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舊穿著那身寶藍色的宦官常服,但臉色比昨日更加陰沉,細長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似乎一夜未眠。他先掃了一眼屋內(nèi),目光在沈清猗臉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處頓了頓,然后才尖著嗓子開口:“沈姑娘,昨夜可還安好?雜家給你的寧神丸,可曾按時服用?”
沈清猗心頭一緊,面上卻做出強自鎮(zhèn)定的樣子,微微屈膝:“有勞陳公公掛心。民女昨夜……心神不寧,噩夢連連,恍惚間似乎又回到晉王府地宮,見到那金花婆婆煉藥的情景,光怪陸離,駭人至極。那寧神丸……民女本想服用,卻又怕夢魘更甚,故而未用。驚擾了公公,民女有罪。”她刻意將“噩夢”、“地宮煉藥”等詞加重語氣,并表現(xiàn)出驚魂未定、睡眠不足的樣子,以解釋為何臉色不佳,并為接下來的“發(fā)現(xiàn)”做鋪墊。
陳宦官果然被“地宮煉藥”幾個字吸引了注意,眉頭微蹙:“哦?夢到了什么?細細說來。”
沈清猗做出回憶和略帶恐懼的神色,低聲道:“具體也記不真切,只覺那丹爐火光熊熊,映得金花婆婆的臉如同鬼魅……她似乎往爐中投了許多藥材,其中有些,民女似乎在太醫(yī)署的典籍中見過零星記載,有些則聞所未聞……對了,夢中似乎還聞到一股奇特的香氣,像是檀香,又有些不同,帶著點甜腥氣,還有……還有苦澀,醒來后似乎還在鼻端縈繞,令人頭暈……”她將“夢檀”的氣味特征,巧妙地融入噩夢的描述中。
陳宦官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緊緊盯著沈清猗,仿佛要分辨她話中的真假。“甜腥氣?苦澀的檀香?”他緩緩重復,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你還夢到了什么?比如……有沒有看到什么特殊的符文、圖案?或者聽到金花說了什么特別的話?”
魚兒上鉤了!沈清猗心中稍定,但更加謹慎。她蹙著眉,努力回憶的樣子,搖了搖頭:“符文圖案……似乎沒有明確看到。金花婆婆的話也聽不真切,好像是在念咒,又像是在吩咐韓先生什么……對了,好像提到過‘香引’、‘符契’之類古怪的詞,還有什么‘陰極陽生,魂引夢牽’……民女也不懂是何意,醒來后只覺心悸不已。”她將之前編入紀要的只片語,以夢囈的形式說了出來,更增可信度。
“香引……符契……陰極陽生,魂引夢牽……”陳宦官低聲重復著這幾個詞,眼中光芒閃爍不定,那是一種混合了狂熱、貪婪和極度專注的光芒。他忽然上前一步,幾乎湊到沈清猗面前,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種詭異的誘惑:“沈姑娘,你再仔細想想,真的沒有看到任何圖案?比如……類似花,又像字,很古怪的那種?”
沈清猗心中劇震!陳宦官果然知道這個符號!他甚至能描述出大概特征!這證實了她的猜測,那個符號絕非偶然,它與“鎖魂引”,與陳宦官,甚至與更深的隱秘有關(guān)!
她臉上適時地露出茫然和努力回憶的表情,遲疑道:“圖案……好像……好像是有個很淡的影子,在爐火映照的墻壁上,一閃而過,看不真切……似乎……是有些纏繞的花紋,又像是字……民女當時心神恍惚,實在記不清了。”
陳宦官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沈清猗強忍著避開目光的沖動,保持著那種困惑又略帶恐懼的神情。片刻,陳宦官緩緩退后一步,臉上恢復了那種令人不舒服的笑容,但眼神中的炙熱卻未褪去:“沈姑娘果然是福緣深厚之人,竟能在夢中得窺古法一斑。此等機緣,萬中無一。”
他話鋒一轉(zhuǎn):“此地已不安全。晉王瘋了,什么事都做得出來。太子殿下有令,即刻護送姑娘前往中軍大營附近一處更隱秘的所在。沈姑娘,請吧。”
“去中軍大營?”沈清猗心中一緊,那不是離王安和太子更近,監(jiān)控也更嚴密了嗎?
“放心,是一處獨立院落,有專人護衛(wèi),比這里安全得多。”陳宦官似乎看穿了她的顧慮,意味深長地道,“而且,離雜家的藥廬也近。姑娘似乎對‘鎖魂引’和那夢中香氣頗有感應,或許……我們可以好好探討一番。雜家對姑娘的‘噩夢’,很感興趣。”
沈清猗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余地。而且,這或許正是她想要的機會――更靠近權(quán)力中心,也意味著可能有更多的變數(shù)和……可利用的間隙。至少,離開了這個完全被陳宦官掌控的堡壘。
“一切但憑陳公公安排。”沈清猗低下頭。
一行人很快離開了石頭堡壘,冒著清晨的嚴寒和未停的風雪,向著真定城外太子大營的方向行去。沈清猗被安排坐進一輛鋪著厚氈的馬車,老刀親自駕車,陳宦官騎馬跟在旁邊,周圍是數(shù)十名精銳護衛(wèi)。
馬車顛簸,沈清猗掀開車簾一角,望向真定城方向。天色灰蒙蒙的,鉛云低垂,那座巨大的城池在風雪中顯得更加陰森。城頭的旗幟看不真切,但隱約可見火光和煙柱,喊殺聲和炮聲比在堡壘中聽到的更加清晰、慘烈。這座城,正在流血,正在瘋狂,正在走向毀滅。
而她自己,又何嘗不是走在一條鋼絲上?前方是未知的囚籠,身后是懸崖。她拋出了餌,引來了陳宦官這條毒蛇的注意,但毒蛇是會吞掉餌料后滿足離開,還是連她這個拋餌人一起吞噬?
她摸了摸懷中那張畫著符號的紙,又摸了摸那個裝著白色藥丸的瓷瓶。這些是她目前僅有的籌碼。她必須利用陳宦官對那個符號、對“鎖魂引”秘密的渴望,在到達那個“更隱秘的所在”后,設法獲取更多信息,找到王安或陳宦官的弱點,或者……制造混亂,尋找逃脫的機會。
馬車在積雪的道路上艱難前行,碾過被凍硬的車轍,發(fā)出吱嘎的聲響。沈清猗放下車簾,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閉上眼睛。腦海中,那個神秘的符號,金花婆婆猙獰的面容,陳宦官探究的眼神,晉王瘋狂的眼神,王安深不可測的目光,還有父親沈煉溫煦而嚴肅的臉……交織在一起,旋轉(zhuǎn),放大。
孤絕之感,如同這無邊的風雪,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她知道,從她決定用謊和心機去搏一線生機開始,她就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要么在夾縫中求得一線生機,要么,就在這權(quán)力的絞殺和陰謀的漩渦中,無聲無息地自毀,如同真定城中那些被晉王當做“藥引”的無辜者一樣,成為這場瘋狂盛宴中無人記得的祭品。
不,她絕不能那樣。沈清猗猛地睜開眼睛,眸中閃過一絲決絕。她還有母親,還有弟弟,還有父親未雪的沉冤。她必須活下去,清醒地、有尊嚴地活下去。
馬車外,風雪呼嘯,仿佛無數(shù)冤魂在哭泣。而真定城的方向,一股濃烈的、夾雜著焦臭和血腥味的黑煙,沖天而起,在鉛灰色的天幕下,顯得格外猙獰。那是瘋狂燃燒到極致后,必然的、孤絕的自毀,正在上演。_c