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要!王爺饒命!婆婆饒命啊!”地宮中頓時爆發出凄厲到極致的哭喊和哀求,幾個少女當場昏厥過去,孩童被嚇得嚎啕大哭,又被母親死死捂住嘴巴。
“好!好!拿去!都拿去!”朱常洵卻仿佛聽到了什么天籟之音,臉上露出病態的興奮潮紅,“只要能煉成神藥,助本王成就大業,這些人,要殺要剮,隨婆婆處置!劉彪!把人帶下去,交給婆婆!除了那幾個有用的,其他的,每天抽簽,選十個出來,給婆婆試藥!本王要聽到他們的慘叫!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背叛本王,是什么下場!”
“遵命!”劉彪獰笑著,一揮手,如狼似虎的黑鴉軍士兵便沖上前,不顧哭喊哀求,將那些癱軟在地的人粗暴地拖起,朝著地宮更深處、那間散發著詭異藥香和血腥味的丹房拖去。凄厲的慘叫、絕望的咒罵、士兵的呵斥聲,混合在一起,在這陰森的地宮中久久回蕩,如同煉獄的樂章。
韓先生閉上了眼睛,袖中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知道,晉王已經徹底沒救了。這座真定城,這個晉王府,包括他自己,都注定要和這個瘋子一起,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他必須為自己,尋找一條生路了。他悄悄瞥了一眼依舊盤坐不動、仿佛對周遭慘狀無動于衷的金花婆婆,又看了看狀若瘋癲、狂笑不止的朱常洵,一個模糊而危險的念頭,悄然在心中滋生。
瘋狂,如同瘟疫,在真定城中蔓延。晉王的暴行,隨著那些被黑鴉軍從地宮中拖出、或奄奄一息、或已然成為一具具冰冷尸體的“試藥人”,迅速傳遍全城。原本就惶惶不安的人心,此刻徹底被恐懼攫住。但極致的恐懼,有時會催生出極致的反抗。
當夜,城中幾處糧倉和武庫同時起火,雖然很快被撲滅,但造成了相當的混亂和損失。一隊巡邏的黑鴉軍,在一條小巷中被不知從哪里射來的冷箭全數射殺。甚至有一名晉王麾下的中級將領,在試圖偷偷縋城投降時,被同僚告發,全家被吊死在城門樓上,以儆效尤。血腥的鎮壓和零星的反抗,如同暗流,在真定城這座看似沉寂的火山下,激烈地涌動著。
城外,太子大營。中軍帳內燈火通明。
王安將一份剛剛收到的密報,呈給太子朱常洛。密報是從真定城內潛伏的細作,用信鴿冒險傳出的,詳細描述了晉王在地宮的瘋狂行徑,以及城內愈演愈烈的恐怖統治和暗流涌動的反抗。
朱常洛看完,將密報重重拍在案幾上,臉上并無多少喜色,反而眉頭緊鎖:“瘋子!朱常洵這個瘋子!他這是要拉全城人給他陪葬!”
“殿下息怒。”王安低聲道,“逆賊越是瘋狂,越是倒行逆施,城內人心便越是背離。據細作回報,已有數位將領暗中聯絡,愿為內應。城內百姓亦是怨聲載道,只是迫于黑鴉軍淫威,敢怒不敢。我軍只需再施壓一二,同時加強勸降喊話,許以重利,城內必生大變!”
朱常洛嘆了口氣:“話雖如此,然城內畢竟還有數萬軍民,多為脅從。朱常洵如此瘋狂,若真如密報所,驅民守城,甚至以百姓為質,我軍強攻,難免傷及無辜,有損仁德。”
“殿下仁德,乃萬民之福。”王安恭聲道,“然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逆賊朱常洵已是窮途末路,困獸猶斗,其所行之事,天怒人怨。為免更多生靈涂炭,當以雷霆手段,速戰速決。至于百姓……兩軍交戰,難免損傷。殿下已仁至義盡,日日勸降,散播檄文。若城內軍民仍執迷不悟,甘為逆賊驅使,則玉石俱焚,亦是其咎由自取。”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冷酷。朱常洛沉默片刻,他知道王安說得對。戰爭沒有不流血的仁慈,尤其是面對朱常洵這樣已經瘋狂的對手。拖得越久,變數越大,傷亡也可能越多。
“王公公所極是。”朱常洛最終下定決心,“傳令各軍,明日拂曉,加強四面佯攻,尤其是東門和南門,做出主攻態勢,吸引逆賊兵力。同時,命神機營,將最后一批勸降文書和告示,用火炮射入城中!告示要寫明,凡擒殺朱常洵者,封萬戶侯,賞萬金!凡開城投降者,官升三級,重賞!凡助逆抵抗者,城破之日,格殺勿論!”
“是!”帳下眾將齊聲應諾。
“還有,”朱常洛看向王安,“那個沈清猗,還有周秉謙,他們交代的關于‘鎖魂引’之事,可有什么新的進展?朱常洵如此瘋狂,難保不會狗急跳墻,動用那邪物。”
王安回道:“沈清猗已將所知盡數寫下,與周秉謙所供互為印證。此藥詭譎,核心在金花妖婆與韓姓逆賊之手。據他二人推測,此藥煉制已近尾聲,但尚缺關鍵‘藥引’。逆賊近日瘋狂擄掠人口,尤其是年輕女子和孩童,或與此有關。老奴已加派人手,嚴密監視晉王府及地宮動向,并命陳伴伴加緊研制應對之策。沈清猗所寫紀要中,提到此藥性至陰,或懼至陽至剛之物,陳伴伴正在據此嘗試調配克制藥物。”
朱常洛點了點頭,眼中憂色未減:“務必小心。此等妖邪之物,絕不可使其流毒于世。那個金花婆婆和韓先生,城破之后,必須生擒,嚴加審訊!”
“老奴明白。”
風雪之夜,暗流洶涌。晉王朱常洵在瘋狂的絕路上越走越遠,不惜以全城人性命為賭注,試圖煉成那操控人心的邪藥,做最后一搏。太子朱常洛則調兵遣將,準備給予致命一擊。而被嚴密“保護”在廢棄軍屯堡壘中的沈清猗,對城內外這驚心動魄的變故尚不知曉。
她正對著油燈,仔細研究著那顆被她吐出的白色藥丸。藥丸被她用小刀極其小心地刮下少許粉末,放在一張白紙上。她先是觀察其顏色、質地,然后湊近輕嗅,又用舌尖舔了舔那一點點粉末(極其危險,但她別無他法),仔細品味。
薄荷的清涼感之后,是幾味常見的寧神藥材味道,如酸棗仁、柏子仁、遠志等。但在這之后,似乎還有一絲極其淡的、若有若無的甜腥氣,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陳舊檀香,又略帶苦澀的奇異氣息。這絲氣息非常微弱,若非她嗅覺敏銳,又刻意探尋,幾乎無法察覺。
這味道……很熟悉。她一定在哪里聞到過!沈清猗蹙緊眉頭,努力回憶。不是在晉王府,也不是在靜宜園……是在更早的時候……父親的書房?不,不是。是……太醫署的藥庫?好像也不是。
她閉上眼,摒除雜念,讓記憶深處的畫面浮現。突然,一個場景躍入腦海――那間藏著先帝密詔的石室!那些攤開的、發黃的卷宗!其中有一份,似乎是關于某個南方州府進貢的珍稀藥材記錄……上面好像提到了一種來自南洋的、名叫“夢檀”的香料,香氣獨特,有安神之效,但用量需極微,否則易致幻,長期使用可使人精神恍惚,產生依賴……
對!就是那種類似陳舊檀香又帶苦澀的味道!雖然很淡,但感覺非常相似!而且,那份卷宗的背面,似乎就用極淡的墨跡,畫著那個奇怪的符號!
沈清猗的心猛地一跳。陳宦官給她的白色“寧神藥丸”里,竟然摻有“夢檀”?雖然量極少,但若長期服用,必然會產生依賴,精神逐漸被侵蝕,變得遲鈍、順從!再配合那枚赤紅的、不知有何作用的“養榮保心丹”……其用心,何其歹毒!這不是治病,這是要將人慢慢變成一具沒有自我意志、任人擺布的傀儡!
難怪陳宦官如此急切地要她服藥,難怪要親自查看她的脈象!他不僅僅是要控制她的身體,更是要控制她的神智!
沈清猗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她之前還只是懷疑,現在幾乎可以確定,這白色藥丸絕非善類!王安和陳宦官,根本沒打算放過她,所謂的“保護”和“戴罪立功”,不過是榨干她價值、然后將她徹底掌控的幌子!
她必須盡快離開這里!在陳宦官發現她未曾真正服藥、或者用其他手段控制她之前!在真定城破、她的利用價值徹底消失之前!
可是,怎么逃?外面有老刀和精銳護衛日夜看守,這堡壘看似破舊,實則戒備森嚴。她一個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又能逃到哪里去?
她目光落在桌上那張寫滿字的紙上,那是她關于“鎖魂引”的“紀要”。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念頭,在她心中悄然升起。
也許……可以利用它?
她知道“鎖魂引”的可怕,也知道晉王和金花婆婆正在瘋狂地試圖完成它。如果……如果能讓王安和陳宦官相信,她對“鎖魂引”的了解,遠比寫出來的更多,甚至知道某個關鍵的秘密,或者克制的方法,但需要某個特定的條件、或者去某個特定的地方才能驗證獲取……那么,他們會不會為了得到這個“秘密”,而暫時放松對她的控制,甚至……帶她離開這個堡壘?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加速,手心冒汗。這無疑是與虎謀皮,風險巨大。一旦被識破,或者達不到對方的期望,她的下場恐怕比死更慘。但留在這里,坐以待斃,同樣是死路一條,而且可能是變成一具行尸走肉后再死。
她沒有別的選擇。
沈清猗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需要好好謀劃,編造一個天衣無縫的“秘密”,一個既能引起王安和陳宦官足夠興趣,又不會立刻被戳穿,還能為自己爭取到一定活動空間和時間的“秘密”。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顆白色藥丸上。也許,可以從這里入手?“夢檀”……“鎖魂引”……那個神秘的符號……五十年前的宮闈丑聞……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物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隱秘的關聯?
窗外的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夜色更加深沉。真定城方向,隱約又有隆隆的炮聲傳來,如同困獸瀕死的咆哮。而在這座冰冷的石頭堡壘里,一場無聲的、關于生存與自由的較量,正在一個弱女子的心中,悄然拉開序幕。瘋狂,不僅僅在真定城內彌漫,也在每一個被卷入這場漩渦的人心中,悄然滋生。沈清猗知道,她必須比對手更冷靜,更謹慎,也更……敢于冒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