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狹窄、潮濕、曲折,彌漫著一股濃郁的土腥味和霉腐氣。三人幾乎是在爬行,周秉謙在前,沈清猗居中,那精悍的夜行人殿后。身后石室的方向,隱約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和模糊的呼喝,似乎追兵正在試圖破開那扇隱蔽的石門。每一次撞擊,都讓沈清猗的心臟跟著緊縮一下。她緊緊抱著懷中那個裝著“養榮保心丹”的錦盒,另一只手扶著濕滑的墻壁,在黑暗中艱難前行。冰冷的石壁觸手滑膩,不知是滲水還是青苔。
先帝密詔的震撼,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驚濤駭浪尚未平息,又被身后緊追不舍的危險逼迫著,在黑暗的密道中亡命奔逃。沈清猗的腦海中,那幾行力透紙背的朱批――“若查實非朕骨血,即行處置”――如同燒紅的烙鐵,一遍遍灼燙著她的思緒。隆慶皇帝,那位在史書中評價不一、在位時間不長的先帝,竟然在病重之時,對自己的妃嬪、對自己的皇子,產生了如此深重的疑慮,下達了如此冷酷決絕的密令!而鄭貴妃,那位曾經寵冠后宮、風光無限的貴妃,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竟然膽大包天到用宮外尋來的男嬰,替換了云貴妃所生的公主!這不僅僅是后宮爭寵,這是混淆皇室血統、欺君罔上的彌天大罪!而那個被換進來的男嬰,如今的晉王朱常洵,從小頂著皇子的光環長大,錦衣玉食,封王就藩,卻不知自己竟是一個來歷不明的野種,一個竊取了天家血脈的賊!多么諷刺,多么荒謬,又多么……可悲。
五十年前的那個夜晚,深宮之中,究竟發生了什么?云貴妃產下公主時的喜悅,變成發現公主“夭折”時的悲痛欲絕,再到最后得知真相時的絕望與怨恨……鄭貴妃又是如何瞞天過海,將男嬰帶入宮中,換走公主?那些穩婆、太醫、宮女太監,有多少人被收買,又有多少被滅口?那個被換走的、真正的皇家公主,又流落到了何方?是生是死?還有那位奉旨調查的錦衣衛指揮使駱秉忠,他查到了什么?又是如何被滅口?這樁延續了五十年的丑聞,如同一張巨大而骯臟的蛛網,將多少人的命運纏繞、吞噬,最終織就成了今日這場席卷朝野的滔天巨禍!
沈清猗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這不僅僅是權力的游戲,更是人性的深淵。為了地位,為了野心,親情可以踐踏,倫理可以罔顧,生命可以如同草芥。那個在真定城中,為了皇位不擇手段、甚至不惜煉制邪藥、勾結外邦的晉王,他若知道自己的身世真相,又會是何等反應?是崩潰,還是更加瘋狂?
“快!跟上!”前方傳來周秉謙壓抑的催促聲,帶著喘息。這位年過半百的老太醫,顯然不擅體力,在這樣低矮憋悶的密道中爬行,對他來說是極大的負擔。
沈清猗收回思緒,集中精神,加快速度。密道似乎一直在向下,坡度不大,但能感覺到??諝庠絹碓较”。粑行├щy。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終于出現了一絲微光,不是油燈或火把的光,而是自然的天光,雖然微弱,但在絕對的黑暗中,顯得如此可貴。
“到了!前面就是出口!”殿后的夜行人低聲道,聲音中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三人加快速度,朝著光亮處爬去。出口隱藏在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后,外面是一個緩坡,坡下是一條幾近干涸的河床,亂石遍布,荒草叢生。遠處,真定城的輪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隱隱可見,城墻上的火光和隱約的廝殺聲,說明戰斗仍在繼續,但似乎比之前稀疏了。
“這里是城外,離真定西門大約五里,是一處廢棄的磚窯附近,平時人跡罕至。”夜行人鉆出密道,警惕地四下張望,確認安全后,才示意周秉謙和沈清猗出來。
沈清猗爬出密道,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而帶著硝煙味的空氣,雖然依舊嗆人,但比密道中那混濁窒息的感覺好了太多。天色將明未明,東方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但大部分天空依舊被厚重的鉛云籠罩,使得黎明前的黑暗格外深沉。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里,與王公公約定的接應地點匯合?!币剐腥说吐暤溃赶蚝哟蚕掠畏较?,“沿河床向下游走三里,有一片楊樹林,林中有一間廢棄的守林人小屋,我們在那里等王公公的人?!?
周秉謙喘息稍定,臉色依舊蒼白,他緊緊抱著那個裝著先帝密詔的鐵盒,仿佛抱著千鈞重擔?!皩?,對,必須盡快將……將此物交出去!”他的聲音帶著顫抖,既是疲憊,也是激動和后怕。
三人不敢耽擱,沿著干涸的河床,借著亂石和荒草的掩護,向下游快速移動。河床崎嶇難行,沈清猗和周秉謙都走得磕磕絆絆,唯有那夜行人腳步穩健,不時攙扶他們一把。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天色更亮了一些,能看清周圍是一片荒郊野地,遠處有零星的農田和村落,但都靜悄悄的,似乎百姓早已逃離或被戰火波及。真定城方向的廝殺聲似乎漸漸平息,但偶爾還有零星的爆炸和吶喊傳來,戰局似乎陷入了僵持,或者進入了清掃殘敵的階段。
“就在前面?!币剐腥酥钢胺揭黄邝聍竦臉淞?。
就在他們即將接近樹林時,夜行人突然停下腳步,側耳傾聽,臉色驟變:“不好!有馬蹄聲!很多人,從真定方向來的!”
沈清猗和周秉謙的心猛地一沉。難道是晉王的追兵發現了密道出口,追過來了?
“快!進樹林!”夜行人當機立斷,推著兩人就往樹林里沖。
然而,已經晚了。蹄聲如雷,迅速逼近,只見一隊約莫二三十人的騎兵,從真定城方向沿著官道疾馳而來,目標似乎正是這片樹林!他們穿著晉王府親衛的服飾,盔甲鮮明,刀弓齊備,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如同撲食的餓狼。
“散開!躲起來!”夜行人低吼一聲,一把將周秉謙推向一塊巨大的巖石后面,自己則拉著沈清猗,滾入一片及膝深的枯草叢中。
騎兵隊轉眼即至,在樹林邊緣勒住馬匹。為首一名頭目模樣的軍官,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樹林和河床?!白屑毸?!王爺有令,發現任何可疑人等,格殺勿論!尤其是從那個方向過來的!”他指著沈清猗他們來時的方向,正是密道出口所在的緩坡。
士兵們應諾下馬,拔出刀劍,呈扇形向樹林和河床搜索過來。沉重的腳步聲、兵甲碰撞聲、以及粗重的呼吸聲越來越近。
沈清猗趴在枯草叢中,屏住呼吸,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她緊緊捂住口鼻,生怕發出一絲聲響。旁邊的夜行人已經拔出了短刃,身體緊繃,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周秉謙躲藏的那塊巨石后面,沒有任何動靜,不知是嚇呆了,還是足夠隱蔽。
一個士兵的腳,幾乎踩到了沈清猗藏身的草叢邊緣。她能看清對方皮靴上沾滿的泥濘和暗紅色的血漬。那士兵用手中的長刀,胡亂地撥拉著草叢,刀尖幾次掠過沈清猗的頭頂和身側,帶起枯草的碎屑。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樹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鳥鳴,緊接著是幾聲撲棱棱的翅膀扇動聲,似乎是什么夜鳥被驚飛了。
“那邊!”搜索的士兵立刻被吸引,幾個人朝著鳥鳴的方向追了過去。
就在這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間,夜行人動了!他如同鬼魅般從草叢中竄出,手中短刃寒光一閃,準確無誤地割斷了離他最近一名士兵的腳踝筋腱!那士兵慘嚎一聲撲倒在地。夜行人毫不停留,身形如電,又撲向另一名背對著他的士兵,短刃從其后頸要害處狠狠刺入!
“在這里!”其他士兵反應過來,怒吼著圍了上來。
夜行人毫不畏懼,身形在幾名士兵之間穿梭,動作快如閃電,出手狠辣刁鉆,瞬間又放倒兩人。但他畢竟只有一人,很快就被五六名士兵圍住,刀光劍影,險象環生。
“走!”夜行人一邊奮力抵擋,一邊朝著沈清猗和周秉謙藏身的方向大吼。
沈清猗知道,這是夜行人在為他們爭取時間。她一咬牙,從草叢中爬起,貓著腰,朝著巨石后面周秉謙的位置跑去。周秉謙也探出頭,臉色慘白,抱著鐵盒的手抖得厲害。
“周先生,快走!”沈清猗拉住周秉謙,想要往樹林更深處跑。
然而,那名騎兵頭目已經注意到了他們?!斑€有兩個!抓住他們!”他獰笑一聲,策馬朝著沈清猗和周秉謙沖來,手中的馬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周秉謙看著疾沖而來的戰馬和雪亮的馬刀,眼中露出絕望之色,下意識地將鐵盒緊緊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沈清猗也感到一陣絕望。人力豈能快過奔馬?何況他們還帶著一個年邁體衰的周秉謙。
就在這生死一線間,異變陡生!
“嗖!嗖!嗖!”
數支弩箭從樹林深處破空而來,角度刁鉆,力道強勁,精準地射向那騎兵頭目和他周圍的幾名士兵!
騎兵頭目大驚,慌忙揮刀格擋,但還是有一支弩箭射中了他的肩膀,他悶哼一聲,差點從馬上摔下來。他身旁兩名士兵則沒那么幸運,被弩箭射中要害,慘叫著倒地。
緊接著,樹林中沖出十余道黑影,個個身手矯健,手持勁弩或短兵,如虎入羊群般殺入晉王親衛之中。這些人顯然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出手狠辣,與夜行人的路數如出一轍,顯然是同一伙人――是王安埋伏在此接應的人手!
“是接應我們的人!”夜行人精神大振,奮力砍倒面前一名敵人,朝著沈清猗和周秉謙喊道:“往樹林里跑!快!”
沈清猗和周秉謙如夢初醒,相互攙扶著,拼命朝著樹林深處跑去。身后,兵器交擊聲、喊殺聲、慘嚎聲響成一片。
他們跌跌撞撞,不知跑了多遠,直到聽不到身后的廝殺聲,才力竭地癱倒在一棵大樹下,劇烈地喘息。周秉謙更是面如金紙,幾乎昏厥過去,但懷中依然死死抱著那個鐵盒。
沈清猗也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但她不敢停留太久,強撐著起身,警惕地觀察四周。這里已經是樹林深處,光線昏暗,樹木高大,灌木叢生,暫時安全。
“周……周先生,您沒事吧?”沈清猗看向周秉謙。
周秉謙搖了搖頭,說不出話,只是緊緊抱著鐵盒,手指關節都因用力而發白。他懷里的,不僅僅是一個鐵盒,是足以顛覆皇室、掀起腥風血雨的驚天秘密,也是他戴罪立功、或許能保全性命的唯一希望。
過了一會兒,樹林中傳來oo@@的聲響,沈清猗和周秉謙立刻緊張起來。但很快,他們看到夜行人帶著幾名黑衣人走了過來。夜行人身上添了幾道傷口,但精神尚可,他身后的黑衣人也都帶著傷,但行動依舊利落。
“沈姑娘,周先生,沒事了。追兵已擊退,但此地不宜久留,晉王的人可能還會增援。我們必須立刻前往預定地點?!币剐腥撕喴赓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