楚――她被更加嚴密地監視起來了,那兩名新來的侍衛,恐怕不僅是保護,更是看守。
“有勞趙統領費心,代民女謝過王爺關懷。”沈清猗面色不變,心中卻沉了下去。看來,傳遞消息的渠道,被進一步堵死了。晉王對她的防備,已經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是昨夜的事情讓他警覺?還是“鎖魂草露”的成功,讓他覺得她這個“鑰匙”的作用正在減小,可以更加嚴格地控制起來?
無論哪種,對她都極為不利。
“鎖魂草露”已現,各方角力加劇,而她,這個旋渦中心的棋子,活動的空間正在被急速壓縮。她必須盡快找到新的破局之法,否則,等晉王找到“地陰靈乳”或“陽和藥引”,煉成完整“鎖魂引”,一切就都晚了。
窗外,陽光正好,但沈清猗只覺得遍體生寒。這精致的漱玉軒,已如同一個華麗的牢籠,而牢籠之外,是更深的黑暗與危險在逼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