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公的人?”沈清猗問。
“是,我們接到的命令,就是在此接應二位,并將二位安全護送到新的藏身點。”夜行人點頭,“請隨我們來。”
在黑衣人的護送下,沈清猗和周秉謙穿過樹林,來到一片更為隱蔽的山坳,這里果然有一間破敗的守林人小屋,看起來已經廢棄很久。小屋周圍,還有幾名黑衣人警戒。
進入小屋,里面已經簡單收拾過,鋪了些干草,還有清水和干糧。夜行人讓沈清猗和周秉謙休息,并處理了一下周秉謙的擦傷和夜行人自己的傷口。
“王公公何時能到?”周秉謙緩過氣來,立刻急切地問。他現在最關心的,就是懷里的密詔。
“王公公已在趕來途中。最遲午后便能抵達。”夜行人答道,“請二位在此耐心等候,切勿外出。”
沈清猗和周秉謙只能按下心中的焦灼,在小屋中等待。周秉謙抱著鐵盒,如同抱著稀世珍寶,寸步不離。沈清猗則靠著墻壁,疲憊地閉上眼睛,但腦海中思緒紛亂,根本無法平靜。
先帝密詔、王進朝血書、云貴妃遺物……五十年前的換子丑聞,如同塵封的畫卷,在她眼前緩緩展開,帶著血腥、陰謀和絕望的氣息。鄭貴妃的野心,云貴妃的悲劇,駱秉忠的慘死,隆慶皇帝的疑慮和遺命……這一切,如同巨大的漩渦,將無數人卷入其中,最終在五十年后,釀成了晉王的瘋狂反叛,和這場生靈涂炭的戰爭。
而她和周秉謙,這兩個原本與這一切毫無瓜葛的小人物,卻因為命運的安排,陰差陽錯地成為了揭開這塵封丑聞的關鍵。是幸運,還是不幸?或許,從她父親沈煉被卷入朝爭的那一刻起,從她被選為“藥引”帶入晉王府的那一刻起,她的命運,就已經與這丑聞,與這亂局,緊緊糾纏在了一起。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逝。晌午時分,外面傳來有節奏的鳥鳴暗號。警戒的黑衣人立刻回應。片刻后,小屋的門被推開,一身普通文士打扮、但難掩威嚴氣度的王安,帶著兩名隨從,風塵仆仆地走了進來。他臉色略顯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王公公!”周秉謙如同見到救星,猛地站起,捧著鐵盒,激動得幾乎語無倫次,“找……找到了!先帝密詔!我們找到了!”
王安眼中精光暴漲,一步上前,從周秉謙手中接過鐵盒。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仔細檢查了鐵盒的外觀、鎖扣和蠟封的痕跡,確認無誤后,才示意隨從遞過一把小巧的鑰匙――顯然,他對這鐵盒和里面的東西早有了解,甚至可能擁有鑰匙的備份。
“咔噠”一聲,銅鎖打開。王安戴上雪白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木匣,展開那卷明黃色的綢緞。他的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字跡,尤其是在“若查實非朕骨血,即行處置”和末尾的隆慶皇帝私璽上停留了許久。
石室中一片寂靜,只有王安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他捧著密詔的手,似乎也在微微顫抖。這份密詔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不僅僅是一份證據,更是先帝的意志,是足以在法理和道義上,將晉王朱常洵、鄭貴妃一族徹底釘死的尚方寶劍!
“好!好!好!”良久,王安連說三個好字,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一絲如釋重負,“天佑大明,天佑太子!此等逆天悖理、混淆血統之丑事,終有大白于天下之日!”
他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看向沈清猗和周秉謙,尤其是沈清猗:“沈姑娘,周先生,你們立下不世之功了!有此密詔,再加上王進朝的血書、云貴妃的遺物,朱常洵冒認天潢、欺君竊國之罪,鐵證如山!鄭氏一族,禍亂宮闈,欺瞞先帝,其罪當誅九族!”
沈清猗心中并無太多喜悅,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寒意和荒謬感。一份五十年前的密詔,幾件沾滿血淚的遺物,就要決定無數人的生死,決定一場戰爭的勝負,甚至決定一個王朝的未來走向。這,就是權力的真相嗎?
“王公公,”沈清猗開口道,聲音有些干澀,“密詔既已找到,接下來該如何?”
王安小心翼翼地將密詔重新卷好,放入一個特制的、內襯明黃綢緞的紫檀木長匣中,鎖好,交給身后的隨從嚴密保管。然后,他才看向沈清猗,目光深邃:“接下來,自然是昭告天下,明正典刑。太子殿下已命軍中書記官草擬討逆檄文,如今有了這先帝密詔,檄文分量更重,更能激揚士氣,瓦解逆賊軍心。雜家會立刻派人,將密詔抄本連同王進朝血書、云貴妃遺物的圖樣,以八百里加急,送呈陛下御覽。同時,在真定城下,當眾宣讀檄文,公示罪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朱常洵身世既明,便非皇子,而是竊據王位的逆賊!其麾下兵馬,若再執迷不悟,便是從逆,罪同謀反,格殺勿論!真定城內官員百姓,若能幡然醒悟,棄暗投明,或可免死。若頑抗到底,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沈清猗聽得心中一凜。這是要徹底從法理和道義上,將晉王打落塵埃,使其眾叛親離啊!此計若成,晉王麾下軍心必然大亂,真定城不攻自破的可能性極大。但……晉王會坐以待斃嗎?他手中還有“鎖魂草露”,還有那個神秘的金花婆婆和韓先生,還有他經營多年的死士和黑鴉軍。困獸猶斗,何況是一個知道自己身世真相后,可能陷入徹底瘋狂的“假王爺”?
“王公公,”周秉謙這時也稍微冷靜了一些,問道,“那……那密詔提及的錦衣衛指揮使駱秉忠大人遇害一事,以及當年參與換子的鄭貴妃及其同黨……”
“駱大人忠烈,為查清真相,遭奸人毒手,朝廷自當追封褒獎,厚恤其家。”王安沉聲道,“至于鄭氏一族,以及當年涉案人等,無論生死,一律嚴查追究!活著,明正典刑;死了,開棺戮尸,以儆效尤!此等禍亂宮闈、動搖國本之罪,絕不容赦!”
他的話語斬釘截鐵,帶著森然殺意。五十年的舊案,即將掀起一場席卷朝野的血雨腥風。鄭貴妃雖然早已去世,但其家族、其黨羽,必將遭受滅頂之災。而所有與此事有牽連的人,無論主動還是被動,恐怕都難逃清算。
沈清猗不由想起了靜塵師太(云貴妃)那充滿怨恨的眼神,想起了王進朝以血寫就的絕筆,想起了那位未曾謀面、便已慘死的錦衣衛指揮使駱秉忠,還有那個被替換掉、不知流落何方、是生是死的真正公主……五十年的時光,掩埋了多少罪惡,又積攢了多少血淚?如今,這一切都要被翻出來,曝曬在光天化日之下,用更多的鮮血,來做一個了斷。
是正義得到伸張,還是另一場悲劇的開始?
“沈姑娘,”王安的聲音打斷了沈清猗的思緒,他的目光落在沈清猗身上,帶著審視和一絲難以察覺的考量,“此次你能臨危不亂,協助找到先帝密詔,功勞不小。待此事了結,雜家自會向陛下和太子殿下稟明,為你父沈煉申冤昭雪,亦會保你與你母親、幼弟平安富貴。”
沈清猗垂下眼簾,低聲道:“多謝王公公。民女只求真相大白,父親沉冤得雪,家人平安,于愿足矣。不敢奢求富貴。”
“你是個明事理的。”王安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眼下,還有一事需姑娘費心。”
“公公請講。”
“關于那‘鎖魂引’……”王安壓低了聲音,“昨日陳伴伴送去的丹藥,姑娘可曾服用?”
沈清猗心中猛地一跳。來了!果然還是繞不開這件事。她穩住心神,搖了搖頭:“尚未。民女見那丹藥香氣馥郁,似非凡品,恐虛不受補,未敢輕用。”
王安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哦?陳伴伴沒告訴姑娘,那是御賜的‘養榮保心丹’,最是溫和滋補嗎?”
“陳公公提過。”沈清猗不卑不亢,“只是民女自知戴罪之身,惶恐不安,不敢享用御賜之物。且……丹藥雖好,終是外物,民女以為,心病還須心藥醫。如今晉王罪證確鑿,覆滅在即,民女心事已了,無需丹藥,亦能心安。”
她這話說得巧妙,既表達了對御賜之物的“惶恐”和“不敢”,又點明自己“心安”是因為大仇得報、父親冤情有望昭雪,暗示自己不需要用丹藥來“靜心”,同時也是在試探王安的態度。
王安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輕笑一聲,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姑娘倒是謹慎。也罷,那丹藥姑娘既不愿服用,暫且收著便是。只是那‘鎖魂引’,始終是心腹大患。晉王困獸猶斗,難保不會狗急跳墻,以此邪物作亂。姑娘既參與過前期煉制,對其藥性、弱點了解最深,還需多多費心,助朝廷早日破解此患,以免更多無辜受害。”
他沒有強求沈清猗服藥,但話里的意思很清楚:不強迫你吃藥可以,但你在“鎖魂引”的事上必須繼續出力,這是你“戴罪立功”的機會,也是你價值的體現。
沈清猗心中稍定,至少暫時不用被那可疑的丹藥控制。她連忙應道:“民女自當竭盡所能。只是此藥詭譎,核心機密掌握在金花婆婆與韓先生手中,民女所知有限。若有其藥方或成品,或可設法分析破解,如今……”
“此事雜家已有安排。”王安打斷她,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金花婆婆與那韓先生,雜家已命人加緊追查。至于藥方或成品……真定城中,必有其藏匿之處。城破之日,便是其現形之時。屆時,還需姑娘鼎力相助。”
沈清猗心中凜然。王安對“鎖魂引”的重視,絲毫不亞于晉王身世。這也難怪,此藥若能控制人心,其危害比一個“假王爺”的叛亂更加恐怖,必須徹底根除。
“民女遵命。”沈清猗低頭應道。
王安不再多,轉身對周秉謙道:“周先生,你也辛苦了。暫且在此安心休養,待真定事畢,朝廷自有封賞。”
周秉謙連忙躬身道謝,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王安又交代了夜行人幾句加強警戒的話,便帶著裝有先帝密詔的木匣,匆匆離去。顯然,他要立刻去布置接下來的事情――將密詔內容公之于眾,給予晉王致命一擊。
小屋內,又只剩下沈清猗、周秉謙和幾名守衛。沈清猗走到窗邊,透過破敗的窗欞,望向遠處真定城的方向。天色已經大亮,鉛云低垂,似乎有一場大雪即將來臨。真定城頭,依稀可見飄揚的旗幟和升起的硝煙。
五十年丑聞,即將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揭開。隨之而來的,將是更加猛烈的風暴,還是塵埃落定的清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經被卷入了風暴的最中心,再也無法抽身。而懷中那冰冷的錦盒,如同一個不祥的預兆,提醒著她,前方的路,依舊布滿荊棘。
她撫摸著錦盒冰冷的表面,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閃過在石室卷宗背面看到的那個模糊符號――那朵花,或者說那個扭曲的符文。那究竟是什么?為什么會出現在那位致仕京官的卷宗上?與先帝密詔有關嗎?還是……與“鎖魂引”,或者別的什么,有著隱秘的關聯?
一種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沈清猗的心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