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真定城在戰火與硝煙中喘息。沈清猗跟著那個沉默的仆婦和滿身血氣的夜行人,悄無聲息地穿過一條又一條黑暗的小巷。腳下的石板路濕滑冰冷,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血腥味和一種壓抑的恐慌氣息。遠處的廝殺聲并未停歇,反而在某個方向驟然激烈起來,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隱約能聽到震天的喊殺和金鐵交鳴,似乎是城門方向在爆發更猛烈的戰斗。
沈清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轉移?在這個時候?是晉王的人發現了王安的據點,還是太子大軍攻勢受阻,戰局有變?她不敢多問,只能緊緊跟著前面兩人的腳步,盡量不發出聲響。懷中那個裝著“養榮保心丹”的錦盒,隔著衣物傳來冰冷的觸感,像一塊寒冰,貼著她的心口,時刻提醒著她所面臨的險惡處境。
他們似乎對真定城的地形極為熟悉,專挑偏僻無人的暗巷穿行,有時甚至從某戶人家的后院矮墻翻過。那夜行人身手矯健,顯然是習武之人,而那個看似普通的仆婦,動作也異常利落,顯然并非尋常仆役。大約走了小半個時辰,他們來到城西一片相對安靜的街區,這里的房屋明顯比之前那片平民區要高大規整一些,但大多黑燈瞎火,似乎居民已經逃難或躲藏起來了。
最終,他們在一條死胡同盡頭停下。夜行人警惕地四下張望一番,然后在那堵看似普通的青磚院墻上某處按了幾下,又側耳傾聽片刻。只聽一陣極輕微的機括轉動聲,墻根一塊石板悄然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進入的黑黢黢洞口,有陰冷潮濕的氣息從洞中涌出。
又是密道!沈清猗心中暗凜。王安在真定城的布置,遠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周密。這絕非一日之功,恐怕早在晉王就藩洛陽、勢力向真定滲透之初,甚至更早,王安或者說太子一系,就已經在暗中經營了。
“沈姑娘,請。”仆婦低聲道,示意她先進。
沈清猗沒有猶豫,矮身鉆入洞口。密道很窄,僅容一人通行,腳下是濕滑的臺階,向下延伸。夜行人隨后進來,從里面合上了石板。眼前頓時一片漆黑,只有前面仆婦手中一盞小油燈,散發出微弱昏黃的光,勉強照亮腳下尺許之地。
密道內空氣混濁,彌漫著泥土和霉變的氣味。墻壁是粗糙的石塊砌成,有些地方還在滲水。他們沿著密道向下走了大約幾十級臺階,又轉為平直,似乎是在地下穿行。沈清猗默默估算著方向和距離,感覺他們可能正在向城市中心,或者某個重要建筑的下方移動。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了一道石門。夜行人上前,在石門旁摸索片刻,按下機關,石門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后面一個相對寬敞的石室。
石室約有丈許見方,高約一丈,四壁點著幾盞長明油燈,光線依舊昏暗,但已能看清室內陳設。石室一角堆放著一些箱籠,上面蓋著防水的油布。中間有一張石桌,幾把石凳。最里面,靠墻擺著一張簡單的木榻,上面鋪著草席和被褥。這里顯然是一處隱蔽的地下藏身所,或許還是王安在真定城的一個秘密據點。
石室內已經有了一個人。一個穿著青色道袍、身形瘦削、面龐清矍的老者,正背對著他們,負手站在石桌前,似乎在研究桌上攤開的一卷什么東西。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身來。
是周先生,周秉謙。
沈清猗微微一愣。周先生不是應該在靜宜園嗎?他放了自己,又協助自己逃走,事后必然暴露。王安曾說“他自有他的用處和去處”,難道就是指這里?他已經徹底倒向了王安,被安置在此處?
“周先生。”沈清猗定了定神,開口道。她對這個曾脅迫她、又冒險救她的老者,心情復雜。
周秉謙看著沈清猗,臉上沒什么表情,只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她身后的仆婦和夜行人,最后落在夜行人身上,嘶啞著聲音問:“外面情況如何?”
那夜行人,此時已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張平凡但精悍的中年面孔,他沉聲答道:“回周先生,東門、南門打得厲害,官軍攻勢很猛,用了火炮,但晉王守得也死,黑鴉軍和府兵都頂上去了,一時僵持。西門外也有小股官軍佯攻。北門相對平靜,但守軍不少。城內已經開始戒嚴,王府親衛和黑鴉軍正在挨家挨戶搜查可疑人等,我們的幾處聯絡點都受到了盤查,暫時安全。王公公交代,讓沈姑娘在此暫避,等天亮后,看局勢再定行止。”
“王公公呢?”沈清猗忍不住問。
夜行人看了她一眼,道:“王公有要事,已設法出城,面見太子殿下去了。他吩咐,讓姑娘安心在此,所需之物,陳公公稍后會送來。”
陳公公?那個“毒癡”太監?沈清猗心中一沉。王安果然沒忘記“關照”她,派陳宦官來,是送“藥”,還是送別的“關照”?
周秉謙揮了揮手,夜行人和仆婦躬身退了出去,守在了石門外的密道里。石室內只剩下沈清猗和周秉謙兩人,氣氛有些凝滯。
“坐吧,沈姑娘。”周秉謙指了指石凳,自己也坐了下來,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種深沉的憂慮。“此地簡陋,委屈姑娘了。”
沈清猗依坐下,看著周秉謙,問道:“周先生,您怎么會在這里?靜宜園那邊……”
“我?”周秉謙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我放走了姑娘,又放了那把火,自然不能再留在靜宜園了。晉王殿下……不,是朱常洵,他生性多疑,手段狠辣,一旦發現,我必死無疑。王公公給了我兩條路,要么死,要么將功折罪,為他所用。我選了后者。”他的話語中透著一絲無奈和自嘲。
“先生不必自責,形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沈清猗道,她能理解周秉謙的處境,一個被裹挾的醫者,在巨大的政治漩渦中,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
“不得已?”周秉謙喃喃重復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有悔恨,有恐懼,也有一絲不甘。“是啊,不得已……我周秉謙一生鉆研醫術,只想懸壺濟世,光耀門楣,卻一步錯,步步錯,被權勢迷了眼,卷入這等潑天禍事之中……煉制‘鎖魂引’,助紂為虐,我罪孽深重啊!”
他看向沈清猗,聲音有些發顫:“沈姑娘,我知你恨我當初脅迫于你。但我周秉謙對天發誓,我最初應晉王之邀,真的是以為他要尋覓古方,研制救人性命的奇藥!他說軍中將士傷病痛苦,需強效鎮痛安神之藥,又說南疆有奇方,可助人凝神靜氣,治療癲狂之癥……我癡迷醫道,被他語所惑,又貪圖他許諾的御醫前程、珍稀藥材……等我漸漸察覺那‘鎖魂草’的邪異,那‘鎖魂引’方子的詭譎霸道,想要抽身時,已經晚了!他以我全家老小性命相脅,我……我不得不從啊!”
沈清猗沉默。周秉謙的話,幾分真,幾分假,難以分辨。或許他最初確有被蒙騙的成分,但后來察覺不妥卻未能堅決抽身,甚至繼續參與,這其中有多少是迫于威脅,又有多少是對晉王許諾的榮華富貴、對“完成奇方”的醫者執念,恐怕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往事已矣,先生既已棄暗投明,助王公公鏟除奸王,便是將功補過。”沈清猗不愿再糾纏過去,轉移話題道,“王公公將先生安置在此,可是另有要事?”
周秉謙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王公公交代,讓我在此等候,一是保護姑娘安全,二來……”他看了一眼石室角落那些蓋著油布的箱籠,聲音壓得更低,“是看管一樣東西。”
“東西?”
“一件……足以讓朱常洵萬劫不復,甚至可能震動朝野的東西。”周秉謙的聲音帶著一絲敬畏,還有深深的恐懼,“一件先帝留下的……密詔!”
“先帝密詔?!”沈清猗失聲低呼,心臟猛地一跳。先帝,指的是萬歷皇帝的父親,隆慶皇帝?還是更早的皇帝?密詔內容是什么?怎么會在這里?
“不錯。”周秉謙臉色凝重,確認了沈清猗的震驚,“此事說來話長,我也是聽王公公透露了一二。據說,當年鄭貴妃為固寵,與娘家兄弟鄭國泰合謀,行那偷天換日之舉,將宮外尋來的男嬰替換了云貴妃所生的公主。此事做得隱秘,但并非天衣無縫。先帝……似乎早有察覺,或者得到了什么風聲。”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王公訴說的細節,聲音愈發低沉:“據說,先帝在病重之時,曾秘密召見時任錦衣衛指揮使的一位心腹重臣,留下了一份手詔,其中提到了對鄭貴妃所生皇子(即后來的晉王朱常洵)血脈的疑慮,并命其暗中調查,若查實確非皇家血脈,則便宜行事,絕不可讓其混淆天家血統,禍亂江山。這份手詔,便是先帝密詔!”
沈清猗聽得屏住了呼吸。先帝竟然早就懷疑?還留下了密詔?這……這簡直石破天驚!如果這份密詔屬實,那么晉王的身世問題,就不再是“傳聞”或“猜測”,而是先帝的“疑慮”和“遺命”!其分量和意義,與王進朝的血書、云貴妃的遺物完全不同!后者是旁證和物證,而前者,是來自先帝的、最高級別的政治定性!
“那……那密詔現在何處?那位錦衣衛指揮使又是誰?他可曾調查出結果?”沈清猗急切地問道。
周秉謙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困惑和不安的神色:“這正是蹊蹺之處。據說,那位接到密詔的錦衣衛指揮使,在調查過程中,似乎發現了什么驚人的秘密,但還未及向先帝復命,先帝便突然駕崩了。緊接著,那位指揮使也在一次‘意外’中暴斃身亡,那份密詔也隨之不知所蹤。有人猜測,是鄭貴妃一黨察覺,搶先下手,害死了那位指揮使,奪走或毀掉了密詔。但也有人認為,密詔或許被那位指揮使藏在了某處,等待時機重現天日。”
“那王公公如何得知此事?又為何說密詔在此?”沈清猗追問。
“王公公執掌司禮監,兼提督東廠,對宮中秘聞、陳年舊案,自然比旁人知道得多些。”周秉謙道,“他早就懷疑晉王身世,一直在暗中查訪。據他所說,他根據一些零散的線索,追查到當年那位暴斃的錦衣衛指揮使,在出事前曾秘密到過真定,似乎與此地某位致仕的京官有過接觸。而那位京官,晚年就隱居在真定城西,其故居,就在我們此刻所處之地的上方!”
沈清猗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抬頭,仿佛能透過石室頂部,看到地面上那座“故居”。這里,竟然是埋藏先帝密詔的疑似地點?
“王公公動用了東廠的力量,暗中探查了那座故居,發現了一些隱秘的夾層和暗格,但并未找到密詔。后來,機緣巧合,發現了這條通往故居下方的密道,以及這間密室。”周秉謙指著石室,“此處,或許是當年那位指揮使或那位致仕京官,預留的藏身或藏物之所。王公公推斷,密詔極有可能就藏在這間密室的某個地方!他讓我在此,一是看守,二是……試著尋找。畢竟,我對機關消息、密室暗道,略知一二。”
原來如此!怪不得王安如此重視此地,將她這個“重要證人”也轉移過來。這里不僅是藏身之所,更是可能藏有先帝密詔的關鍵地點!找到密詔,與王進朝血書、云貴妃遺物相互印證,晉王“非皇家血脈”的罪名,就將鐵證如山,再無任何轉圜余地!甚至,可以牽扯出鄭貴妃及其家族,給予其致命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