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凜然的怒意:“更有甚者,太子為一己之私,阻塞路,排斥異己,對疫病束手無策,卻對真心為國為民、鉆研古方、尋求破解之法的忠貞之士,百般阻撓,甚至構陷迫害!”他說著,目光如電,射向孫、李二位太醫。
孫太醫身體一顫,李太醫臉色更白。
“本王身為太祖血脈,世受國恩,見此情狀,痛心疾首,寢食難安!”晉王語氣沉痛,轉而變得激昂,“為江山社稷計,為天下黎民計,本王不得不行非常之事!日前,本王得高人指點,于古方中尋得克制‘人瘟’之法,名為‘鎖魂引’。經多方試驗,已見奇效!”
他示意了一下,周先生立刻上前一步,手中捧著一個錦盒,打開,里面赫然是兩瓶“鎖魂草露”,幽綠的魂光在瓶中明滅,妖異而神秘。殿中傳來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此藥雖未大成,然其效已可遏制疫病,安撫人心!”晉王聲音洪亮,充滿自信,“然太子一黨,嫉賢妒能,唯恐本王立功,竟指使太醫院院使劉純,污蔑此藥為‘邪方’,意圖阻撓!其心可誅!”
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厲聲道:“如此庸主,如此奸佞,豈可托付江山,豈可領導天下臣民,共度時艱?陛下病重,太子失德,國本動搖,天下洶洶!當此危難之際,本王雖德薄,亦不敢惜身!為江山社稷,為列祖列宗,為天下蒼生,本王決議,即刻上表朝廷,陳明利害,請陛下為天下計,罷黜失德之太子,另擇賢能,以安人心,以定國本!”
逼宮!這是赤裸裸的逼宮!不是陰謀,而是陽謀!借著“人瘟”和皇帝病重的由頭,以“鎖魂引”為籌碼,以“清君側”、“擇賢能”為口號,要逼迫皇帝廢黜太子!
殿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晉王這石破天驚的話語震住了。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晉王如此直白地說出“罷黜太子”,還是讓許多人感到心驚肉跳。
晉王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尤其是在那幾位朝廷官員臉上停留片刻,緩緩道:“本王知道,此事關乎國本,非同小可。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在座諸位,皆是國之棟梁,地方干才。本王今日請諸位來,便是希望諸位能明辨是非,以江山社稷為重,在此聯名上表,與本王一同,懇請陛下順應天意民心,罷黜太子,另立賢能!”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當然,本王亦不強人所難。若有認為本王所不當,或心向太子者,此刻便可離去,本王絕不阻攔。”
說完,他一揮手。殿外傳來整齊的甲胄摩擦和兵器頓地之聲,一股凜冽的殺氣隱隱透入殿內。這哪里是“絕不阻攔”?分明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那幾位朝廷官員臉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他們被“請”到這里,恐怕家人也已落在晉王掌控之中。此刻若說不,別說走不出這承運殿,恐怕家小性命也難保。若同意,便是附逆,是謀反!可晉王挾“人瘟”與“鎖魂引”之勢,又有皇帝病重、太子“失德”的借口,更控制了真定周邊,此刻翻臉,他們毫無勝算。
沈清猗的心沉到了谷底。晉王這是要公然撕破臉皮,武力逼宮了!他不僅要“鎖魂引”,更要借著“鎖魂引”帶來的“希望”和“大義”名分,直接挑戰太子的儲君之位!他將自己和這些官員綁在一起,要么一起上船,要么一起沉沒。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養神的金花婆婆,忽然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眼珠看向孫太醫和李太醫,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笑,用生硬的漢話說道:“這兩位太醫,是太子派來的眼睛吧?老婆子這里,有點小玩意兒,可以讓眼睛看得更清楚,聽得更明白。”
說著,她枯瘦的手從懷中掏出兩個小瓷瓶,遞給了旁邊的黑鴉。黑鴉接過,面無表情地走向孫、李二位太醫。
孫太醫嚇得連連后退,李太醫也是面無人色。
“王爺!下官、下官是奉太醫院之命,前來協助防治疫病,絕無監視之意!王爺明鑒啊!”孫太醫聲音發顫。
“協助?”晉王冷笑一聲,“既是協助,那便好好協助。金花婆婆的藥,可助人開竅明智,二位不妨試試。試過之后,或許就更明白,該如何‘協助’本王,為天下蒼生請命了。”
這是要強行給孫、李二位太醫用“鎖魂草露”或者類似的藥物,控制他們的神智,讓他們成為傀儡,回去“作證”,或者至少無法再傳遞不利于晉王的消息!
沈清猗看得手腳冰涼。晉王已經徹底肆無忌憚了,連朝廷命官、太醫院太醫都敢公然下手!
眼看那黑鴉拿著瓷瓶越走越近,孫太醫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李太醫猛地一咬牙,似乎下定了決心,抬頭直視晉王,大聲道:“晉王殿下!您這是要造?反嗎?囚禁朝廷太醫,逼迫官員聯名,妄議廢立!陛下尚在,太子乃國之儲貳,您如此行事,與亂臣賊子何異!”
他聲音洪亮,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蕩,帶著一股悲壯之氣。
晉王臉色驟然陰沉下來,眼中殺機畢露。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渾身浴血、盔甲殘破的將領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撲倒在地,嘶聲喊道:
“報――!王爺!大事不好!太子、太子率京營、騰驤四衛及五城兵馬司兵馬,以‘清君側、討不臣’為名,已出京師,直奔真定而來!前鋒已過涿州,距此不足二百里!領兵的,是英國公張維賢,還有……還有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安,持陛下中旨隨行!”
轟――!
如同一道驚雷,在承運殿中炸響!
太子,竟然搶先動手了!而且不是小打小鬧,是動用了京營和天子親軍,以“清君側、討不臣”的名義,大軍壓境!英國公張維賢,乃是當朝第一勛貴,軍方巨頭,他親自領兵,意義非同小可!而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安持中旨隨行,更代表了皇帝的態度至少是默許,甚至是支持!
晉王想要“清君側”,廢太子;太子反手就是一個“清君側,討不臣”,直接發兵來討伐他!而且速度如此之快,顯然早有準備!
殿內頓時一片嘩然,方才被晉王氣勢所懾的官員們,臉上露出了驚惶和猶豫。晉王剛剛營造出的逼人氣勢,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軍情打破。
晉王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但眼神中并無多少意外,只有更深的狠戾和決絕。他猛地站起身,長劍“鏘”地一聲出鞘半尺,寒光映著他冰冷的臉龐:
“好!好一個太子!好一個‘清君側’!本王尚未去尋他,他倒先打上門來了!”
他目光如電,掃過殿內眾人,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
“諸位!朱常洛倒行逆施,構陷忠良,今更悍然興兵,欲加害本王,其心可誅!此非本王一人之事,乃關乎社稷存亡,正邪之分!愿隨本王清君側、正朝綱者,留下!貪生怕死、心向逆賊者,現在就可以滾出去,看看朱常洛的大軍,會不會饒過你們這些‘從逆’之人!”
他這是要逼所有人立刻站隊,沒有中間道路可選!
沈清猗站在人群中,看著這風云突變、劍拔弩張的一幕,看著晉王眼中瘋狂的火焰,看著殿內眾人或驚恐或決絕或茫然的臉,知道真正的風暴,終于來臨了。靜宜園的平靜被徹底打破,真定,即將成為這場皇位之爭的第一個血腥戰場。而她,這個被卷入風暴中心的棋子,又該何去何從?
太子大軍壓境,是來救她?還是連她一起“清剿”?晉王被逼到絕境,又會做出何等瘋狂之舉?那未完成的“鎖魂引”,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兵鋒面前,又將扮演怎樣的角色?
一切,都充滿了未知與兇險。逼宮改詔的戲碼剛剛拉開序幕,便被更激烈的刀兵相見所打斷。亂局,已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