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軍屯的石頭堡壘,像一個沉默的巨人,蹲踞在風雪彌漫的山坳里。厚厚的石墻擋住了外面呼嘯的寒風,卻擋不住那從真定城方向隱隱傳來的、如同悶雷滾過天際的炮聲,以及更深處,人心深處蔓延的孤絕與寒意。
沈清猗枯坐在冰冷的石室里,面前攤著那張她“精心”寫就的、關于“鎖魂引”的紀要。炭火盆里的余燼早已熄滅,只有一盞如豆的油燈,將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壁上,拉得細長而扭曲,如同她此刻的心緒。
她已經做出了決定。一個極其冒險,但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決定。
她不能坐以待斃。陳宦官那顆摻了“夢檀”的白色藥丸,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盤踞在她心間。她知道,拖延不了多久。陳宦官那種人,對藥物的控制有著病態的執著和敏銳,一次脈象可以蒙混,兩次、三次呢?當他發現藥效未達預期,或者她始終拒絕服用那赤紅丹藥時,更直接、更暴力的控制手段便會接踵而至。到那時,她將徹底失去自主,變成一具聽話的傀儡,或者悄無聲息地消失。
她必須主動出擊,利用對方最渴望得到的東西――“鎖魂引”的秘密――來制造機會,換取短暫的自由,或者至少是離開這座堡壘、脫離陳宦官直接監視的可能。
但謊需要真實的骨架。她不能憑空捏造一個不存在的“秘密”,那太容易被拆穿。必須有一個似是而非、真假摻半,又能引起足夠興趣的“誘餌”。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顆被她刮下少許粉末的白色藥丸上。“夢檀”……來自南洋的珍稀香料,少量安神,多量致幻成癮……石室卷宗背面的神秘符號……“鎖魂引”至陰的藥性……金花婆婆那詭異邪門的煉丹術……還有陳宦官對“鎖魂引”表現出的、超乎尋常的、甚至帶著某種貪婪的關注……
一個大膽的猜測,逐漸在她腦海中成型。
會不會……“鎖魂引”的煉制,并非金花婆婆憑空創造,而是源自某種更古老、更隱秘的傳承?那個神秘符號,會不會是這種傳承的標識?而“夢檀”,這種南洋香料,會不會是其中某種關鍵的輔藥,或者……是另一種類似“鎖魂引”的、控制人心藥物的組成部分?陳宦官如此精通毒理,他對“夢檀”的了解,是否也源于此?他給自己白色藥丸,不僅僅是為了控制,是否也在進行某種……測試或驗證?
這個想法讓她不寒而栗,但又隱隱感到一絲興奮。如果這個猜測成立,那么她所掌握的信息――對“鎖魂引”的零散認知,對“夢檀”的識別,尤其是對那個神秘符號的記憶(雖然模糊),就可能成為一個極具價值的籌碼。她可以聲稱,在被迫參與“鎖魂引”炮制的過程中,曾無意間瞥見過某個古老的殘方,或者聽金花婆婆提及過只片語,其中涉及一種特殊的南洋香料和與之配合的、用以調和陰陽的符紋陣法……而這個信息,或許能幫助破解、甚至反向利用“鎖魂引”!
這很冒險。陳宦官本身就是用毒大家,對“鎖魂引”的了解可能遠超她的想象。她的“發現”必須足夠巧妙,既要點到關鍵,引起他的興趣,又不能涉及太深、太具體的、她無法圓說的技術細節。她需要扮演一個偶然窺見秘密一角、懵懂無知、但天賦異稟能記住關鍵信息的“幸運兒”角色。
她開始重新整理那份紀要,在某些地方,用含蓄的、帶著不確定口吻的筆觸,加入一些暗示。比如,在提到“鎖魂引”藥性至陰,需陰陽調和的段落旁,以小字批注:“嘗聞金花提及,古法調和,非獨賴藥材,亦有‘香引’、‘符契’之說,玄之又玄,未敢深究,或為虛妄?!庇直热纾诿枋觥版i魂草”性狀時,加上一句:“其氣陰寒,與南洋‘夢檀’之溫煦辛香,似有相克相生之妙,然未得驗證。”
她寫得極其謹慎,措辭模棱兩可,仿佛只是記錄下一些道聽途說的碎片,連她自己都不甚了了。但將這些碎片放在一起,又隱隱指向某個模糊而誘人的方向。
寫完這些,她又另取一張紙,憑著記憶,小心翼翼地勾勒出那個在石室卷宗背面看到的、模糊的符號。她畫得很慢,力求每一筆都接近原樣。那符號確實古怪,似一朵纏繞的曼陀羅花,又像一個扭曲的符文,透著一種古老而邪異的氣息。畫完后,她在旁邊標注:“此符號見于卷宗背面,墨跡極淡,形制古怪,不知何意,或與舊案無關,隨手涂鴉?”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近黎明。風雪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舊陰沉如鉛。真定城方向的炮聲,變得更加密集和清晰,中間還夾雜著隱約的喊殺聲,似乎攻城戰進入了新的階段。
沈清猗將兩份東西仔細收好。那份修改過的紀要,她準備交給陳宦官。而那張畫有符號的紙,她則小心地疊起,貼身藏好。這是她的“餌”,但拋出時機和方式,需要仔細斟酌。
她需要創造一個機會,一個看似“偶然”的機會,讓陳宦官“發現”她對“鎖魂引”可能有更深的、連她自己都未完全意識到的了解。然后,她再表現出適當的困惑、好奇,以及一點點被激發出的、醫者本能的對未知藥理的探究欲。
機會來得比她預想的更快,也更糟糕。
清晨,她剛剛和衣躺下,準備假寐片刻,門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聲音的交談。接著,她的房門被猛地推開,老刀臉色凝重地站在門口,身后跟著兩名神色緊張的護衛。
“沈姑娘,請立刻跟我們走?!崩系兜穆曇魩е蝗葜靡傻木o迫。
“發生了何事?”沈清猗心中一沉,坐起身。
“真定城有變。城內細作傳回消息,晉王……瘋了?!崩系逗喴赓W,眼中閃過一絲駭然,“他在地宮以活人試藥,煉制邪物,城內已是人間地獄。太子殿下有令,加強戒備,并將姑娘轉移到更安全之處。陳公公馬上就到,請姑娘速速收拾,準備離開?!?
沈清猗心臟狂跳。晉王徹底瘋了?以活人試藥?這消息讓她遍體生寒,同時也讓她意識到,時間更加緊迫了。太子加強戒備和轉移她的命令,意味著真定城破在即,而她這個“知情人”的重要性在上升,但危險也在同步增加――城破之后,她還有多少價值?王安和陳宦官會如何處置她?
她沒有多問,迅速起身,只將那個裝有“養榮保心丹”的錦盒和瓷瓶(里面是白色藥丸)貼身藏好,又將那兩份紙箋放入懷中。剛收拾停當,陳宦官就帶著一股寒氣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